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9章 温茶与旧伤
宗主峰的桂树开花时,云皓已经入宗两个月。
那棵桂树长在木阁与侧屋之间。峰顶风寒,花开得比凡间迟,起初只是枝叶间几点淡黄,后来一夜风过,碎小的香气便从晨雾里散出来。
云皓清晨扫院时,动作停了一下。
他想起母亲。
小国王宫里也有桂树,不在东宫书房,而在浣衣房后院墙角。树老,枝低,每到秋日便落一地碎花。母亲会趁管事不注意,捡些桂花晒干,用一点糯米粉、一点糖,做成几块粗糕。那糕不好看,王宫贵人不会吃,可对云皓而言,那是少有的甜味。
如今宗主峰桂花开了。
他忽然想做一次。
这个念头很轻,也很不合身份。洛水泠是冰玉体修士,不需要凡食。宗主峰上的灵茶灵果,比凡间糕点珍贵太多。可云皓站在树下,还是忍不住想,若她愿意尝一块,哪怕只说一句尚可,他大约也会记很久。
午后,他去杂务堂领月例,额外支了一小袋灵米粉和一罐糖。发放月例的弟子问他给谁做糕,他只说自己用。旁边有人笑,他也没有解释。
回到宗主峰,他搬了凳子,在桂树下慢慢摘花。
洛水泠从藏经楼回来时,看见他袖口沾着细碎花粒。
“做什么?”
云皓吓了一跳,险些从凳子上下来。
洛水泠皱眉:“站稳。”
云皓稳住身形,低头道:“摘些桂花。”
“摘桂花做什么?”
“想做桂花糕。”他停了一下,又补得更低,“母亲教过一些。”
洛水泠看着他。
她很少听云皓主动提起母亲。此刻少年站在桂树下,神色局促,却有一点极浅的期待。
洛水泠道:“做吧。”
云皓眼睛微亮。
“若做好了,师姐要尝吗?”
问完他便后悔。洛水泠未必吃凡食,他这样问,像把自己的小心思强塞给她。
洛水泠却道:“可。”
那一晚,侧屋小灶第一次真正燃起火。云皓把灶台清理许久,又去山泉边取水,调粉、化糖、揉面。灵米粉比凡间糯米粉细,吸水也不同,第一次太稀,第二次太硬,他没有急。母亲教过,做糕点不能急,火大了会焦,水多了会塌,糖放早了香气会散。
蒸笼打开时,桂花香和米香一起涌出来。
云皓挑出最完整的六块,放进白瓷小盘里,又撒上几粒桂花。端到木阁门前时,夜色已经深了。
“师姐。”
“进。”
这是他第一次夜里进入洛水泠的木阁。屋内清冷,案上是经书、剑谱、灵茶,墙边悬着剑。与侧屋相比,这里不像住处,更像修行之地。
他把瓷盘放到案边。
“桂花糕做好了。”
他原本还想说,这是母亲教他的。想说那是他从过去带来的少数东西。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轻,也太冒昧。
于是最后只剩这一句。
洛水泠拈起一块,咬了一小口。
桂花香很淡,甜味也淡。灵米粉蒸得软糯,入口尚可,却终究只是凡俗糕点。对洛水泠而言,它不能温养灵脉,也不能增进修为。
那盘小糕里有浣衣房后院的桂香,有母亲省下的糖,也有少年自己都不敢摆到明处的一点私心。
洛水泠只尝到淡甜。
她放下糕,道:“尚可。”
云皓却像得了很大的肯定。
“师姐若喜欢,我以后再做。”
洛水泠其实不需要。
可那双眼睛太认真。
她便道:“不必常做。修行为重。”
云皓立刻点头:“我不会耽误修行。”
那一夜,他睡得比往常安稳。
木阁里,那盘桂花糕被洛水泠随手收进食盒。接下来几日,宗主召她议事,藏经楼又有典籍要查,灵息渡引也有新的调整。她很快忘了那只食盒。
第三日傍晚,云皓去木阁收茶盏时,闻到一点淡淡酸味。
他顺着味道看去,发现角落里放着那只食盒。
里面的桂花糕已经变色,花粒发暗,边角生出一点霉痕。
云皓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洛水泠本就不需要凡食。她尝过,也说过尚可。对她而言,这件事大概已经结束了。她是冰玉体天骄,修行、剑道、宗门大事,哪一件都比几块糕重要。
云皓把食盒端出去。
侧屋后方有一处小土坑,是他平日埋落叶的地方。他把坏掉的糕点倒进去,又用土轻轻盖上。
桂花香已经散了,只剩一点酸败气味。
他蹲在土坑旁,很久之后,低声说:“是我做得不好。”
说出口后,他又觉得这句话太重。
几块糕而已。
洛水泠尝过一口,说过尚可,已经给了体面。她本来就不吃凡食,也不该为了他从旧日里带来的一点小手艺,在修行与宗门事务里多留一寸地方。
于是云皓又低声改口,像是说给那点埋下去的酸味听。
“火候还是没掌好。”
他把食盒洗净,擦干,重新放回木阁角落。
洛水泠没有发现。
当夜灵息渡引时,云皓比往常更安静。洛水泠察觉他灵气有些低缓,问:“不适?”
