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章 灵息渡引
云皓病了两日。
说是病,其实只是经脉初开后心神耗损,又被山风一激,低热反复。若在凡间,许氏大概会替他熬姜汤,逼他多盖一层被子,再在夜里摸他的额头。可宗主峰上没有姜汤,只有丹药和灵气。
洛水泠不许他修行。
云皓便真的不修行。
他把《引气诀》放在桌上,每日只看,不运转灵力。看久了,便把不懂的地方抄下来,等洛水泠经过侧屋时小心询问。
洛水泠有时答。
有时只说一句“日后自会懂”。
云皓便把那句话也记下。
他并不觉得洛水泠敷衍。她是宗门天骄,每日要修行,要见宗主,要处理他想象不到的大事。肯停下来答他几句,已足够让他把字迹写得更端正些。若有些地方她不愿细说,必然是他境界太低,问得不合时宜。
第三日清晨,云皓低热退尽。
他天未亮便起身,把侧屋收拾干净,又把石桌擦过。洛水泠推门时,桌上照例摆着一盏温茶。
她看了茶一眼。
这次端起来喝了半盏。
云皓站在桂树下,眼神安静,却明显松了口气。
洛水泠放下茶盏:“病好了?”
“好了。”
“今日不练吐纳。”
云皓一怔。
洛水泠道:“随我来。”
她没有解释。
云皓也没有问,跟着她去了木阁后方的一处静室。
那静室云皓从未进去过。
门上刻着阵纹,洛水泠指尖一点,阵纹如水般散开。室内很空,中央只有两只蒲团,一方寒玉台,墙上挂着几幅经脉图。空气比外头更冷,灵气也更凝实,云皓刚踏进去,便觉得皮肤微微发麻。
洛水泠指向一只蒲团。
“坐。”
云皓依言坐下。
他背脊绷得很直,双手规矩放在膝上,像在等先生讲课。
洛水泠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三尺。
云皓垂着眼,不敢乱看。
洛水泠道:“这几日我查过一些典籍。你的灵气亲和异于常人,或可辅助我修补仙基。”
云皓抬头。
“修补仙基?”
他知道洛水泠旧伤未愈,却不知道那伤有多重。宗门弟子私下提起她时,总说她二十余岁便修至同辈绝顶,说她冰玉体无双,说她将来必是傲剑宗继承人。这样的天骄在云皓眼里,几乎不该与“伤”字相连。
洛水泠神色平静。
“三年前受过魔修暗算,仙基有损。”
她说得很淡。
像在说一件不值得挂齿的小事。
云皓却听得心头一紧。
“可有大碍?”
问完,他便意识到自己越界了。
洛水泠是何等人物,哪里轮得到他一个刚入门的弟子关切。
他忙低头:“云皓失言。”
洛水泠看了他一眼。
“无妨。”
她很少向旁人提起仙基旧伤。不是因为羞于启齿,而是觉得没有必要。伤就是伤,能压住便压住,能修补便修补。说给旁人听,除了换来无用安慰,没有意义。
可云皓方才那一瞬的紧张很真。
他不是在打探。
是真的担心。
洛水泠继续道:“寻常丹药只能缓解,无法根除。你的灵气经过经脉后,似乎能让我旧伤舒缓。我想试一种渡引之法。”
云皓听不懂“渡引之法”,却听懂了“能让我旧伤舒缓”。
他心口猛地一跳。
这几日,他一直觉得自己只能扫院、添茶、整理经书。那些小事洛水泠并不需要,只是没有阻止他。可如今她说,他的灵气或许能帮她修补仙基。
他终于不只是侧屋里那个被安置下来的人。
云皓几乎没有犹豫。
“我愿意。”
洛水泠道:“我还没说风险。”
云皓怔了怔。
“你修为低,经脉弱。渡引时若灵气逆流,会疼,也可能力竭。若不适,便说。”
云皓点头:“我记住了。”
洛水泠看着他。
“不是记住。是必须说。”
云皓沉默片刻,低声道:“是。”
洛水泠仍觉得他未必会说。
她把这当作渡引前必须立下的规矩。
若云皓隐忍不言,灵气逆流时她便不能及时停手;若他经脉承受不住还强撑,最后损的是两个人的修行。她说“必须”,是因为她不允许试法失控,也不允许这桩刚显露价值的机缘在她手中折损。
这并非不近人情。
只是那时的洛水泠还没有想过,云皓听见“必须”二字时,会先把自己的疼放到很后面。
但她没有再重复。
她抬手,两人之间的寒玉台浮起一层淡蓝阵纹。阵纹如水波般向两侧延展,一端连到洛水泠蒲团下,一端连到云皓身前。
“伸手。”
云皓伸出右手。
洛水泠也伸出手。
两人掌心并未相贴,中间隔着一寸距离。阵纹在两只手之间亮起,像一座细小的桥。
洛水泠道:“按《引气诀》运转灵气。不要主动送入我体内,我会引。”
云皓闭上眼。
他很快感知到周围灵气。
静室灵气比练剑台更浓,也更冷。那些光点在他感知里缓缓浮动,像无数细雪。云皓按口诀引气入体,沿经脉运行一周后,掌心渐渐生出一点微弱暖意。
洛水泠感受到了。
她以极细的一缕灵力探过去。
那缕灵力通过阵纹进入云皓掌心,再沿他经脉轻轻一绕。云皓指尖微颤,眉头几乎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冷。
比前几日点在后心时更冷。
洛水泠灵力太强,哪怕压到极细,对他而言也像冰针入脉。他本能想躲,却很快忍住。
不能躲。
这是师姐修补仙基的方法。
洛水泠察觉他灵气一滞:“疼?”
