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7章 恩人门前
云皓在宗主峰住下的第三日,终于弄清了峰上的时辰。
卯时前,山风最冷。
云海还没被日光照亮,整座宗主峰像浮在一片淡灰色的水里。木阁外的桂树枝叶不多,风一过,细枝敲在檐角,声音很轻。洛水泠通常在这个时辰前结束一夜修行,推门出来时,衣上不沾半点露气。
卯时,云皓要去练剑台。
说是练剑,其实他还没有资格碰剑。洛水泠先教他吐纳、引气、认经脉,偶尔让他沿着练剑台边缘走桩,调整呼吸。她教得不细,却很准。往往只说一句,便能指出云皓灵气运行中最不顺的地方。
辰时后,洛水泠大多去后山见宗主,或处理宗门事务。
云皓便回侧屋,自己复习《引气诀》。
午后,宗主峰上会有弟子送来饭食、丹药、衣物和各类杂物。洛水泠不需要凡食,送来的多半是给云皓的。那些弟子第一次看见他时,眼神都很微妙。
“你就是洛师姐带回来的那个凡间少年?”
“如今已经是内门弟子了吧?”
“听说住在宗主峰?”
“洛师姐亲自教你?”
这些话问得不重,却像一层层细网。云皓答得很谨慎。他说自己只是侥幸得洛师姐垂怜,暂居侧屋,基础功法也只是师姐顺手指点,并无特别。
别人听了,神色未必缓和。
因为能被洛水泠“顺手指点”,本身已经足够特别。
云皓很快意识到,在傲剑宗,洛水泠三个字比他想象得更重。她并不只是拍卖行里能压住凡人权贵的修仙者,也不是山门弟子口中尊称一声的师姐。她是宗主亲传,是同辈第一,是许多人心中遥不可及的峰顶雪。
而他住在她的宗主峰侧屋。
这本身便像一道没有来由的恩宠。
云皓不喜欢被这样看。
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也无法解释。洛水泠确实救了他,确实让他住在这里,确实每日教他吐纳。别人若觉得不平,他甚至能理解。
所以他只能做得更小心。
比在东宫书房时更小心。
第四日清晨,洛水泠推门时,发现练剑台已经被扫过。
台上昨夜落了几片桂叶,平日一道清风诀便能卷走,今日却被人一片片扫到石阶旁。她目光扫过,便看见云皓站在桂树下,手里拿着一把新扎的扫帚。
扫帚扎得并不好,细枝长短不齐。
云皓见她出来,立刻放下扫帚行礼。
“洛师姐。”
洛水泠道:“你扫的?”
“是。”
“为何?”
云皓低声道:“练剑台有落叶,怕师姐走动时碍眼。”
洛水泠看了一眼干净得近乎过分的石台。
她想说不必。
一道术法而已。
可云皓站在那里,眼神安静又认真,像这件事对他来说并非多余,而是他终于找到的一点能做的事。
洛水泠话到嘴边,改成了:“随你。”
云皓眼中微微一松。
洛水泠看见了。
她忽然发现,云皓似乎很怕自己说“不必”。
不是怕被责罚。
而是怕无用。
这个发现让她停了一息。
但也只是一息。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
“过来。”洛水泠道,“今日练引气入脉。”
云皓立刻走到练剑台中央。
他的修行进境比洛水泠预计中更快。
测灵石显示他灵根清正,却不算绝顶。可真正修行后,洛水泠发现他对灵气的亲和几乎到了异常程度。普通弟子引气入体后,灵气常会在经脉中滞涩,需要反复冲刷才能成流。云皓却像天生知道该怎样让灵气停留。
不是强行控制。
更像是灵气愿意靠近他。
这让洛水泠更加确信,他身上藏着测灵石测不出的体质。
她没有告诉云皓。
一来尚未确认。
二来,她本能地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甚至不想让云皓自己太早知道。
云皓闭目盘坐,按她教的方法运转灵气。清晨的光落在他脸上,少年眉眼安静,唇色仍有些淡。洛水泠站在一旁,伸出两指,轻轻点在他后心。
“气沉丹田,不要急。”
云皓身体一僵。
洛水泠指尖很凉。
隔着衣料落下时,他几乎下意识屏住呼吸。王宫里没人这样碰他,奴商和拍卖行的人碰他时又带着令人作呕的打量。洛水泠不同。她的触碰冷而干净,只为纠正灵气走向。
可云皓仍旧不习惯。
洛水泠察觉他灵气一乱,皱眉:“静心。”
云皓立刻压下杂念。
“是。”
洛水泠引了一缕自己的灵力,极轻地渡入他经脉,替他把乱掉的灵气扶正。
就在那缕灵力进入云皓体内的瞬间,她指尖微微一顿。
冰玉体的暗伤处,忽然传来一阵极淡的舒缓。
那感觉比前几次靠近时更清晰。
不是错觉。
她的灵力进入云皓经脉后,并未被排斥,反而像经过某种温润的水洗,回来时带了一丝极难察觉的柔和。那一丝柔和落入她受损的仙基,竟让常年盘踞其中的冷痛轻了半分。
洛水泠眸色微变。
云皓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只觉得洛水泠的灵力太冷,也太强。那缕灵力明明很细,却像一条冰线,所过之处经脉微微发麻。他咬牙忍着,不敢出声。
洛水泠收回手。
“今日到此。”
云皓睁眼,额上有细汗。
“师姐,我做错了吗?”