云皓摇头。
“没有。”
少年脸色平静,掌心灵气照旧温顺。他不像有事。
于是洛水泠没有再问。
桂花谢后,宗主峰下了一场寒雨。
雨来得突然。白日里天色还只是阴,到了夜里,风从北面卷上来,雨丝密密落下。宗主峰本就高寒,雨一落,连练剑台边缘都结了一层薄薄水霜。
云皓坐在侧屋灯下,膝上摊着《引气诀》,指尖却一直没有翻页。
屋外雨声太密,让他想起被卖出王宫那一夜。车轮碾过化雪石道,车厢潮冷,帘角外也是这种湿寒。他被捆着手,嘴里塞着布,什么也看不清,只听见水声一点点远离东宫。
云皓闭了闭眼。
不能想。
他低头继续看书,却忽然发现木阁那边的灯还亮着。
洛水泠修行常到深夜。可今日不一样。那灯光隔着雨幕,明明灭灭,像被风吹得不稳。
云皓看了许久,起身去小灶温了一盏茶。洛水泠喜清淡,他没有放糖,只取她常饮的灵茶叶,水温也压得比平时稍低。想了想,又把自己那只小手炉拿出来,点了炭,包上布巾。
他端着茶,抱着手炉,走到木阁外。
门内很静。
“师姐。”
无人回应。
屋内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像杯盏碰倒,又像有人压不住呼吸。
云皓心口一紧。
“师姐?”
仍无人应。
他不该擅闯。可屋内那一点异常声音像钩子一样扯住他。云皓站在雨声里,手指被茶盏烫得发疼。
终于,他轻轻推开门。
木阁里冷得出奇。案上的白玉茶盏倒在地上,茶水已经结成薄冰。经卷散开几页,边角被寒霜凝住。
洛水泠坐在蒲团上。
她仍穿白衣,背脊挺直,若只看身形,几乎与平日无异。可她右手按在心口下方,指节泛白,额角有细冷汗。她唇色比往常更淡,睫毛上凝着一点霜意。
云皓僵在门口。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洛水泠狼狈。
不是受伤倒地,不是惊慌失措。她甚至仍旧清冷,仍旧端坐,仍旧像不肯向任何人低头。
可云皓就是看出她在疼。
洛水泠抬眼。
“出去。”
云皓立刻低头。
“是。”
他本该转身离开。
可他把温茶放到案边,又把手炉放在她伸手能碰到的位置。手炉上的布巾很厚,凡火微弱,在满屋寒气里几乎不值一提。
洛水泠冷冷道:“我说出去。”
云皓没有解释,也没有问她是不是旧伤发作。那些话一出口,便等于把她不愿被看见的狼狈挑明。
他只是弯腰,捡起地上倒落的茶盏,避开她身侧寒霜,把碎开的经卷轻轻合上。
洛水泠看着他。
他不看她。
这比他看她更让洛水泠沉默。
云皓收好茶盏,退到门边。
“茶温着,手炉也热。”他说得很轻,“若师姐不用,我明早再来收。”
洛水泠唇线绷紧。
“谁让你做这些?”
“没人。”
“那就别自作主张。”
“是。”
他退了出去。
门合上后,屋内只剩雨声和寒气。洛水泠许久没有动。案边那盏茶还冒着很淡的热气,手炉放在她伸手可及处。
凡火抵不过仙基旧伤。
可旧伤反噬时,冰玉体灵力倒灌,连指尖都冷得发僵。那一点凡火隔着布巾,竟让她生出一种荒唐的念头。
暖。
她没有去碰。
至少一开始没有。
又过了许久,她终于端起茶。
温度正好。
手炉也被她拢进掌心。
脑中浮现的是云皓方才低头收拾茶盏的模样。他看见了,但没有说,也没有把她的狼狈当成靠近她的机会。
知分寸。
懂事。
她只能这样解释。
门外,云皓没有离开。
他撑着旧伞,站在木阁檐下。雨水从檐角落成一线,砸在石阶上。他没有资格替洛水泠疗伤,没有资格知道她的秘密。
至少可以守到灯灭。
半个时辰后,木阁里的灯终于灭了。云皓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屋内寒意不再外泄,才轻手轻脚离开。
回到侧屋时,他衣摆已经湿透。
他没有点灯,只摸黑换了衣裳,把湿鞋放到灶边。随后从小本子最后一页写下几个字。
寒雨,灯久不灭,备温茶,手炉。
写完,他又觉得不妥。
若被别人看见,便等于泄露洛水泠旧伤。
他把那一页撕下,放进灶火里烧掉。
火舌舔过纸角,很快把字迹吞没。
云皓看着纸灰卷起,默默在心里记了一遍。
