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章 山门之上
云皓在剑光上站了一夜。
确切地说,他并不算真正站着。
洛水泠的灵力一直托着他。那股灵力清冷、稳定,像一层无形的冰,将他与脚下万丈夜色隔开。可即便如此,云皓仍旧不敢乱动。他双手攥着外袍衣角,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眼睛也不敢往下看太久。
起初,他还能看见帝都灯火。
后来灯火越来越远,天地间只剩夜风。远山在黑暗里如同沉睡的巨兽,河流反射着月光,像一条条银线。他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离开凡尘,更没想过脚下的世界能变得这样渺小。
王宫已经很远。
奴市也很远。
可那些地方留在他身上的东西并没有远。
颈间银圈的冰凉像还贴在那里,腕上麻绳磨出的伤口被夜风一吹,隐隐作痛。洛水泠的外袍罩在身上,很暖,也很陌生。那冷香萦在鼻尖,提醒他这件衣裳属于前方那位白衣仙子。
云皓看着她的背影。
洛水泠一直站在剑光最前端。
她身形纤长,白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却从头到尾没有摇晃半分。她像一柄出鞘后又归于沉静的剑,清冷、锋利,遥不可及。
傲剑宗的弟子们偶尔说话。
他们谈这次外出任务,谈帝都拍卖行,谈某个长老新收的弟子,谈宗门大比。那些词云皓大多听不懂,只能听出他们与凡人权贵完全不同。他们说起元圣帝国的贵族,语气像说街边铺子;说起山河远近,也不过是几日御剑的距离。
云皓忽然更加清楚地明白,自己和他们不在同一个世界。
在王宫里,他是侍女之子。
在奴市里,他是货物。
而在这些修士身边,他甚至连“凡人”二字都显得轻。
天快亮时,百晟霄回头看他一眼。
“还撑得住吗?”
云皓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这句话是问自己。
他立刻低声道:“撑得住。”
百晟霄笑了笑:“倒还算有胆。第一次御剑,没吓晕过去。”
旁边一名女弟子道:“他被洛师姐灵力托着,哪里算御剑。”
“对凡人来说,能不叫出声已经不错了。”
几人语气轻松,谈不上恶意。
可云皓听着,仍觉得耳根微热。他知道自己在他们眼中只是个刚脱奴籍的凡人少年,哪怕被洛水泠买下,也不过是被顺手带回宗门的一个新奇物件。
他没有资格介意。
洛水泠没有参与他们的闲谈。
她回头看了云皓一眼。
少年脸色比夜里更白,唇上没有血色,却仍旧站得笔直。外袍太大,袖口垂到他指尖,显得整个人更瘦。他明明害怕,却不敢露怯,连呼吸都放轻,像怕自己多占一点地方。
洛水泠收回目光。
“前面停一刻。”
百晟霄一怔:“师姐?”
“他是凡人。”
洛水泠只说了四个字。
百晟霄立刻明白。
剑光在一处山崖上落下。
云皓双脚重新踩到地面时,膝盖几乎一软。他忙扶住旁边岩石,才没有失态。山崖上风很大,草叶上凝着晨露,远处群山起伏,太阳正从云层后升起。
百晟霄取出一枚辟谷丹,随手抛给云皓。
“吃了。”
云皓接住那枚丹药。
丹药不过指尖大小,散着淡淡药香。他却不敢立刻入口。
百晟霄挑眉:“怎么,怕有毒?”
云皓忙道:“不敢。”
“不敢就吃。”
云皓看向洛水泠。
洛水泠正站在崖边,晨光落在她侧脸上,清冷得像山巅积雪。她没有看他,却开口道:“吃。”
云皓这才把丹药放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和灵气流入腹中。连日饥饿和颠簸带来的虚弱被缓缓抚平,腹中久违地有了热意。云皓怔住,指尖不自觉握紧。
仙门一枚随手给出的丹药,便比凡间最好的汤药还有效。
他低声道:“谢仙长。”
洛水泠没有回头。
“以后叫师姐。”
云皓心口一跳。
师姐。
这个称呼太近。
他下意识觉得自己不配。
可洛水泠既然开口,他便不敢违背。
“是,洛师姐。”
洛水泠听见这个称呼,神色没有变化,只淡淡道:“到了宗门,会测你灵根。若有仙资,便入门修行。若无仙资,也可在宗中做些杂役。无论如何,比留在奴市好。”
云皓垂首:“师姐救命之恩,云皓必当报答。”
百晟霄听得笑了一声。
“你一个凡人,拿什么报答洛师姐?”
云皓唇色微白。
他答不上来。
是啊。
他拿什么报答?
