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点动静原本在嘈杂的环境里不值一提,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白色蒸汽喷涌而出。
白雾卷过前院篱笆,越过重甲骑士们竖起的鸢尾大盾,毫不留情地撞进了暴民的先头部队里。
走在最前面的几个壮汉,手里还攥着带血的生锈铁叉。
蒸汽扑面而来的那一刻,他们都惊慌不已。
“捂住口鼻......有毒......”
一个脸上长着横肉的男人扯着嗓子喊破了音。
他手里的铁叉掉在烂泥里,两只手捂住鼻子,连连往后退,一屁股坐在了泥水洼里。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人群前排蔓延。
三十年来,丰收教会的《净化法典》把任何发酵、膨胀、冒出异香的东西都定义为诅咒。
他们不认识这种气味。
马洛主教站在后方的土坡上,前面突然停滞并陷入混乱的人群挡住了他的视线。
他只能看到白雾在骑士的盾墙外围扩散。
“闭气......那是恶魔的迷幻毒雾......冲上去杀了他......”
马洛挥舞着带血的麦穗权杖,声音里透着气急败坏。
“砸烂那座木屋的人,教会免除他十年的什一税......”
重赏的刺激下,几个被洗脑最深的信徒猛地憋住一口气。
他们重新捡起地上的农具,脖子上暴起青筋,迈着僵硬的步子准备继续往前冲。
但他们走不动道啊,这不为难人嘛。
明明就很好闻。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信徒,肺里憋着的那口气只撑了两秒就宣告破功。
他不得不张开嘴大口喘息。
一口浓烈的肉香灌进嗓子眼。
他手里的锄头啪嗒一声砸在脚背上。
紧接着,他的肚子里发出一阵如同雷鸣般的肠胃蠕动声。
那声音大得连他身边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块骨牌。
整条泥泞的山道上,原本喊杀震天的几百号人,集体停在了原地。
他们高举着武器的动作僵在半空,身体僵硬得像是一片被霜打过的枯木林。
没有任何兵器碰撞的声音。
也没有任何人再往前迈出半步。
前院的空气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吞咽口水声。
“咕咚......”
“咕咚......”
几百个人同时做这个动作,场面透着一种荒诞到极点的诡异感。
洛兰站在大盾后面,握着十字大剑的手有些发酸。
他刚才下意识用战气封锁了周身的穴窍。
但他发现自己大错特错。
洛兰用手背用力抹了一把下巴。
“马洛那头蠢猪,把这种东西叫毒雾......”
洛兰在心里冷冷地骂了一句。
如果深渊的诅咒是这种味道,教廷的净化法典早就被那些饿疯了的骑士撕成碎片拿去当柴火烧了。
这些神经病,死疯子。
呵。
他转过头,视线越过骑士的肩膀,落在莱昂身上。
这个穿着沾满面粉亚麻衬衫的年轻人,正靠在橡木案板边缘。手腕上那道被麻绳勒出的血痕还没消散,但他整个人透着一种掌控全局的松弛感。
“你到底在里面加了什么?”
洛兰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试探。
“面粉、黄油、水,还有一块魔兽肉。”
莱昂把剔骨刀稍微往回抽了半寸,头也没抬。
“没有加一滴深渊的毒药。当然,如果你们觉得把面团发酵变软也是一种原罪,那我无话可说。”
莱昂看着外面那群呆若木鸡的暴民,笑了笑。
这帮人被马洛煽动上来,无非是为了抢点粮食或者发泄恐惧。
赫曼那老小子的账本和地契,也就能借机保下来。
要是粮铺彻底完了,以后连黑麦粉都没地方弄。
至于洛兰。
得把这个裁决所的长官拉下水,让他成为这间木屋的食客。
“嘶......”
一声带着敌意的低吼从侧面传来。
莉亚不知道什么时候挡在了烤炉前面。
半兽人的嗅觉比人类灵敏十倍。
她的眼睛变成了竖瞳,看着外面那几百个盯着烤炉咽口水的人类,护食的本能彻底压制了对暴民的恐惧。
“谁敢过来抢......我就砍断谁的腿......”
莉亚呲着牙。
“行了,小丫头把斧头放下。”你这副样子去演反派连妆都不用化了,哈哈。
莱昂伸手按住莉亚的肩膀,把她往后拽。
他从案板底下摸出一副隔热手套,套在双手上。
局势已经到了临界点。
马洛站在坡上,发现情况脱离了控制。
那股白雾终于顺着风飘到了他面前。
马洛深吸了一口气。
那双刻薄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可思议的错愕。
他吃过王都最顶级的清水煮白肉,吃过最昂贵的生切蔬菜沙拉。但他从来没闻过这种能让人骨头缝里都发酥的味道。
“这......这到底是什么邪术......”
马洛的喉结上下滑动,手里的麦穗权杖差点拿捏不住。但他很快回过神来。
如果让这些人接受了这种食物,教会对落枫镇长达三百年的饮食控制就会崩盘。
他吞并地契和债务的计划也会沦为泡影。
“别被他骗了......这是幻术......”
马洛扯着嗓子大喊,想重新唤醒人群的狂热。
“你们看到的都是假的......冲进去,毁掉那个邪恶的烤炉......”
但是没人鸟他。
哪怕是最虔诚的信徒,此刻的眼神也黏在那个敞开一条缝的生铁炉门上。
信仰此刻脆弱得就像一张受潮的窗户纸。
莱昂不给马洛继续哔哔的机会。
香气确实只是前奏。
对于惠灵顿牛排这种暴力碳水与脂肪的结合体来说,真正击溃心理防线的,永远是切开它的那一瞬间。
视觉与听觉的双重压迫,才是绝杀。
莱昂戴着手套的双手,一左一右扣住了托盘的边缘。
接把生铁托盘放在了橡木案板上。
“哐当。”
正午的阳光刚好打在那块惠灵顿牛排上。
整条牛排呈现出琥珀色。表面的网格状酥皮高高鼓起,每一道纹理里都透着诱人的金黄。
最外层的酥皮还在发出劈啪声,那是残余的黄油在缝隙里炸裂的动静。
几百号人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
他们看着那块宛如黄金艺术品般的食物,大脑里那根弦,正在一寸寸崩断。
莱昂转动手腕,举起了那把沉重的主厨刀。
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
他看着外面那几百双渴望的眼睛,嘴角没动,手里的刀却已经找准了中轴线。
“给你们看点......法典里没有的东西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