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9章 桂花糕
宗主峰的桂树开花时,云皓已经入宗两个月。
那棵桂树长在木阁与侧屋之间。
树不算高,枝干也不算粗壮,大概因为峰顶风寒,花开得比凡间迟。起初只是枝叶间冒出几点淡黄,不近看几乎瞧不出来。后来一夜风过,细小花粒便密密缀满枝头,清甜香气从晨雾里散出来,连练剑台上的石面都像缓和了一点。
云皓清晨扫院时,闻见那香气,动作停了一下。
他想起母亲。
小国王宫里也有桂树。
不是东宫书房那棵海棠,而是浣衣房后院墙角一株很老的桂。树枝越过墙头,每到秋日便落一地碎花。浣衣房的侍女们没什么好东西,偶尔会趁管事不注意,捡些桂花晒干。母亲手巧,能用一点糯米粉、一点糖和晒干的桂花做成小糕。
那糕其实很粗。
王宫贵人不会吃。
可对云皓而言,那是小时候少有的甜味。
母亲每次做得不多,总把最好的一块留给他。她说:“云儿读书辛苦,吃点甜的。”
云皓那时不觉得读书辛苦。
能蹲在学馆后窗下听先生讲课,是他一日里最安静的时候。可他喜欢母亲这样说,好像他也真做了什么值得被奖励的事。
后来进了东宫书房,他吃过更精致的点心。
王女不爱莲子羹,却爱把各色蜜饯和酥饼堆在案上。那些点心用料贵重,做得也漂亮。可云皓偶尔想起的,仍是浣衣房后院里那种带着粗糙米香的桂花糕。
如今宗主峰桂花开了。
他忽然很想做一次。
这个念头刚升起,云皓便觉得荒唐。
洛水泠是修士。
她不需要凡食。
宗主峰上的灵茶灵果,比凡间糕点珍贵不知多少。何况她是冰玉体,日常饮食清淡,连晨茶都只是偶尔喝半盏。桂花糕这种东西,对她而言大概没有任何用处。
可云皓还是站在桂树下看了许久。
他能为洛水泠做的事,除了灵息渡引,仍旧太少。
渡引是她定下的修行法。
扫院、添茶、整理经书,也都只是他自行找到的小事。
桂花糕不一样。
那是母亲教他的,是他从过去带来的少数东西。若说他身上还有什么不是奴籍、不是拍卖行、不是宗门施舍来的,那大约只有这一点旧日手艺。
他想让洛水泠尝一尝。
这念头很轻,也很不合身份。
她那样的人,不缺灵茶灵果,也不缺旁人精心奉上的珍奇。可他站在桂树下时,还是忍不住想,若她愿意尝一块,哪怕只说一句尚可,他大约也会记很久。
午后,云皓去杂务堂领月例。
内门弟子的月例不多不少,有几枚灵石、两瓶丹药、几张符纸,还有一些生活用物。云皓每次都只取自己该取的,不多问,也不挑。杂务堂弟子早已知道他住在宗主峰,看他的眼神总带着复杂。
这次,云皓领完月例,没有立刻走。
负责发放的弟子看他:“还有事?”
云皓低声问:“师兄,宗门可有糯米粉和糖?”
那弟子愣住。
“什么?”
云皓耳根微红:“凡间做糕点用的糯米粉,还有糖。若没有,也无妨。”
旁边几个弟子听见,忍不住看过来。
有人笑道:“你要做糕?”
云皓点头。
“给谁?”
云皓顿了顿。
他不想说给洛水泠。
说出来,旁人会笑,他自己也会先觉得不该。
“自己用。”
那弟子显然不信,却也没多问。宗门里修士大多辟谷,但也不是没有人贪凡食。杂务堂后厨倒真有这些东西,只是不常用。
“灵米粉倒有,糖也有。糯米粉是凡物,山下镇子才多。”
“灵米粉可以做糕吗?”
“当然可以,只是你会不会做又是另一回事。”
那弟子取了一小袋灵米粉和一罐糖给他,随口道:“算你月例外支。记账。”
云皓认真道谢。
他抱着东西回宗主峰。
路上遇见几个同门,有人看见他怀里的袋子,问他拿的是什么。云皓只说杂物。那些人笑了笑,也没追问。
回到侧屋后,云皓先把桂花摘了。
他没有用灵力。
他修为尚浅,本来也不会什么采花术。于是便搬了凳子,站在桂树下,一点点摘。宗主峰风大,花粒细小,他摘得很慢。摘到日影西斜,才得了小半碗。
洛水泠从藏经楼回来时,看见他站在树下。
“做什么?”
