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章 测灵石前
云皓醒得很早。
准确地说,他几乎没有真正睡着。
宗主峰夜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风从窗纸破洞里钻进来的声音。旧屋的床板很硬,被褥带着久置后的淡淡木气,和奴车、柴房、拍卖行地下铁笼都不一样。这里没有脚铐声,也没有奴商低声骂人,更没有谁在半夜巡视货物。
可云皓仍旧睡不安稳。
他一闭眼,便会听见车轮碾过化雪石道的声音,听见奴商说“漂亮货物最要紧的就是听话”,听见拍卖厅里那些人估价般的笑。于是他总会惊醒,醒来后先摸颈间,再摸手腕。
没有银圈。
没有绳索。
床边放着洛水泠留下的内门弟子旧衣。
云皓借着天色微明,换下那件素白薄衫。他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旧衣对他而言仍旧偏大,却比拍卖行给他的衣裳厚实许多,也规整许多。衣襟合上时,他才觉得自己重新像个人。
桌上那枚养气丹还在。
云皓看了很久,没有吃。
他不知道这丹药有多贵。
昨夜山崖上,百晟霄随手给他的辟谷丹已经让他知道,仙门一枚丹药足以抵凡间许多珍药。洛水泠把这枚丹药留给他,也许只是随手,可他不能理所当然地用掉。
他把丹药小心收进袖中。
屋子很旧。
昨夜洛水泠挥袖扫去大半灰尘,却仍有许多细处没清理。窗纸破了两处,桌腿有些晃,衣柜里空荡荡的,角落还积着几片枯叶。云皓站在屋中看了一圈,很快找到自己能做的事。
他先把被褥叠好,再用水囊中剩下的水沾湿布片,擦拭桌椅和窗台。没有扫帚,他便去屋外折了几根细枝,扎成临时的,用来扫去门前落叶。宗主峰上的风很冷,晨露湿了他的鞋面,可比起无事可做,这样反倒让他安心。
他总要有点用。
若什么都不做,他不知道自己凭什么留在这里。
太阳尚未完全升起时,木屋外传来脚步声。
云皓立刻放下手中的简陋扫帚,站到门边。
洛水泠走来时,正看见他弯腰把一堆枯叶扫到桂树下。
少年换了旧衣,袖口卷了两道,发尾用布带束起,脸色仍有些苍白,却比昨夜干净许多。他见她来,立刻行礼。
“洛师姐。”
洛水泠看了一眼门前。
旧屋比昨夜整洁了不少。
窗台擦过,门槛也扫过,连屋外散落的碎枝都被拢到一处。她微微挑眉:“谁让你做这些?”
云皓心中一紧。
“没人吩咐。”他低声道,“只是屋里有灰,云皓闲着无事,便收拾了一下。若师姐不喜,我以后不乱动。”
洛水泠看着他。
她原本只是随口一问。
可云皓答得太谨慎,像一个做错事等罚的人。
洛水泠并不擅长安抚人。
她自幼被师尊带回傲剑宗,旁人面对她,不是敬畏,就是仰慕。她习惯别人揣摩她的意思,却很少需要反过来解释自己没有生气。
于是她只道:“随你。”
云皓轻轻松了口气。
洛水泠目光落在他袖口:“丹药吃了?”
云皓顿了一下。
这一下很轻,却没逃过洛水泠的眼睛。
“没吃?”