云皓睫毛颤了颤。
“不疼。”
“说实话。”
云皓沉默一息:“有些冷。”
洛水泠将灵力又压低半分。
“现在?”
“好多了。”
洛水泠不再问。
她控制那缕灵力绕过云皓经脉,再引回自己体内。
下一瞬,她眸色微动。
那缕灵力回来了。
仍是她的灵力,却像被某种温润灵机洗过。原本冰玉体的灵力清冷锋锐,最适合杀伐与压制,却也因此在仙基旧伤处常生冷痛。可经过云皓经脉后,那锋锐被极轻地磨去一线,留下更柔和的韧性。
那一线柔和落入旧伤。
冷痛缓了。
很轻,却真实。
洛水泠闭上眼,继续运转。
一周。
两周。
三周。
云皓脸色渐渐发白。
他修为太浅,体内灵气本就不多。洛水泠虽只是借道,却仍会牵动他的经脉和心神。他感觉自己像一条窄窄溪流,忽然承载了远比自己更深更冷的水。
可他没有叫停。
因为他能感觉到洛水泠的气息平稳了些。
这不是错觉。
她眉间常有一丝极淡的冷意,今日那冷意似乎缓了。云皓睁不开眼,却能从阵纹传来的灵息里感到一点变化。
师姐真的舒服了些。
这个念头让他几乎生出一种隐秘的欢喜。
原来他真的能帮她。
不是扫院,不是添茶,不是那些可有可无的小事。
是能帮她疗伤。
洛水泠睁眼时,已经过去半个时辰。
这半个时辰对她而言不长,对云皓却已接近极限。他坐在蒲团上,唇色发白,额头冷汗细密,掌心灵气几乎散尽。
洛水泠立刻断开阵纹。
云皓身体晃了晃。
洛水泠抬手,以灵力托住他。
“今日先停。”
云皓睁开眼,声音很轻:“师姐,好些了吗?”
洛水泠微怔。
他第一句问的不是自己能不能休息,也不是方才做得对不对,而是问她好些了吗。
洛水泠道:“有用。”
云皓眼睛亮了。
这一次,比听到“悟性不错”时更明显。
他像终于确认自己不是只会添麻烦。
“那以后还可以继续。”他说。
洛水泠看着他苍白的脸:“你不问对自己有没有影响?”
云皓似乎被问住。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若只是力竭,休息一晚便好。”
“若不只是力竭?”
云皓安静下来。
这个问题他没想过。
或者说,他不愿想。
洛水泠救他出奴市,带他入仙门,替他销奴籍,让他修行。若她需要他的灵气疗伤,他如何能因为一点风险便退?