云皓吓了一跳,险些从凳子上下来。
洛水泠皱眉:“站稳。”
云皓稳住身形,低头道:“摘些桂花。”
“摘桂花做什么?”
云皓犹豫片刻。
他原本想做好后再给她。
可洛水泠既然问了,他不敢隐瞒。
“想做桂花糕。”
洛水泠看着他。
“你会?”
“母亲教过一些。”
洛水泠知道云皓母亲是王宫侍女,却很少听他主动提起。此刻少年站在桂树下,袖口沾着细碎花粒,神色有些局促,却又带着一点极浅的期待。
洛水泠道:“做吧。”
云皓眼睛微亮。
“若做好了,师姐要尝吗?”
这句话问得很轻。
问完他便后悔。
洛水泠未必吃凡食,他这样问,像是把自己的小心思强塞给她。
洛水泠却道:“可。”
云皓怔住,随即低头:“是。”
那一晚,侧屋小灶第一次真正燃起火。
宗主峰原本没有什么烟火气。洛水泠辟谷多年,旧屋里的灶台也只是当年侍女住时留下的。云皓把灶台清理了许久,又去山泉边取水,按母亲记忆中的做法调粉、化糖、揉面。
灵米粉比凡间糯米粉细,吸水也不同。
云皓第一次调得太稀,只能重新来。
第二次又太硬。
他没有急。
母亲教过,做糕点不能急。火大了会焦,水多了会塌,糖放早了香气会散。许氏做糕时总是很安静,像在一日劳苦里给自己找一点能掌控的事。
云皓如今也很安静。
他把洗净的桂花拌入粉中,又留出一小撮撒在表面。蒸笼是他临时用竹片编的,不太圆,却能用。火烧起来后,白雾慢慢从锅边冒出,桂花香与米香混在一起,竟真有几分旧日味道。
云皓守在灶前,眼神微微发怔。
他想起母亲。
不知道她如今在哪里。
旧库,宫外,还是别处?
国王既然卖了他,会不会为难她?
王女是否知道真相?
这些事一冒出来,手里的火便险些看不住。云皓闭了闭眼,将它们压下。
不能想。
想也无用。
他如今能做的,是活下去,是修行,是把眼前这几块糕做得像样一点。
蒸笼打开时,热气扑出来。
桂花糕不算漂亮。
灵米粉做出来的糕比凡间更晶莹,却也少了一点粗糙的熟悉感。云皓切得很小,每一块都尽量方正。挑出最完整的六块,放进白瓷小盘里,又撒上几粒桂花。
他端着盘子去木阁时,夜色已经深了。
木阁中亮着灯。
洛水泠正在看经卷。
云皓站在门外,轻声道:“师姐。”
“进。”
云皓推门进去。
这是他第一次在夜里进入洛水泠的木阁。
屋内很清冷,陈设极少。案上放着经书、剑谱、灵茶,墙边悬着一柄长剑。与侧屋相比,这里不像住处,更像一处修行之地。
云皓把瓷盘放到案边。
“桂花糕做好了。”
洛水泠抬眼。
白瓷盘里摆着几块小糕,卖相算不上精致,却能看出做的人很用心。每一块大小相近,边角修过,花粒也撒得均匀。
她放下经卷,拈起一块。
云皓不自觉屏住呼吸。
洛水泠咬了一小口。
桂花香很淡。
甜味也很淡。
灵米粉蒸得软糯,入口尚可,却终究只是凡俗糕点。对洛水泠而言,它既不能温养灵脉,也不能增进修为。若说味道,倒比宗门膳堂偶尔做给低阶弟子的灵食清爽些。
那盘小糕里有浣衣房后院的桂香,有母亲掌心里省下的糖,也有少年自己都不敢摆到明处的一点私心。
洛水泠只尝到淡甜。
她吃完那一小口,便放下。
“尚可。”
又是尚可。
云皓却像得了很大的肯定。
“师姐若喜欢,我以后再做。”
洛水泠看着他眼中那点亮色,顿了顿。
她其实不需要。
可那双眼睛太认真。
她便道:“不必常做。修行为重。”
云皓立刻点头:“我不会耽误修行。”
洛水泠道:“嗯。”
她将瓷盘往旁边推了推,重新拿起经卷。
云皓知道自己该退下了。
他行礼:“师姐早些歇息。”
洛水泠淡淡应了一声。
云皓退出木阁时,心里是轻的。