云皓从袖中取出那枚养气丹,双手奉上:“云皓不知此丹贵重,不敢擅用。”
洛水泠看着他手心里的丹药。
那只是最普通的养气丹。
宗门外门弟子每月都能领几枚。对她而言,连随身常备都算不上,只是昨夜看云皓气息虚弱,随手放下。
他却小心成这样。
洛水泠忽然觉得有些麻烦。
凡人太脆弱,也太容易把一点小事看重。
她拿起丹药,屈指一弹。
丹药直接落入云皓口中。
云皓猝不及防,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和灵气顺喉而下。他下意识捂住唇,眼中露出一点茫然。
洛水泠淡淡道:“给你的,就是你的。日后不用事事问。”
云皓怔了片刻,低头:“是。”
他心里却把这句话也记下了。
给他的,就是他的。
从前王女给他的靴子,母亲说那也许是祸;奴商给他的衣服,是为了卖出好价钱;拍卖行取下银圈,是因为新的买主要看货。可洛水泠给的丹药,给的衣袍,给的住处,似乎真的只是给他。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报。
只能更加谨慎地不出错。
洛水泠道:“随我去测灵。”
云皓立刻应下。
宗主峰清晨云雾极重。
云皓跟在洛水泠身后,穿过练剑台和桂树。昨日昏迷前,他只隐约看见这座峰清冷,如今才发现此处几乎没有多余人声。石阶干净,竹影疏淡,木阁外挂着一串风铃,风过时轻响,比东宫书房檐下的铜铃更冷。
洛水泠走得不快。
大概是记得他只是凡人。
云皓跟得比昨日轻松,却仍不敢离她太近。每当洛水泠停下,他便停在三步外;她继续走,他才跟上。
洛水泠察觉了。
她没有回头,只道:“不必离这么远。”
云皓一怔。
“是。”
他往前走了一步。
仍旧隔着两步半。
洛水泠余光瞥见,没再说什么。
测灵殿在傲剑宗半山处。
殿外已有几个年轻弟子排队,多是近来各峰收来的仙苗。有世家子弟,也有从凡间选来的少年少女。云皓跟着洛水泠走近时,原本喧闹的殿前忽然安静不少。
“洛师姐。”
“见过洛师姐。”
众人纷纷行礼。
洛水泠只是轻轻点头。
云皓站在她身后,能感觉到那些视线从洛水泠身上移到自己身上。
好奇。
疑惑。
审视。
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他低下头。
测灵殿内坐着一名灰袍老者。
老者很瘦,头发花白,眼窝深陷,像一截快被风干的枯木。可他抬眼看向洛水泠时,眸中却有精光一闪。
“水泠丫头,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来了?”
洛水泠行了一礼:“林长老。”
云皓跟着行礼。
原来这便是林长老。
灰袍老者的目光落在云皓身上。
只一眼,云皓便觉得自己像被看穿了。
那目光不似拍卖行中那些人粘腻,也不像洛水泠那般清冷审视。它更像一把干枯却精准的药锄,轻轻拨开表土,去看根系有没有腐烂。
林长老道:“这孩子是?”
“下山时遇见的。”洛水泠道,“带回宗门测灵。”
林长老笑了笑:“能让你亲自带来,看来不是普通仙苗。”
洛水泠没有解释。
林长老也不追问,只朝云皓招手:“过来。”
云皓看了洛水泠一眼。
洛水泠道:“去。”
云皓这才走到测灵石前。
测灵石立在殿中,高约半人,通体乳白,内部隐约有云纹流动。林长老示意他将手放上去。
云皓依言伸手。
指尖触到石面的一瞬,一股凉意从掌心钻入经脉。
他微微颤了一下。
测灵石亮了。
不是刺眼的亮。
而是一层清而淡的光,从石心里缓缓浮起,像月光浸入水中。那光没有明显颜色,却极干净,沿着石中云纹一圈圈散开。
殿内几个弟子看了过来。
林长老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微微一变。
洛水泠也看着测灵石。
光芒不强。
按宗门评判,云皓并非那种一测便惊动诸峰的绝世灵根。可这光太清,杂质极少,灵气进入他体内时几乎没有阻滞。更奇怪的是,当测灵石的灵力流过云皓掌心时,洛水泠体内冰玉体又生出一丝细微反应。
像测灵石触动了他身上某个藏得极深的东西。
林长老眯起眼。
他抬手,按在测灵石另一侧,重新引了一缕灵气进去。
云皓只觉掌心凉意加重。
那缕灵气顺着手臂往上走,经过经脉时并不疼,反而有种说不出的轻柔。像是他身体本能知道该如何接纳它。
测灵石光芒又亮了些。
殿外有人低声道:“这是几品灵根?”
“看着不算强啊。”
“但好干净。”
“洛师姐带来的人,应该不差吧。”
云皓听见了,却不懂。
他只看着林长老。
林长老收回手,沉吟片刻。
“灵根清正,悟性应当不错。单看测灵石,不算顶尖,却也够入内门修行。”
云皓心口轻轻一震。
够入内门修行。
这几个字像一道门,在他面前打开了一条缝。
他真的有仙缘?
不是只能在宗门做杂役?
他下意识看向洛水泠。
洛水泠神色平静,仿佛早有预料。
林长老却仍盯着云皓。
“你叫什么?”
“云皓。”
“多大?”
“十六。”
“此前可曾接触过修行法?”
“不曾。”
林长老点了点头,又问:“这几日可受过什么惊吓或伤?”
云皓沉默一瞬。
洛水泠看向他。
云皓低声道:“被卖为奴,路上颠簸,不算伤。”
不算伤。
这三个字让林长老看他的目光变了变。
寻常少年被卖为奴,又上拍卖台,当众估价,多少会哭诉几句。云皓却说不算伤。不是不痛,而是已经把痛压成了不该提的东西。
林长老忽然叹了一声。
“水泠丫头,你打算把他安置在哪里?”
