两人低声议论着,贴着山道边缘快步掠过。
就在他们靠近的刹那,米拉感觉心脏被恐慌死死攥紧。
绝对不能被看见!
若是让这些底层镇民发现,她堂堂丰收教会的见习修女,竟然私藏一枚发酵膨胀的异端面包,不消半日,整个落枫镇都会传遍她被异端腐化、背弃教义的丑闻。届时她身败名裂,别说检举异端,自身便会被立刻送上审判台。
本能凌驾于所有挣扎之上。
米拉猛地躬身弯腰,飞快将怀中的餐包缩回宽大垂落的灰袍袖管。
心底疯狂呐喊着松手、丢弃、自保。
可她的手指,彻底不受大脑掌控。
掌心贴合着面包微脆的焦壳与松软的内里,那是她贫瘠枯燥的半生里,从未触碰过的绵软与温热。
理智嘶吼着:扔掉它,你会被送上火刑架。
身体疯狂尖叫着:吃一口,哪怕即刻赴死,也胜过终生苦修挨饿。
拉扯撕裂着她的心神,让米拉眼神涣散。她佝偻着脊背,垂着头颅,紧贴山壁内侧,拼尽全力朝着镇内狂奔。
她一路避开镇北岗亭的巡逻卫兵,甩开所有行人,一头扎进集市旧址最深处的死胡同。
这里是落枫镇的污垢死角,常年堆积腐烂木箱、废弃垃圾与污秽杂物,腐臭弥漫,阴潮刺骨,就连流浪野狗都不屑在此逗留觅食。
后背抵住冷硬砖墙,米拉双腿一软,直直跌坐在地上。
四下死寂无声。
无人窥探监视,没有镇民的指点鄙夷,没有主教的严苛审视,更没有教义的层层束缚。
米拉颤抖着抽出袖管里的双手。
淡淡的鹅黄色肌理,布满细密饱满的蜂窝气孔,轻盈蓬松,宛若凝云。
眼前的面团,仿佛被赋予了新生,鲜活、轻盈、饱满。
米拉真的很想吃它。
她眼神涣散。
“我是教廷前线执剑修女。”
“大教堂特级手令即刻抵达。在此之前,我必须查清这异端炼金毒药的全部底细。”
“我不是偷吃,我是试毒。”
“唯有亲身核验,才能在检举信中详实罗列异端危害,守护教廷圣洁。”
她闭上双眼,宛若奔赴一场盛大又决绝的赴死之约,将面皮送入唇中。
米拉骤然睁眼,眼底红血丝密布,纵横交错,宛若一张破碎的网。
很好吃呀。
她半生恪守教义,笃信神明的恩典是清冷、克制、清贫的试炼。
可这面包,亲手撕碎了她数十年的信仰认知。
所谓苦修试炼,圣洁清贫,全是虚妄的谎言。
“唔……”
压抑呜咽的闷哼从她喉咙深处挤出。
所有的教义规条、虔诚坚守、心理防线,在美味面前,碎得彻彻底底,片甲不留。
米拉双手捧起剩余的餐包一并吞入。
焦苦与香甜交织碰撞,生出奇妙又诱人的层次,愈发让人沉沦上瘾。
“太好吃了……”
她一边狼狈痛哭,一边含混破碎地喃喃自语,声音带着委屈与崩塌,“教廷一直在骗我……这根本不是诅咒……都是假的……”
阴暗污秽的死胡同里,落枫镇丰收教会最虔诚、最隐忍的见习修女,彻底卸下了所有神圣伪装。
她沦为了烘焙美食的俘虏。
吃相狼狈至极,毫无半分神职者的体面尊严。
米拉背靠青苔砖墙,微微喘息。
并非饱腹止步。
是一种比饥饿更可怖的欲望,正在她被彻底颠覆的心底疯狂滋生、野蛮蔓延。
信仰的裂痕一旦撕开,便再也无法弥合,只会彻底崩塌、连根破碎。
一个荒唐又疯狂的念头,轰然占据她所有思绪。
一个厨子随手丢弃的烤坏残次品,便能带给她堪比神国极乐的慰藉。
那木屋中,那些火候完美、品相完整、香气馥郁的精致面包呢?
那锅香气霸道、鲜醇浓郁、令人垂涎的红油野猪骨汤呢?
她方才的卑微讨要、被当众羞辱、持刀对峙的窘迫,全都不值一提。
“不够。”
黑框眼镜后的眼眸,褪去所有怯懦卑微,燃起近乎偏执狂热的光亮。
“只靠日日上门讨要,永远只能捡他丢弃的残次品。他今日敢肆意羞辱我,明日便敢令半兽人持刀驱逐我。”
被动乞求,永远得不到真正的美味。
她必须掌握所有主动权。
昨夜连夜送出的最高级别检举信,的确能撬动王都教廷的力量,引来圣殿骑士团。
可太慢了。
夜枭跨海传信、教廷层层审批、大军调度集结,耗时太久。
万一在此期间,治安所、橡木粮铺的赫曼,或是镇上其他势力抢先出手,吞并了这座木屋、独占所有美食,她数年苦修、铤而走险的隐忍,便会彻底沦为一场空。
她要重回日日啃食硬黑麦饼的地狱?
绝无可能!