那一小口被洛水泠咬过的缺痕留在瓷盘边上。云皓没有多看,却在关门前忍不住记住了它的位置。
那一夜,他睡得比往常安稳。
他梦见浣衣房后院的桂树。
母亲坐在小凳上筛粉,王女趴在墙头,好奇地问这是什么。梦里所有人都还没有离开,桂花落了一地,扫也扫不完。
醒来后,云皓怔了很久。
随后他起身,照旧扫院、添茶、修行。
木阁里,那盘桂花糕被洛水泠随手收进食盒。
她原本想着云皓一片心意,留着也无妨。可接下来几日,宗主召她议事,藏经楼又有典籍要查,灵息渡引也有新的调整。她很快忘了那只食盒。
桂花糕在食盒里放了三日。
第三日傍晚,云皓去木阁收茶盏时,闻到一点淡淡酸味。
他顺着味道看去,发现角落里放着一只食盒。
那是他装桂花糕的食盒。
云皓手指停住。
他其实不该打开。
洛水泠的东西,哪怕只是食盒,他也不该擅动。
可那酸味越来越明显。
他担心坏掉的糕点污了木阁,犹豫许久,还是轻轻打开盒盖。
里面的桂花糕已经变色。
表面细小花粒发暗,边角生出一点霉痕。
云皓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洛水泠本就不需要凡食。
她尝过,也说过尚可。对她而言,这件事大概已经结束了。她是冰玉体天骄,修行、剑道、宗门大事,哪一件都比几块糕重要。云皓把食盒合上,心里很轻地空了一下,很快又觉得这本来就是应当的。
云皓把食盒端出去。
他没有让洛水泠看见,也没有说。
侧屋后方有一处小小的土坑,是他平日埋落叶的地方。云皓把坏掉的糕点倒进去,又用土轻轻盖上。
桂花香已经散了。
只剩一点酸败的气味。
他蹲在土坑旁,看了很久。
很久之后,他才低声说:“是我做得不好。”
说出口后,他又觉得这句话太重。
几块糕而已。
洛水泠尝过一口,说过尚可,已经算是给了体面。她本来就不吃凡食,也不该为了他从旧日里带来的一点小手艺,特意在修行与宗门事务里多留一寸地方。
于是云皓又低声改口,像是说给那点埋下去的酸味听。
“火候还是没掌好。”
他把食盒洗干净,擦干,重新放回木阁角落。
洛水泠回来时,木阁已经恢复整洁。
茶盏收好了,经书也放好了。云皓站在门外,照常向她行礼,神色与往日并无不同。
“师姐。”
洛水泠点头。
她没有发现食盒被动过。
也没有想起那盘桂花糕。
当夜灵息渡引时,云皓比以往更安静。
洛水泠察觉他灵气有些低缓,问:“不适?”
云皓摇头。
“没有。”
洛水泠看他一眼。
少年脸色平静,掌心灵气照旧温顺。他不像有事。
于是洛水泠没有再问。
渡引结束后,云皓力竭回屋。他坐在床边,望着窗外桂树。夜风吹过,花粒簌簌落下,落在地上,很快被风吹散。
他没有再看那只食盒。
也没有再想下一次要不要做得更好些。
尚可已经很好了。
她尝过一口,便已经是他能求到的最好结果。
从那以后,云皓仍旧扫院,仍旧添茶,仍旧整理经书,也仍旧按时进入静室灵息渡引。
只是他再也没有给洛水泠做过桂花糕。
洛水泠过了很久才发现。
那时桂花已经谢了。
石桌上仍有温茶,木阁仍旧整洁,云皓也仍旧听话。少了几块糕,并没有让宗主峰有什么变化。
她偶尔想起那日夜里,少年端着白瓷盘站在门口,眼里亮着一点期待。
那期待很浅。
浅到她当时没有放在心上。
如今想起,也只是觉得似乎少了些什么。
可少了什么,她说不上来。
洛水泠站在桂树下,看了一眼已经空了的枝头。
“今年花期短。”
她随口说了一句。
云皓正在扫落花。
闻言,他抬头笑了笑。
“是。”
他没有说,花其实开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