“没有。”
“那为何……”
洛水泠道:“你经脉尚弱,不宜太久。”
云皓松了口气。
他以为自己拖累了修行。
洛水泠看着他,忽然问:“刚才可有不适?”
云皓想了想,道:“有些冷,但能忍。”
“疼?”
“不疼。”
他说得太快。
洛水泠听出来了。
她淡淡道:“修行不是让你硬忍。疼便说。”
云皓怔住。
疼便说。
这句话很普通。
可他已经太久没有听过类似的话。
在王宫里,疼是不能说的。母亲手上冻疮裂开,也只把手藏进袖里;他被先生戒尺打了掌心,也要先谢教诲。被奴商捆住时,疼更没有意义。拍卖行里,疼甚至会被嫌弃影响货品。
洛水泠说,疼便说。
云皓低声道:“记住了。”
洛水泠却看得出,他未必真会说。
她说这话时,并没有想太多。
修行本就忌讳逞强。经脉初开的人若把疼痛硬压下去,轻则灵气走岔,重则伤了根基。洛水泠只是习惯把修炼中的风险提前按住,像校正一柄新剑的锋口,不让它在最初便折出暗裂。
云皓垂着眼,像把那四个字仔仔细细收进了心里。
洛水泠看见了,却只当他初入修行,难免紧张。
她没再多言。
当日午后,洛水泠去了藏经楼。
云皓不知道她去做什么,只照旧在宗主峰练习吐纳。练到傍晚,他发现木阁外的石桌上放着茶盏,茶水已经凉了。
洛水泠不知何时回来过,又离开了。
云皓看着那盏冷茶,迟疑片刻,走过去收拾。
茶盏是白玉的,薄而精致。他拿起来时格外小心,怕自己手重碰坏。收拾完茶盏,他又看见木阁门口放着几卷经书,似乎是洛水泠随手搁下的。
经书边角沾了些露水。
云皓想了想,取来干净布巾,把经书一卷卷擦干,按书脊高低放好。
他不知道洛水泠会不会在意。
但他能做的事太少。
总要做一点。
夜里洛水泠回来时,看见石桌干净,茶盏收好,经书也整齐放在窗边。
她在原地停了一下。
这种事从前没有人做。
也不需要人做。
宗主峰上所有杂务,一道术法便能解决。她平日修行结束,茶盏放在哪里便在哪里,经书湿了,用灵力烘干即可。她从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可如今有人替她收好了。
不是术法。
是凡人少年用手一点点擦干、摆齐。
洛水泠推门进屋,原本该直接修行,却忽然回头看向侧屋方向。
侧屋窗内还亮着灯。
灯光很小。
云皓大约还在看《引气诀》。
洛水泠看了片刻,收回目光。
很懂事。
她这样评价。
这很好。
被救回来的人若懂得分寸,留下便省心许多。
第五日,云皓开始主动替洛水泠准备晨茶。
他不知道修士是否需要喝茶。
但王宫里,王女晨起时总要温茶。云皓记得洛水泠木阁中有茶叶,也记得前日石桌上的茶盏。于是他天未亮便烧了水,按自己在东宫书房学过的手法泡了一盏。
茶汤清亮,热气袅袅。
洛水泠推门时,便看见石桌上多了一盏温茶。
云皓站在一旁,有些不安。
“师姐若不喜,我以后不备。”
洛水泠端起茶盏。
茶只是凡茶。
对她修行无益。
入口味道倒还算清。
她喝了一口,放下。
“尚可。”
云皓眼中亮了一下。
很轻。
亮得很安静。
洛水泠看见那点光,忽然觉得这凡茶也不是全无用处。
从那日起,宗主峰的清晨多了一盏茶。
云皓总会在洛水泠出门前备好。
若她喝了,他便安静收走茶盏。
若她没喝,他也不问,只在茶凉后倒掉,再把杯盏洗净。
洛水泠起初没有在意。
后来某一日,她清晨出关,石桌上没有茶。
她才想起云皓前夜修行过度,似乎脸色不太好。
那日她站在石桌前,停了片刻。
没有茶,也并不妨碍什么。
她本就不需要。
可空荡荡的石桌看着有些不顺眼。
洛水泠皱了皱眉,去了侧屋。
云皓果然病了。
说是病也不准确。修行初期经脉未稳,他又过于急切,引气时耗了心神,夜里发起低热。云皓躺在床上,听见门响,立刻想起身。