金银没有。
修为没有。
连自己的奴籍文书都还在别人手里。
他唯一剩下的,似乎只有这条命。
洛水泠却道:“不急。”
云皓抬头。
洛水泠看着远处升起的日光,语气平静:“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这句话落在别人耳中,也许只是随口。
落在云皓心里,却像一道命令。
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
那便等到师姐需要他的时候。
只要她需要,他就一定尽力。
一刻钟后,众人重新启程。
这一次云皓勉强适应了些。辟谷丹化开的灵气让他不再头晕,洛水泠的灵力也依旧稳稳托着他。白日里的山河比夜里更清晰,云皓终于看见真正的宫墙之外。
可他没有王女想象中那样高兴。
他看见山,看见河,看见村庄和城池,也看见路边饿死的流民、荒草里的坟包、被妖兽毁过的破屋。宫墙之外不是书房里想象的出宫远游,而是更大的世间。
它辽阔,也冷酷。
午后,群山尽头出现一片云海。
云海之上,数座山峰如剑般刺出。山峰之间有长桥相连,桥下雾气翻涌,隐约可见飞剑穿行。最高处一座主峰上,剑光冲天,像有无形锋芒直入苍穹。
百晟霄笑道:“到了。”
云皓怔怔看着那片山门。
傲剑宗。
这三个字忽然从传说变成眼前实景。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地方。
小国王宫在他记忆中已经算高大,可与眼前群峰相比,不过像凡人用泥土堆出的玩具。这里的山像悬在天上,云海在脚下流动,山门前两柄巨剑石像高耸入云,剑身刻满他看不懂的古字。
剑光落在山门外。
看守山门的弟子立刻迎上来。
他们先看见洛水泠,神色顿时恭敬。
“洛师姐。”
“洛师姐回来了。”
有人快步上前,连令牌都没有查,直接侧身让路。
云皓站在洛水泠身后,看着那些弟子眼中的敬畏和热切。
在拍卖行,她一句“你也配”便能压得权贵不敢抬头。
在傲剑宗,守山弟子见她甚至不敢问令牌。
她不是普通仙人。
她是许多人仰望的天骄。
云皓站在她身后,忽然觉得自己离她更近,也更远。
洛水泠径直往山门内走。
云皓跟上。
刚走两步,守门弟子伸手拦住他。
“你是谁?”
云皓停住。
洛水泠已经往前走了数丈,似乎没有注意到。
云皓心里一紧,立刻行礼:“在下云皓,是随洛师姐前来宗门的。”
守门弟子皱眉:“随洛师姐?可有令牌?”
“没有。”
“可有入宗文书?”
“没有。”
守门弟子神色更冷:“无令牌、无文书,不得入山门。”
云皓回头看向洛水泠。
她的背影在山道上越来越远。
云皓张了张口,却没有喊。
他不敢。
王宫里教他的规矩太深。贵人走在前面,若没有吩咐,下人不能擅自高声呼喊。何况这里是仙门,他一个刚从奴市出来的凡人,更不该在山门前大声叫住洛水泠。
百晟霄走在后面,见状笑了一声。
“他是洛师姐带回来的。”
守门弟子愣了愣,看向百晟霄:“百师兄。”
百晟霄道:“新收的仙苗吧,具体我也不清楚。让他进去就是。”
守门弟子犹豫。
若是普通弟子说这话,他们未必会放。可百晟霄是内门弟子,又是跟洛水泠一道回来的。再看云皓身上披着的外袍,虽不合身,却明显不是凡物。
守门弟子终于侧身。
“进去吧。入宗后尽快补令牌。”
云皓低声道谢。
他继续往前走。
几步之后,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山门。
刚才那一拦很短。
短到旁人也许转眼便忘。
可云皓记住了。
洛水泠救他,带他来宗门,给他外袍,给他去处。
可若百晟霄没有开口,他连山门都进不去。
这与洛水泠无关。
她只是站得太高。
高到忘了她随口带回的人,在旁人眼里还什么都不是。
从山门到宗主峰,要走很长一段石阶。
傲剑宗弟子们大多御剑而行,或一步跨过数十阶。洛水泠却没有立刻御剑。她像是想起云皓还是凡人,便沿石阶往上走。
云皓跟在她身后。
起初还好。
后来石阶越来越陡,云海在身侧翻涌,山风也越来越冷。云皓昨夜御剑未眠,今日又惊又惧,虽吃过辟谷丹,身体仍只是凡人。走到一半时,他额上已经渗出冷汗。
洛水泠步子不快。
可那只是相对修士而言。
对云皓来说,她每一步都走得太从容,太轻,也太远。
他不敢叫停。
他咬牙跟着。
百晟霄与几个同门早已御剑先行,只留下洛水泠和云皓一前一后。偶尔有宗门弟子从旁边经过,见到洛水泠都会恭敬行礼。
“洛师姐。”
“洛师姐回宗了。”
洛水泠淡淡点头。
那些弟子得到回应,眼中便露出喜色。
