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掌心压实、五指扣合,用上半身沉力匀速前推、折叠、反复摔打。
一套标准娴熟的法式揉面手法行云流水。
啪、啪、啪。
厚实的士拍击声回荡在狭小后厨,规整而有力,厚重的橡木案板随力道微微震颤。
整整一炷香的持续揉打,额角沁出一层细密薄汗。
按常理,这般高强度的折叠摔打,足以让面粉蛋白质交织成致密完整的网状面筋,面团应当变得细腻软糯、光滑莹润,仿若婴儿肌肤。
可掌心之下的面团,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滞涩生硬,触感粗糙呆板,毫无弹性。
莱昂倏然停手,轻吐一口气。
他揪起一小块面团,指腹捏住边缘,缓慢向两侧均匀拉扯。
面皮堪堪抻开少许,便听清脆一声。
啪!
面团径直断裂,切口是粗糙参差的锯齿状,薄薄一层透光薄膜全然不见,面筋骨架彻底缺失。
眉心瞬间拧成紧实的疙瘩。
“水温不对?还是揉制时长不足?”
莱昂快步走到后院水缸,捞起缸底阴凉处凝结的细碎冰渣,融入清水降温。
清空案板废料,换全新面粉,以更低水温重新调和。
二次揉打,力道更沉、节奏更密。
全身力道尽数灌注掌心,推压、折叠、摔打、拉伸,循环往复。
案板旁的陶碗木杯被震得叮咚轻响,震颤不绝于耳。
他再次试探拉伸。
啪!
断裂得更为干脆彻底,没有半点延展缓冲,死气沉沉的面团仿佛一捧松散泥团,毫无韧性可言。
胸腔瞬间堵上一团浸水润胀的棉絮,闷滞得让人喘不过气。
莱昂沉下神色,他还就不信邪了:“最后试一次,用老面引子强行撑住面筋骨架。”
他重新添入新鲜面粉,从发酵陶罐中揪出一块醇熟老面,撕碎揉碎,均匀混入粉中。
双手再度发力,掌根与面团挤压摩擦的闷响愈发沉躁,后厨只剩单调却极具压迫感的摔打声,一声更比一声沉厉。
不知何时,莉亚早已悄悄从灶台边挪到厨房门框,乖乖缩在角落。
她紧紧抱着烧火木棍,两只毛茸茸的狐耳彻底贴服在头皮,蓬松的大尾巴夹紧在双腿之间,连尾尖都不敢轻颤半分。
少女澄澈的眼眸怯怯眨动,看看案板上不听话的白面团,又看看面色清冷、周身低压翻涌的自家老板,吓得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多出一口。
她流浪群山十余年,这般压抑窒息的气场,只在高阶魔兽争夺领地、狂暴厮杀时感受过。
那是濒临爆发的愠怒,沉闷得让人心里发慌。
奇了怪了,这面团咋回事啊?今天怎么不听大人的话?
“大人......”
莉亚细若蚊蚋的声音微弱飘出,软糯又怯懦。
“这些白白的粉粉是不是不听话?我拿刀帮你剁碎它们好不好?别累着手,你还要给我盛肉汤呢......”
莱昂全然未闻她的脱线劝慰,所有注意力都锁定在掌心面团之上。
第三次试探拉伸。
啪!
依旧是毫无悬念的断裂。
这一次的面团更为僵硬,断裂处甚至泛起细碎干粉,内里肌理脱水粉化,像是在刻意嘲弄他接连数次的用心揉搓。
心底积压的烦躁瞬间破顶。
啊啊啊,为什么!
莱昂手臂骤然发力,将整团面砸拍在案板中央!
哐当!
震颤将案板边缘的木质擀面杖震得弹起,滚落地面,骨碌碌滚到莉亚脚边。
莉亚吓得浑身一哆嗦,当场抱头蹲地,蓬松尾巴扫过地面。
“这也配叫全镇顶级麦心粉?”