“师姐。”
洛水泠按住他。
“躺着。”
云皓僵住。
她掌心覆在他肩上,隔着薄衣仍透出清冷灵力。云皓被那股力道压回床上,脸上浮起不自然的红。
“抱歉。”他声音有些哑,“今日茶……”
洛水泠打断:“茶不重要。”
云皓怔住。
洛水泠取出一枚丹药,递到他唇边。
“吃了。”
云皓下意识接过,却因发热手指无力,丹药险些落下。洛水泠皱眉,直接以灵力托着丹药送入他口中。
丹药化开后,低热很快退了些。
云皓眼睫微颤。
他想说谢,又觉得谢字太轻。
洛水泠看着他病中仍不安的模样,忽然问:“为何修行这么急?”
云皓沉默片刻。
“我想早些有用。”
“有用?”
“师姐救我,带我入宗。我如今什么都不会,只会添麻烦。”
洛水泠看着他。
少年声音很低,像是真的觉得自己若不尽快有用,便无资格躺在这里。
她原本想说没人赶你。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样说似乎太过多余。
于是她道:“你已经有用。”
云皓抬眼。
洛水泠没有解释。
他的体质对她仙基有用。
只是这件事现在还不能告诉他。
云皓却误会了。
他以为洛水泠是在安慰自己。
胸口那点酸涩被这句话轻轻压住。他低声道:“我会更努力。”
洛水泠看出他没懂,却也没有纠正。
她离开侧屋前,目光扫过屋内。
桌上放着《引气诀》,旁边还有几张云皓自己写的注解。字迹清正,和他人一样谨慎。窗台上摆着她那件外袍,叠得整整齐齐,像供着什么珍贵物件。
洛水泠走到窗边,拿起外袍。
云皓心里一紧。
“师姐?”
“这件你留着。”
“可这是师姐的……”
“旧了。”
其实不旧。
那是洛水泠常用的外袍之一,只是她从不缺衣物。
云皓却不知道。
他看着那件外袍,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谢师姐。”
洛水泠把外袍放回原处。
“病好前,不许修行。”
云皓下意识想说自己可以,却在洛水泠目光下咽回去。
“是。”
洛水泠离开后,侧屋重新安静。
云皓躺在床上,药力让身体暖起来。窗外桂树轻响,远处有剑光划过云海。他偏头看着那件外袍,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从未欠过谁这么多。
救命。
脱奴。
仙缘。
丹药。
衣物。
连病中一句“躺着”,都让他觉得沉重。
他不知道洛水泠真正看重的是什么,也不知道她说“你已经有用”时指的不是这些茶盏经书。
他只知道,自己被她从笼中带出来,如今又躺在她的侧屋里,用她给的丹药,盖着她留下的外袍。
这份重量落在身上,他便更不敢松懈。
当夜,洛水泠在木阁中修行。
灵力运转到受损仙基处时,旧伤照例传来冷痛。她闭目压下,却忽然想起清晨指尖点在云皓后心时,那一丝灵力回流带来的舒缓。
她睁开眼。
云皓的体质比她想象中更特殊。
若能找到合适方法,也许不只是舒缓。
也许能修补仙基。
甚至能让她冰玉体更进一步。
洛水泠垂眸,指尖在膝上轻轻点了一下。
她需要确认。
但不能急。
云皓经脉太弱,一旦损伤,反而可惜。
他如今事事先看她的脸色,也没有离开宗主峰的意思。
这样很好。
洛水泠重新闭眼。
宗主峰夜色深沉。
一边是少年在侧屋里把一句随口关怀反复记在心上。
一边是天骄在木阁中把少年的体质一点点纳入自己的修行计划。
他们之间隔着一棵桂树、一方练剑台、几步清冷石阶。
很近。
也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