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铁炉门弹开两寸宽的缝隙,一股黄油焦香,混杂着肉汁的醇厚,迫不及待地从黑暗的炉膛里钻了出来。
那两个举着鸢尾大盾的留守骑士,喉结同时滚动了一下。
山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慌乱的马嘶声。
紧接着,洛兰那匹高大的纯血战马,几乎是倒退着撞进了前院的篱笆。
出去时整齐划一的重甲骑士小队,此刻狼狈不堪。
山下的景象失控了。
马洛主教那个老神棍把一场针对粮铺的抢劫,煽动成了几百号人的狂热暴乱。
坏蛋啊。
洛兰在半山腰撞上了这股泥石流。
他就算战气再强,也不可能在狭窄的山道上,对着几百个手无寸铁、只拿着门板的平民发起冲锋。
裁决所的法典里没有屠杀平民的条例。
他只能且战且退,被逼回了原木小屋的前院。
“封锁入口!”
洛兰翻身下马。
他的十字大剑上没有血,但握剑的手背上暴起了一根根粗大的青筋。
十几个骑士快速下马,把鸢尾大盾砸在身前,在残破的篱笆缺口处组成了一道钢铁防线。
山道下方,黑压压的人群像沸腾的蚂蚁一样涌了上来。火把的浓烟遮蔽了正午的天光,整个艾兰山麓都被罩在了一层令人窒息的灰暗里。
“烧死异端!净化深渊的巢穴!”
马洛主教那尖锐的破锣嗓子,混在几百人的声浪里,顺着山风直往人耳朵里钻。
莱昂靠在橡木案板上,手腕上的麻绳勒得他生疼。
他看了一眼沙漏。
温度和时间已经到了最完美的临界点。如果现在不把牛排拿出来,哪怕只是多闷半分钟,里面那层矿菇泥吸饱的肉汁就会重新渗出来,把底部的酥皮泡成一摊发酸的烂泥。
那就全完了。
“洛兰长官。”
莱昂用下巴指了指还在往外冒热气的烤炉。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要么站在这儿,看着那帮疯狗冲上来把你的骑士踩成肉泥。”
莱昂顿了顿,语气冷静得不像个正被几百人围剿的死刑犯。
“要么,把你那把剑借我用一下,把这该死的绳子挑开。我保证,你能在这个破院子里,见到比你们裁决所法典还要管用的东西。”
洛兰猛地转过头。
他那张常年冷酷的脸,此刻绷得像一块生铁。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最前面的暴民已经开始用石头砸骑士的盾牌了。
而背后这个嫌疑最大的异教徒,居然还在关心一炉不知所谓的食物。
洛兰的目光落在那个弹开一条缝的生铁炉门上。
那种直刺大脑皮层的鲜香,正在不断瓦解他的理智。但他是个战士,教条刻在骨子里。
莱昂心里默默分析局势。
马洛那老神棍摆明了是要借题发挥,把粮铺的账本和他的地契一锅端。如果洛兰这时候扛不住压力把路让开,系统空投和后院的麦田全得完蛋。必须把洛兰的利益和自己绑死。
怎么绑?这帮人吃了三十年死面饼,胃里的渴望早就成了本能。
只要第一口吃下去,一切都会反转。
“你觉得,一炉食物能挡住几百个失去理智的暴徒?”
洛兰的声音压得很低,十字大剑的剑尖缓缓抬起,直指莱昂的咽喉。
“他们不是失去理智。”
莱昂迎着剑锋,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们只是饿疯了。你拿法典去教训一群三十年没吃过一顿饱饭的穷鬼,不如给他们塞一口真正的肉。”
洛兰的腮帮子咬紧了。
“砰!”
一块半个拳头大的石头越过盾墙,砸在洛兰脚边的青石板上,碎成了几块。
“如果你拿出来的东西,带有半点臭味。”
洛兰往前跨出一步,剑锋贴着莱昂的脖子擦过去。
“我会亲自斩下你的头颅,绝不让那些暴民脏了裁决所的手。”
“唰。”
剑刃挑进麻绳的缝隙。
手腕一转,粗糙的麻绳断成几截,掉在烂泥里。
莱昂活动了一下被勒出一道道血痕的手腕。
多说无益,他只需要负责把成品端出来。
莱昂转过身,从案板底下摸出一副粗糙的亚麻隔热手套,套在双手上。
外面,暴民的人群已经压到了盾墙前面。
几十把草叉和锄头砸在鸢尾大盾上,发出金属磕碰声。骑士们的阵型开始出现微小的后退。
马洛主教站在人群后方的一个土坡上,挥舞着手里的麦穗权杖。
“冲破那些包庇异端的铁壳子!神明与你们同在!”