他低声道:“师姐会有分寸。”
这句话取悦了洛水泠。
不是因为奉承。
而是因为信任。
云皓相信她不会伤他。
洛水泠确实也不打算伤他。她还需要他,需要确认他的体质,需要让这份机缘长久留在身边。损伤云皓,对她没有好处。
她取出一枚丹药递给他。
“吃了,回去休息。”
云皓这次没有推辞。
他吃下丹药,低声道谢。
药力化开后,他勉强站起,却仍有些发虚。洛水泠看着他走路不稳,皱眉道:“站住。”
云皓停下。
洛水泠以灵力托住他,直接将他送回侧屋。
云皓落到床边时,还有些怔。
洛水泠道:“今日不许做别的。”
云皓本想说茶盏还没收,经书也没整理,可看见洛水泠的神色,只能应下。
“是。”
洛水泠离开侧屋后,回到静室。
她没有立刻修行,而是站在寒玉台前,回想方才灵力流转的每一处细节。
有用。
比她预想中更有用。
若日日渡引,也许数月内便能让仙基旧伤稳住。若再找到更合适的功法,甚至可能彻底修补。
她必须把云皓留在宗主峰。
也必须避免旁人察觉。
天生特殊体质之人,在修仙界从来不是福。若云皓体质真如她猜测那般,消息传出去,傲剑宗内外都会有人生出心思。
洛水泠并不惧那些人。
但她讨厌麻烦。
更讨厌属于自己的机缘被旁人觊觎。
她抬手,重新激活静室阵纹,将方才残留的灵息尽数抹去。
另一边,云皓躺在侧屋床上。
丹药让身体不再那么冷,可经脉里仍有一种被冰线刮过的酸麻。他把手搭在眼前,掌心还残留着阵纹的微凉。
他很累。
却睡不着。
有用。
洛水泠说有用。
这两个字在他心里反复回响。
他终于不只是被救回来的人,不只是住在宗主峰侧屋的麻烦,不只是被旁人暗暗议论的侥幸者。他能帮洛水泠疗伤,哪怕只是很轻很轻的一点。
云皓闭上眼,唇角几乎露出一点笑。
这笑很浅,很快又被疲惫压下。
从这日起,灵息渡引成了宗主峰上不为外人所知的秘密。
每隔三日,洛水泠便会让云皓进入静室。
一开始,只半个时辰。
后来云皓经脉渐稳,便延至一个时辰。
每次渡引后,云皓都会力竭。洛水泠会给他丹药,命他休息。云皓每次都应下,却总在第二日清晨照旧备好茶。
洛水泠没有阻止。
她发现,若不让云皓做这些小事,他反而更不安。
于是她默许了。
扫院、添茶、整理经书、修补窗纸、练吐纳、灵息渡引。
云皓的日子逐渐被这些事填满。
宗主峰仍旧清冷。
可清冷里多了一点凡俗痕迹。
石桌上的茶不再总是冷的。
木阁外的落叶总会被扫走。
洛水泠常看的经书会按顺序放好。
桂树下甚至多了一个小小的木架,云皓用来晾晒洗过的布巾。
百晟霄偶尔来宗主峰,看见这些,笑着说:“师姐,你这里倒像多了个小管事。”
洛水泠淡淡道:“他愿意。”
她说得很自然。
云皓从未拒绝过这些事。她让他修行,他修行;她让他渡引,他渡引;她没有让他扫院添茶,他也自己做得安静仔细。在洛水泠看来,这便是愿意。
她没有想过,一个从王宫、奴车和拍卖台一路走来的少年,或许还没有学会拒绝把他带出笼子的人。
更没有想过,有些“愿意”是从不敢拒绝里长出来的。
百晟霄道:“那小子倒真把师姐看得很重。”
洛水泠没有否认。
这本就是事实。
她救了云皓。
云皓也确实把她看得很重。
他留在她身边,替她做事,帮她修行。
一切都很顺理成章。
直到某一日,百晟霄又随口道:“不过师姐,他如今也算内门弟子,总这样住你峰上,外头议论可不少。”
洛水泠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议论什么?”
百晟霄耸肩:“还能是什么。说他走运,说师姐偏心,也有人说他长得好,才被师姐另眼相看。”
洛水泠眸色冷了些。
百晟霄立刻闭嘴。
他知道洛水泠不喜旁人多话。
过了一会儿,洛水泠道:“让他们闭嘴。”
百晟霄笑道:“是。”
他走后,洛水泠坐在木阁中,目光落到窗外。
云皓正在桂树下修补扫帚。
少年低着头,神情很认真。阳光透过稀疏枝叶落在他侧脸上,衬得眉眼越发清净。他似乎察觉到洛水泠看他,抬头望来,随即露出一点很浅的笑。
那笑不是对旁人的。
是给她的。
洛水泠心底忽然生出一种很淡的愉悦。
外头那些议论确实烦人。
可有一句倒没说错。
云皓是她带回来的。
自然与旁人不同。
她重新低头看书。
窗外,云皓继续修补扫帚。
他不知道百晟霄说过什么,也不知道洛水泠已经命人压下外头的议论。他只是想着,扫帚快坏了,若不补好,明日落叶便扫不干净。
师姐喜欢清净。
他能做的,也只有让她的清净更清净一点。
那时的云皓并不知道,清净不是家。
被允许留下,也不是被需要。
可他尚且分不清。
他只知道自己终于有用。
而有用,已经是他劫后余生里最能握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