莱昂扯过颈间搭着的粗布毛巾,胡乱拭去额角薄汗与粉尘,眉宇间满是无奈与愠怒。
肯定是面粉的问题,他从不怀疑自己的手艺。
他抓起一撮干燥面粉凑至鼻尖嗅闻。
只有平淡的麦谷本味,无清香、无回甘、无醇厚粮香,寡淡得毫无层次。
这便是异界落后农耕的真实桎梏。
没有优选育种,科学施肥,精细化收割存储,导致这片大陆的小麦品种原始粗劣至极,麦粒干瘪空壳,淀粉占比极高,唯独支撑韧性与层次的小麦蛋白严重缺失。
这般粉质,就算把精于算计的老狐狸赫曼碾碎入磨,也磨不出半分能够层层起酥的柔韧面筋。
用来烙制死面饼?绰绰有余。
用来熬制汤底、洗制烤面筋?靠着草木灰碱水调和、数量堆砌,尚能勉强成型。
用来烤硬质餐包、佐裹红油肉汤?粗糙质地反倒适配汤汁,口感尚可。
可但凡涉及需要百层折叠、薄如蝉翼酥皮的顶级西点——法式黄油可颂、千层拿破仑、惠灵顿外层酥壳,这一袋袋重金换来的所谓精麦粉,与无用垃圾别无二致。
ε=(´ο`*)))唉。
莱昂后背轻靠灶台边沿,摸出一根干燥草茎叼在齿间,用力咬碎草根,压下翻涌的无名火。
视网膜边缘,【闲逸焙造系统】的图鉴界面静静闪烁。
里面陈列着无数足以让异界人士疯狂膜拜的顶级面点配方,金黄蓬松的可颂、层层起酥的甜点、口感绵密的泡芙,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可受限于这片大陆原始落后的原材料,所有顶级配方都成了无法落地的废纸,空有顶尖手艺,无从施展。
他是曾斩获地球国际烘焙金奖的顶尖主厨,早已熟练到闭眼可捏完美泡芙、盲揉千层酥皮。
眼睁睁看着毕生所学被原材料桎梏,远比身受重伤更让人憋屈难耐。
他喵的。
“必须弄到改良小麦种源。”
莱昂吐掉口中嚼烂的草屑,眸底透着笃定。
“靠落枫镇这群连精细发酵都不敢尝试的人种地,再等三百年,也别想吃上一口正经牛角包。”
他走到清水盆边,耐心洗净掌心粘连的死面疙瘩,指尖残留的触感依旧让人烦闷。
接连数次的失败积攒了满胸郁气,急需一场宣泄打散心头沉闷。
视线扫过后厨木桌,竹篮里有十几枚灰砾群山特产的山核桃。
这是秋收节集市上,暴躁矮人矿工头领铜须·巴林,为换取一炉正宗法式乡村棍包,强行塞来的谢礼。
此核桃常年扎根火绒石矿脉生长,吸纳矿石刚性,外壳坚硬如铁,足以砸碎成年男人的头盖骨。
矮人们平日皆以重型战锤砸开取仁,纯粹用来磨牙解闷。
莱昂迈步上前,捏起一枚山核桃。
深褐外壳布满岩石般粗糙的肌理,入手沉甸甸的,质感紧实冰冷,浑然似一枚实心铁疙瘩。
他将核桃搁在案板边缘,侧身伸手去抓剁骨双刃战斧。
指尖刚触到冰凉斧柄,动作骤然一顿。
宽大斧刃上还残留着剁野猪骨的油星血丝,零星粘着猪毛。
用这把满是油污的战斧砸核桃,核桃仁必然沾满荤油杂质,妥妥的黑暗料理。
真是气糊涂了,哈哈。
“去柴房拿把锤子。”
莱昂对着门口缩成一团的莉亚沉声开口。
莉亚抬起头,一双鹿眼湿漉漉的,满是委屈。
“老板,咱们家没有锤子啦。”
她小声嘟囔着解释。
“上次你用平底锅拍晕上门讨债的伙计,我就把家里所有沉重铁器都偷偷藏去院外草堆了......我怕你生气顺手把我也拍飞出去。”
莱昂眼皮猛地一跳。
小姑娘的清奇脑回路比落枫镇游手好闲的兵痞还要让人无奈。
无锤可用,战斧太脏。
他快速扫视后厨,搜寻可用的硬质重物。
石臼太过笨重,一击下去大概率会连案板一同砸穿;烧火棍质地松软,必先断裂;灶台备用火砖干脆酥脆,一碰即成碎渣,尽数混入果仁之中。
所有寻常工具尽数否决。
视线穿透虚掩的木门,落向卧房。
初冬暖煦的阳光透过窗缝斜斜切入,穿透浮沉微光,落在原木床底,照亮一方不起眼的角落。
木床年久松动,左前床腿短了一截,长久以来都靠着一个方方正正的铁件垫撑稳固。
那是原身已故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
通体覆盖厚重斑驳的铁锈,暗红氧化层层层堆叠,边角磨损圆润,早已看不清原本的形制纹路。
穿越之初,他曾以为这是藏宝铁盒、隐秘地契或是高阶术法容器,费尽心思尝试开启。
石头砸、烈火烤、战斧劈,尽数无果,连一道细缝都未曾裂开。
当时系统曾弹出提示:此物蕴含高浓度时间沉淀物质,极具价值,需妥善留存。
起初他尚且珍视,后来见其打不开、卖不掉、用不上,恰逢床腿晃动不稳,便随手拿来垫床,一垫便是数月,早已被尘埃烟火埋没。
此刻细细回想,这铁盒质地致密、分量惊人、坚硬无匹,用来砸山核桃,再合适不过。
莱昂即刻移步卧房,弯腰扣住铁盒边缘,猛地向外一拽。
失去支撑的木床瞬间失衡,发出吱呀一声苍老脆响,整面床板沉沉下陷。
入手是超乎寻常的沉坠感,方正规整的棱角握感扎实,坚硬的质感扑面而来。
完美的配重、极致的硬度,堪称纯天然的顶级坚果钝器。
干他丫的。
莱昂持着锈铁盒折返后厨,目光锁定案板上那颗坚硬如山的山核桃,小臂肌肉微微收紧。
既然面粉桎梏手艺、让人郁结,那就先拿这颗铁骨核桃,好好泄一泄心头烦闷。
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