云皓看在眼里,心里越发清楚自己和她之间的距离。
他只是她买回来的一个凡人。
她却是整个傲剑宗同辈仰望的人。
走到最后一段台阶时,云皓脚下忽然一软。
他下意识扶住旁边石栏,却还是没能站稳,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前栽去。
洛水泠回头。
一道灵力托住他。
云皓没有摔在石阶上,而是落入一片清冷灵力里。
他意识模糊,只隐约听见洛水泠低声道:“凡人身子,确实麻烦。”
语气里没有嫌恶。
只是陈述。
可云皓听见了。
他想说对不起。
却发不出声音。
洛水泠看着昏过去的少年。
云皓脸色苍白,睫毛因冷汗粘在眼下,披着她的外袍,越发显得瘦弱。她伸手探了探他的脉,确认只是疲惫与惊惧过度,并无大碍。
冰玉体在触碰到他脉息时,又轻轻一颤。
洛水泠眸色微深。
近距离接触后,那种共鸣更明显。
不是错觉。
他身上一定有东西。
她用灵力托起云皓,继续往宗主峰走。
宗主峰在傲剑宗最高处之一。
那里清净,灵气浓郁,常年有风。洛水泠住在峰顶一座木阁中,木阁外有一棵桂树,一方练剑台,几间空置小屋。其中一间小屋在南侧,原本是多年前照顾她的侍女住过的地方,后来侍女离开,屋子便废了。
洛水泠站在小屋前,推门。
灰尘扑面而来。
她皱了皱眉,挥袖扫去尘灰。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旧桌,两把凳子,一个空衣柜。窗纸有些破,床板也旧,不过勉强能住。
洛水泠看了看昏迷的云皓。
男女有别,自然不能让他住进自己的木阁。
宗主峰清净,也没有其他适合他的地方。
这间小屋虽旧,但比奴市铁笼不知好上多少。
她将云皓放到床上。
床板发出轻微响声。
云皓眉头皱了皱,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洛水泠取出一枚普通养气丹,放在桌上,又留下一个水囊。想了想,她从储物戒里取出一套内门弟子旧衣,搁在床边。
这些已经足够。
至少在她看来,足够。
她救了他的命,带他入宗,给他住处、丹药和衣物,还准备替他测灵根。一个奴市少年,能有这样的际遇,已经是天大的福分。
洛水泠站在床边看了他片刻。
云皓昏迷中仍不安地蜷了蜷手指,像在抓什么。
洛水泠垂眸。
“云皓。”
少年没有回应。
她也不需要回应。
“明日测灵。”她淡淡道,“若你真有用,我会让你留下。”
说完,她转身离开。
门被关上。
屋里重新安静。
窗外风吹过桂树,树枝轻轻敲在破旧窗纸上。
不知过了多久,云皓从昏沉中醒来。
他先是下意识摸向颈间。
没有银圈。
又摸向手腕。
没有绳索。
他怔了很久,才慢慢意识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床板很硬,被褥有些旧,却干净。屋里有水,有丹药,还有一套叠好的衣服。
云皓坐起身。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
他不知道这里是哪里,只记得自己跟着洛水泠进了傲剑宗,爬了很长很长的石阶,然后昏了过去。
他看见桌上的水囊,先是犹豫,随后才拿起来喝了一口。
水是清的。
带着一点灵气,入口微凉。
云皓捧着水囊,眼眶忽然又有些发酸。
他已经不是奴市里的货物了。
至少此刻不是。
是洛水泠把他带出来的。
是她给了他一个能躺下的地方。
哪怕这屋子破旧,哪怕她只是随手安置,于云皓而言,也已经像从深水里被人拉上岸。
他慢慢下床,走到门边。
门外是陌生的山风。
远处隐约能看见宗门灯火,像星子落在山间。云海在脚下流动,夜色里有剑光偶尔划过。
云皓扶着门框,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母亲在哪里。
不知道王女为何这样对他。
不知道自己明日测灵会是什么结果。
可他知道一件事。
他还活着。
而且有人把他从奴市买了出来。
他低头看着身上那件仍未换下的白色外袍。
衣袍上冷香未散。
云皓抬手,轻轻摸了摸袖口。
“洛师姐。”
他低声念了一遍。
这个名字在夜色里很轻,却被他牢牢记住。
从今往后,他这条命里便有了她的影子。
她站得那样高,却伸手把他从笼中带出来。
若有一日她需要他做什么,他想,他大约没有理由退。
也不该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