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手腕微压,剔骨刀刃落在惠灵顿牛排的酥皮上。仅靠刀身自重,“咔嚓”一声脆响,如隆冬踩碎一地干枯松针,在屏息的前院中直叩众人天灵盖。
黄油起酥应声崩解,金色碎屑窸窣坠向案板。
刀刃继续往下,穿过酥皮,切入灰砾矿菇泥。
当刀尖触及核心魔兽里脊,一丝暗红刚透出。
“锵!”
洛兰的十字大剑压上案板边缘,剑尖距刀口不足两寸。他单手将鸢尾大盾砸进泥地,青筋暴起,死死盯着那道切口。
“停下。”声音从牙缝挤出,“那是生的。”
“法典写得清楚,只有半兽人和食尸鬼才茹毛饮血。正常的肉必须煮到全熟,烫净所有血水。”洛兰猛地抬眼,“切出带血的生肉,就是披着人皮的野兽。我会立刻判定异端,砍下你的头。”
马洛主教在土坡上两眼放光,挥着带血麦穗杖尖叫:“洛兰长官看穿了他的把戏!那是未经净化的污秽之物!冲进去砸烂烤炉!”
人群骚动。
三十年对生肉的恐惧开始复苏。
几个农夫重新握紧锄头。
莱昂卡住剔骨刀,看着洛兰布满血丝的眼睛。
不能退。
一退,刚才营造的一切就沦为笑话。
“洛兰长官,你吃过真正的好肉吗?”莱昂没等回答,“你说的全熟,是开水煮三个小时,煮到汁水干尽,嚼如破布。那不叫吃肉,叫嚼木柴。”
“闭嘴!”洛兰剑锋前推,擦过酥皮,“法典不容亵渎。放下刀。”
“法典管不了我的烤炉。”
莱昂手腕猛地下压,一刀到底。
长柄铁叉抵住切片外侧,手腕一转,两指厚的惠灵顿牛排切片倒在案板正中央,整个截面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正午阳光下。
洛兰的手僵在剑柄上,瞳孔骤缩。
没有血。
截面上,最外层是金黄的千层酥皮,刀口展示出折叠出百层的纹理。
往里,是黑土般深邃的灰砾矿菇泥,包裹核心。正中间,魔兽里脊呈现一种初春花瓣般的粉红色,泛着饱满光泽。
切片倒下,一滴晶莹的肉汁滑落。
洛兰下意识屏息,等着这滴“血水”弄脏案板。
汁液滑到蘑菇泥边缘。
那层被煸干水分的矿菇泥,在高温下化作海绵。“滋”一声轻响,肉汁被吸入,蘑菇颜色愈深,泛起油光。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粉红里脊不断释放醇厚汁水,蘑菇泥一一接住,反将菌鲜渗入肉理。
没有一滴汁水流失,切片内部完成了一个完美的生态闭环。
“当啷”一声,十字大剑从案板滑落,落在洛兰战靴旁。他浑然不觉。
王都的火系大魔导师也绝做不到啊。
“这……怎么做到的?”他喉咙沙哑。
“三分熟。”莱昂甩下刀刃,“……需要耐心,和对食材起码的尊重。”
他抬眼看着洛兰,“法典有没有教你,把好肉煮成干柴,才是对食物最大的亵渎?”
洛兰无法反驳。
因为此时截面喷发的香味比刚才强烈十倍。
外围暴民彻底疯狂。
“肉……神明吃的肉……”扔掉铁叉的农夫涎水长流,“没有血……一点血都没有……”
几名壮汉忘了马洛的警告,失了魂般挪向盾墙。
一个瘦削汉子扑到鸢尾大盾上,拼命把脸往缝隙里塞,只求多闻一口那要命的气味。
骑士们也没有拦。
最左边的年轻骑士背对众人,用手背疯狂擦拭嘴角的口水,看那粉红肉片的眼神像看失散多年的初恋。
马洛在土坡上浑身发抖,白皮靴跺出深坑。
“幻象!绝对的黑魔法!肉是红的怎么可能没血!洛兰!杀了他!”
洛兰没回头,眼睛死锁莱昂的刀。
莱昂没理会马洛。
他左手铁叉,右手剔骨刀,刀尖精准刺入切片正中的粉红里脊,连带着吸饱肉汁的蘑菇泥与黄油酥皮挑起。浓香汁水在阳光里泛着致命光泽。
他转身,将这块散发香热的食物递到洛兰鼻尖五公分处。
热气扑面。
“洛兰长官。”莱昂声音清晰,送进前院每个人耳中,“法典只能判断生死。但这块肉,能告诉你什么是生活。要尝尝吗?”
刀尖距洛兰鼻尖五公分。
莱昂的手纹丝不动,半斤重的切片稳在刀尖上。
“拿走!”马洛在土坡上跳脚,“那是深渊的诱饵!连一滴圣水都没洒过。”
洛兰没回头。
这绝非凡物。
落枫镇连像样的铁匠铺都找不出来,怎能有人把粗劣麦粉和下等魔兽肉处理成让人发疯的东西?
他弯下腰,捞起十字大剑,剑尖刺穿惠灵顿切片。起酥、蘑菇泥、粉红里脊,三层质地发出撕裂声。
手腕一挑,肉排脱刀,挂在剑尖。
剑脊折射寒芒。
肉排离嘴只两寸,剑刃离莱昂脖颈大动脉只半个拳头。
莱昂把剔骨刀扔回案板,拿起亚麻布慢条斯理擦手,嘴角微扬:“洛兰长官是讲究人。”
洛兰盯着他。
必须试。
这是他堵马洛嘴、给手下交代的唯一理由。
一旦尝出致幻毒药,他立刻斩下这颗脑袋。
“一旦我感到任何迷幻或毒素,”他的声音从牙缝挤出,“这把剑下一秒就斩断你的脖子。”
莱昂眉毛都没动。
前世米其林评审见多了,这种硬撑面子的反应,不过是个饿极了还要装斯文的傲娇食客。
他耸肩,丢掉抹布,侧身做了个标准法式服务生的手势,眼底带着点促狭。
“建议闭上眼睛,否则,怕你激动得把眼珠子瞪出来。”
前院里,几百双眼睛聚焦在洛兰脸上。
莉亚在莱昂身后竖起耳朵,手里拖着崩口战斧。
只要剑往前半寸,她就劈向那个铁壳子。
但她的视线死角——案板底下,一个粗陶罐静静放着,霸道辛辣的红油味从歪斜的罐口溢出。
那是莱昂为应对镇上的杂碎备好的后手。
洛兰做出了选择。
他皱着眉头,表情不像要尝绝世美味,倒像走上绞刑架的死囚在做最后祷告。
看着剑尖上的肉,洛兰咬了下去,直挺挺咬在剑尖上。
半巴掌大、两指厚的肉排塞满口腔 ,浓郁咸鲜汁水呲溅口腔内壁。
那块被视为生肉的粉红里脊根本不用嚼。
醇厚肉汁如决堤洪水淹没整个口腔。
甜、鲜、咸、香。
四种味道疯狂交织,融合成狂野风暴。
洛兰那双万年寒冰般的眼睛,猛地睁大到极限。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剑还举着,嘴还含着,眼珠子像要夺眶而出。
他他妈不知道肉可以是软的。
洛兰眼眶微红,那张铁血硬汉脸上,冰冷的面具裂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