“宗主峰。”
殿中安静了一下。
连殿外排队的弟子都忍不住看过来。
宗主峰。
那不是普通弟子能住的地方。
洛水泠是宗主亲传,住在宗主峰理所当然。可一个刚测出灵根的凡人少年,哪怕资质不错,也不该直接住到那里。
林长老道:“你亲自教?”
“基础功法而已。”洛水泠道,“我会让人送过去。”
林长老笑了笑:“既然住宗主峰,最好还是给个明确名分。内门弟子?记名弟子?还是你峰上的杂役?”
洛水泠微微皱眉。
她不喜欢这些繁琐事。
在她看来,云皓是她带回来的人,自然住在她的宗主峰。至于名分,等确认他的体质是否真有用,再定也不迟。
“先以内门弟子登记。”她道,“住处不变。”
林长老看她一眼。
“内门弟子住宗主峰侧屋,这规矩倒是少见。”
洛水泠淡淡道:“我带回来的人,我自会负责。”
这句话听上去像承认。
可落在宗门规矩里,其实仍旧含糊。内门弟子只是傲剑宗最基础的修行名籍,证明云皓不再是奴籍,也有资格领功法、接任务、入藏经楼;却不代表他拜入宗主门下,更不代表宗主峰从此有了他一个正式位置。
侧屋仍只是侧屋。
能住,是因为洛水泠允许。
能留下多久,也仍在洛水泠一句话里。
殿中无人再说。
云皓却把这句话听进心里。
我带回来的人。
我自会负责。
他垂下眼,指尖微微收紧。
从离开王宫后,再没有人这样说过。
林长老没有继续追问。他取出一枚玉简和一块临时令牌,递给云皓。
“这是入门心法《引气诀》,这是临时令牌。正式身份文书过几日再补。你既入内门,便不是奴籍,也不必再自称奴才。”
云皓怔住。
不是奴籍。
不必再自称奴才。
这句话比测出灵根更让他茫然。
他在王宫里自称奴才,在奴商手里更是奴货。这个称呼像烙印一样贴在他舌根上。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一开口便会这样说。
云皓接过玉简和令牌,慢慢跪下。
“谢林长老。”
林长老摆手:“也别动不动跪。修士跪天地、跪师长、跪大道,不跪人人。”
云皓握着令牌,低声道:“是。”
林长老看着他,欲言又止。
他活了许多年,见过不少特殊体质。云皓测灵时那种干净得近乎过分的灵机,让他隐约觉得不寻常。可测灵石没有显出明确异象,洛水泠又明显不愿多说。
林长老最终只是道:“先修行看看。若有不适,来找我。”
洛水泠道:“多谢长老。”
她带云皓离开测灵殿。
殿外那些弟子看云皓的目光变了。
内门弟子。
住宗主峰。
洛师姐亲自带回。
这些词足以让一个刚入宗的少年变得特殊,也足以让许多人心生不平。
云皓并不知道这些目光意味着什么。
他只小心握着令牌。
令牌不大,温润如玉,上面刻着傲剑宗三个字。它不像奴籍文书那样决定他属于谁,却第一次证明他可以以自己的名字进入一个地方。
只是这地方很大。
大到令牌能证明他是傲剑宗弟子,却证明不了他在宗主峰究竟算什么。
云皓那时还不懂这层差别。
他只是太珍惜“不再是奴籍”这几个字,以至于没有意识到,自己从一个清清楚楚的奴籍里出来,又站进了另一个尚未写明的位置。
洛水泠走在前面,忽然道:“高兴?”
云皓愣了愣,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看着令牌。
他低声道:“是。”
“为何?”