米拉眼底的疯狂愈发浓烈。
她盯着掌心的残存,诱人的奶香丝丝缕缕,不停催促着她的野心与算计。
一个阴狠周密的计划,如疯草般在心底疯狂扎根、迅速成型。
她可以越过地方主教,隐匿这半块确凿无疑的“异端造物”。
悄悄将其混入丰收教会秋收送往王都的献祭车队,送入神圣庄严的大教堂。
只要这一缕打破三百年禁忌的黄油奶香,飘上教廷至高无上的祭坛。
只要那些高高在上、恪守古板教义的大主教,在祭祀大典上嗅到这股异端气息。
整个教廷的神经都会彻底炸裂。
无需繁琐审批,层层报备,大审判长会即刻签发全域最高清洗令。
驻扎周边的圣殿骑士团先锋营,三日之内,必空降艾兰山麓。
届时,整座山体被教廷彻底封锁,所有镇民、商贾、闲杂人等尽数驱逐清场。
而她米拉,是首个揭发异端、冒险取证、坚守教义的教廷功臣。
她将获得唯一合法的身份,独占出入半山木屋的权限,以监视审查之名,常驻此地。
她要困住那个手艺绝伦的厨子,让他不再随意施舍、不再肆意羞辱,只为她一人烤制面包、烹制美食。
让香甜暖意彻底取代经年累月的饥饿与苦寒。
“为了神明的荣耀。”
米拉扯动嘴角,扬起一抹扭曲癫狂、比痛哭更加狰狞的笑容。
她抬眸望向半山腰,望向那座隐在林木间的原木小屋,随即转身,步履坚定地朝着落枫镇中心的丰收教堂走去。
原木门板合拢,隔绝了门外初冬的凛冽寒风。
莱昂按下铁栓,咔嗒一声扣死锁扣,随手拍了拍掌心,转身踱回暖意融融的后院。
后厨灶台之上,钛合金高压锅持续吞吐着绵密的白色高压蒸汽,滋滋的泄压声响平稳绵长。
滚烫红油裹挟着野猪骨髓独有的醇厚脂香,漫溢流转,丝丝缕缕浸透院子里的每一寸空气。
莉亚乖乖蹲在灶台底下,双手拿着一根拨火木棍,毛茸茸的狐耳竖起,狭长的浅金色竖瞳一瞬不瞬锁着院门方向。
“大人~。”
狐耳少女软糯的声线响起。
“那个讨饭的女人走远了吗?她要是敢回头抢肉,我就拿烤签把她串起来架在火上,烤出满身油星!”
这还是挺可怕的哈。
莱昂走到青石古井旁,俯身舀起一瓢刺骨凉水净手。清冷井水涤去掌心薄尘,寒意顺着指尖漫开,压下了屋内蒸腾的燥热。
“走啦。”
他抬手甩干指缝水珠,目光越过蒸腾的灶台,落向一旁堆满粮袋的柴房。
“这锅骨髓肉还得稳压半个时辰,等骨髓彻底融成脂膏渗进汤里,味道才算彻底入透。”
柴房角落,整齐码放着三百斤精筛麦心粉,是清晨赫曼专程派人送来的上等货。
厚实的麻袋面料紧实,袋身烫印的橡木粮铺金徽熠熠生辉,是落枫镇公认的顶配细粮。
今日店铺早已挂出打烊木牌,正好得空解锁系统图鉴里搁置许久的配方——法式起酥可颂。
这道经典西点最是挑剔原料,对面粉筋度、蛋白含量、粉质细腻度有着近乎苛刻的要求。
往日落枫镇流通的黑麦粉,混杂沙砾麸皮、粉质粗糙松散,勉强揉成死面饼、洗制烤面筋已是极限,想要堆叠出层层蓬松的起酥纹理,无异于烂泥筑高楼,全然是痴心妄想。
如今手握全镇顶尖的精麦粉,莱昂心底那名顶尖西点主厨的职业执念,瞬间被彻底勾动。
他大步迈入柴房,单手拎起最顶层的五十斤粮袋。
沉甸甸的麻袋在他手中轻若无物,轻松扛至后厨宽大的橡木案板之上,利落解开封口麻绳。
指尖抓揉过松散的粉质,细细捻搓。
无粗硬麦麸颗粒,粉质均匀绵软,色泽是偏哑光的浅灰白。
在艾兰德大陆的土著粮食品类里,这已然是贵族宴席、年节盛典才舍得动用的顶级细粮。
莱昂微微颔首,低声嘀咕:“看在这袋粉还算过得去的份上,下次赫曼插队买面包,给他免两个铜币的插队费。”
说罢,他倾倒三海碗面粉铺展在案板中央,指尖捏起少许粗盐,细细均匀撒覆在粉堆表层。
适量盐分能够锁住面筋结构,大幅提升面团的韧性与延展性,是揉制劲道面团的基础。
身旁木桶盛着刚从古井打取的凉水,彻骨清寒。
低温水能延缓面团前期自发发酵,留出充足的揉制操作时间,是精细面点制作的关键细节。
莱昂挽起沾着少许干面筋的亚麻衣袖,线条利落的小臂肌肉隐隐绷紧。
凉水入粉,双手快速搅拌翻拌,将干粉与清水糅合为均匀的面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