人群爆发出更加疯狂的怒吼。
莱昂没往外看。
他的眼里只有眼前这口石砌烤炉。
对于一个顶尖西点主厨来说,当手握住烤炉把手的那一刻,外界的一切暴力、阴谋、生死,全都是虚无的。
只有火候,才是唯一的真理。
对。
莱昂戴着手套的双手,一左一右扣住了生铁炉门的边缘。
“叮。”
这声音不大,但在莱昂耳朵里,这就是开饭的号角。
他一把拽开了那扇厚重无比的生铁炉门。
“轰!”
没有火光。
只有一股白色蒸汽,像一头被关了八百年的猛虎,顺着敞开的炉口咆哮着冲了出来。
这股蒸汽实在太浓了。
它甚至在空气中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直接撞在莱昂身后的橡木案板上,把那把沾血的剔骨刀掀得翻了个跟头。
洛兰首当其冲。
他本能地举起十字大剑横在胸前,想挡住这股不明气体。
但他错了,这不是战气能挡住的东西。
莱昂忍不住笑了笑。
蒸汽拍在他脸上的瞬间,洛兰忍不住吸了一口。
那是怎样的味道?
好像确实很好闻?
甜、香、醇、鲜,该用这几个字形容吗?
白色的蒸汽迅速在前院扩散。
洛兰手里的大剑垂了下去,剑尖砸在青石板上,擦出一溜火星。
他不解地盯着烤炉内部。
莱昂压下嘴角,戴着手套,拿起旁边那把长柄铁夹,探进炉膛。
“咔哒。”
铁夹咬住生铁托盘的边缘。
莱昂双臂发力,把那件终极造物端了出来,放在橡木案板上。
那一瞬间,连正午的阳光都显得没那么刺眼了。
整条惠灵顿牛排呈现出一种漂亮的琥珀色,表面的网格状酥皮高高鼓起,每一道纹理里都透着诱人的金黄。
最外层的酥皮甚至还在发出劈啪声。
“咕咚。”
不知道是谁,在安静的前院里狠狠咽了一口口水。
莱昂拿起剔骨刀。
他不打算给这帮人任何喘息的机会。
对付饥饿,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肉切开,摆在他们面前。
而此时,那股被山风裹挟着的白色蒸汽,已经越过了骑士们组成的盾墙。
它像一张看不见的巨大渔网,迎头罩在了那几百个正挥舞着农具、疯狂往上冲的暴民脸上。
最前面那个举着锄头、满脸横肉的汉子。
他原本正打算一锄头砸在骑士的盾牌上。
那股蒸汽钻进鼻腔的瞬间。
他的动作停在了半空。
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松弛下来。
锄头从他手里滑落,砸在自己的脚背上。
但他连喊疼都忘了。
紧接着是第二个。
第三个。
就像是有一种无形的瘟疫,在暴民队伍里呈放射状蔓延。
前排的人停下了脚步。
后排的人撞在前面人的背上,刚要开口叫骂,紧接着也被那股味道糊了一脸,张着嘴巴僵在原地。
刚才还喊杀震天、几百号人组成的泥石流。
在短短十个呼吸之内。
突然集体停在了原木小屋的篱笆外面。
整条山道鸦雀无声。
只剩下火把燃烧的油脂声,以及几百个因为渴望而变粗的呼吸声。
他们甚至忘了手里还举着要烧毁异端木屋的火把。
每个人的鼻翼都在疯狂扩张,贪婪地捕捉着空气中那一丝从没闻过的、能让人连灵魂都愿意出卖的香味。
马洛主教站在土坡上。
他距离最远,蒸汽飘到他那里时已经淡了很多。
他看着前方突然停滞不前的人群,气急败坏地用权杖敲打着旁边的树干。
“为什么停下!你们这群被蛊惑的蠢货!往前冲啊!”
没人理他。
莱昂站在案板前,握紧了手里的剔骨刀。
刀尖抵在惠灵顿牛排正中间的酥皮上。
他知道,这帮人的定身咒只是一时的。
莱昂深吸了一口气。
手腕下压。
刀刃切进最外层起酥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