“林长老说,我不是奴籍了。”
洛水泠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她买下云皓时,奴籍文书已在她手中。按理说,只要她一句话,便能替云皓销去奴籍。她本来打算回宗后随手处理,却并未想到这件事对云皓意味着什么。
对她来说,那只是文书。
对云皓来说,却像从脖子上取下的第二道银圈。
洛水泠道:“回头我让人销掉文书。”
云皓停下脚步。
他看着洛水泠背影,忽然深深行礼。
“谢师姐。”
洛水泠没有回头。
“小事。”
小事。
又是小事。
云皓却觉得胸口发烫。
对她而言只是小事,对他而言却是重新为人的开始。
回宗主峰的路上,洛水泠将玉简使用之法告诉他。
云皓听得极认真。
她说一遍,他便记住一遍。偶尔不懂,也会先在心里过一遍,确认自己实在想不明白,才低声询问。
洛水泠发现他学得很快。
不仅记性好,理解也清楚。许多凡人初见修行术语,会被灵气、经脉、丹田等词绕晕,云皓却能迅速对应身体感受。若非此前确实未修行过,她几乎要以为他早有人教过。
“悟性不错。”她道。
云皓怔了一下,耳尖微红:“师姐过奖。”
这句称赞很轻。
洛水泠说完便忘了。
云皓却记了很久。
回到宗主峰后,洛水泠把他带到练剑台旁。
“先引气。”
她取过玉简,指尖一点,玉简中一段口诀化作灵光没入云皓眉心。
云皓闭上眼。
起初只是黑暗。
随后,他像听见风声。
不是耳边的风,而是身体里很深很深处,有什么被轻轻拨动。洛水泠让他盘膝坐下,放缓呼吸,感知天地灵气。云皓照做。
宗主峰灵气浓郁。
寻常初学者第一次引气,往往要数日甚至数月才能感知。云皓却在半个时辰后,隐约察觉到周围有细小光点,如同夜空浮尘,缓慢飘动。
那些光点似乎并不排斥他。
甚至在他试着靠近时,主动往他身边贴了贴。
云皓不懂这意味着什么,只按口诀一点点引入体内。
第一缕灵气入体时,他轻轻一颤。
站在一旁的洛水泠眸色微变。
太快了。
他的灵根不算顶尖,却对灵气亲和得异常。
更重要的是,当那缕灵气进入云皓体内,洛水泠的冰玉体竟也随之微微舒展,像隔着一段距离感受到了同源温润。
洛水泠看着盘坐的少年,眼神渐深。
果然。
测灵石没有测出的东西,真实存在。
云皓并不知道洛水泠在看他。
他只是小心翼翼地引导那缕灵气在经脉里走。那感觉很奇妙,微弱,却清晰,像他第一次知道身体里也有路可走。
半晌后,他睁开眼。
“师姐。”
洛水泠道:“如何?”
云皓有些不确定:“好像……有一点气。”
洛水泠道:“那就是灵气。”
云皓眼中亮了一下。
很轻,很克制,却亮得洛水泠看见了。
“我真的能修行?”
“能。”
云皓垂下眼,指尖搭在膝上,像是怕自己失态。
他能修行。
他不是只能被卖、被买、被安排。
他也许有一天,能靠自己站在这世上。
可这念头刚起,又被他压下。
这念头太大,也太像妄想。
他如今连侧屋的门槛都还不敢踩重,哪里敢先想自己将来能站到哪里。
是洛水泠给了他这一切。
云皓起身,向洛水泠行礼。
“云皓定会勤勉修行,不负师姐救命授道之恩。”
洛水泠听着这句话,心中生出一点淡淡满意。
懂事。
听话。
悟性好。
还能引动冰玉体。
她买下云皓,确实买对了。
“明日起,每日卯时来练剑台。”洛水泠道,“我先教你基础吐纳。”
云皓应下:“是。”
“还有。”洛水泠看了他一眼,“以后不要再自称奴才。”
云皓微怔。
“你已入傲剑宗,是内门弟子。”
内门弟子。
云皓低头看着手中令牌。
那几个字仍旧陌生。
可洛水泠说出来时,像替他把某道看不见的锁又解开了一重。
他低声道:“云皓记住了。”
洛水泠转身回木阁。
云皓站在练剑台边,直到她的身影消失,才慢慢回到自己的侧屋。
屋里已经被他收拾过,仍旧简陋,却不再像昨夜那样陌生。他把临时令牌放在桌上,又把玉简郑重摆好。想了想,他取出那件洛水泠的外袍,仔细叠起,放在床头最干净的位置。
他没有把外袍还回去。
因为洛水泠没说要。
但也不敢穿。
那是她的东西。
云皓坐在床边,伸手按住胸口。
那里仿佛还有第一缕灵气流过的余温。
他在心里一遍遍默念《引气诀》的开篇,又默念洛水泠说过的话。
给你的,就是你的。
你已入傲剑宗。
以后不要再自称奴才。
这些话在他心里一点点亮起来。
可灯火之下,也有另一句话更重。
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云皓闭上眼。
若真有那一日,他想,他一定不能退。
因为洛水泠救了他。
给他脱去奴籍的名籍,给他仙缘,给他重新站起来的可能。
那时的云皓还分不清,名籍和名分原来不是一回事。
他只知道自己终于不必再自称奴才,于是便把这点光亮当成了完整的新生。
这点光亮太重。
重到他甚至不敢问,自己将来究竟要拿什么才配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