寒雨。
灯久不灭。
备温茶。
手炉。
这是秘密。
师姐不说,他便不说。
寒雨后的第七日,江姝儿要来宗主峰。
消息是清晨送到的。送信弟子说宗主午后会来查看洛水泠近来修行进境,也顺道问一问仙基旧伤。
云皓正在扫石阶,听见“仙基旧伤”四字,手中扫帚微微一顿。
洛水泠站在木阁门前,神色淡淡:“知道了。”
送信弟子退下后,宗主峰重新安静。
洛水泠看了云皓一眼。
“午后师尊来,你待在侧屋,不必出来。”
云皓低声应下:“是。”
午前,洛水泠进静室修行。云皓按时送茶过去时,发现静室阵纹闭合得很紧,连一丝气息都不漏。
正因没有外泄,反而更让人不安。
云皓没有敲门。
他把茶放下,取来手炉,又从自己月例丹药里挑出一枚养气丹。养气丹对洛水泠旧伤无用,至少温和灵息,不至冲突。
半个时辰后,静室门开了。
洛水泠走出来。
她神色如常,衣衫整齐,发丝不乱,眉眼仍旧清冷。若不是云皓早已见过寒雨夜的样子,几乎也会以为她只是普通修行结束。
可他看见她指尖微白。
也看见她袖口内侧沾了一点极浅的血色。
洛水泠注意到他的目光,袖口微动,将那一点痕迹遮住。
“看什么?”
云皓立刻低头。
“没有。”
洛水泠语气微冷:“午后师尊来,不要乱说话。”
云皓低声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句话让洛水泠停了一下。
他没有说“我不会说”。
他说的是“我什么都不知道”。
仿佛只要她不愿让人知道,他便可以真的当作自己没有看见。
洛水泠看着他。
她本该满意。
可这满意来得太轻,像某种她不想承认的依赖。
“出去。”
云皓退下后,并没有真的闲着。
午后江姝儿要来。静室、木阁、石桌、经卷、茶盏,所有地方都不能留下痕迹。
他先收走静室门外空了的茶盏和被动过的手炉,擦干小案冷凝的水珠。又在木阁外整理石桌,从经卷下方取出一方染血帕子,换成干净的。寒气凝皱的经卷被他压到最下方,用极弱的小火符烘干边角。冷茶倒掉,重新备一壶温茶。
江姝儿来时,宗主峰已经恢复清净。
云皓按照洛水泠吩咐待在侧屋。
木阁那边传来江姝儿的声音。
“近来旧伤可有反复?”
洛水泠道:“尚可。”
“尚可?”江姝儿轻轻叹了口气,“你每次都这样说。”
洛水泠没有答。
江姝儿又问:“寒雨那夜呢?”
云皓坐在侧屋中,手指不自觉收紧。
木阁那边安静片刻。
洛水泠道:“无碍。”
江姝儿显然不信。
“我今日来,不是责备你。只是你仙基旧伤未愈,宗门大比又近,若实在压不住,不必强撑。”
洛水泠道:“我能压住。”
“压住和治好,不是一回事。”
云皓听到这里,心口微微发沉。
治好。
他想起灵息渡引时洛水泠旧伤舒缓的气息,想起她说“有用”,想起自己每次力竭后那点隐秘欢喜。
若他再强一些,是不是能帮她治好?
木阁中,江姝儿喝了一口茶。
“这茶不是你泡的。”
洛水泠道:“云皓备的。”
“就是你带回来的那个少年?”
“嗯。”
江姝儿笑了笑:“倒是细心。茶温刚好,也不扰你冰玉体。”
她又道:“他人呢?不叫来让我看看?”
洛水泠微微皱眉。
她不知为何,不太想让江姝儿此刻见云皓。
“他修为尚浅,正在温习功法。”
江姝儿看她一眼,似笑非笑。
“你倒护着。”
洛水泠淡淡道:“我带回来的人,自然由我管。”
侧屋里的云皓听见这句话,心口轻轻一动。
我带回来的人。
像被一只手从人群里拎出来,放到一个暂时安全的位置。
江姝儿没有坚持。
她离开后,云皓才走出侧屋。洛水泠站在木阁门前,手里拿着那条被换上的干净帕子。
“你动过我的东西。”
云皓低头:“是。”
“动了哪些?”
“茶盏,经卷,帕子,静室门外的小案。”
“为何?”
云皓沉默片刻,道:“宗主要来。”
“所以?”
“师姐不想让宗主担心。”
“你怎么知道?”
云皓没有答。
因为他看见过。
看见她寒雨夜疼到手指发抖,仍让他出去。
看见她今日袖口带血,仍要说自己无碍。
看见她每次旧伤发作后,第一件事不是疗伤,而是把经卷、茶盏、衣袖都恢复如常。
云皓低声道:“我猜的。”
洛水泠当然知道这不是猜。
可他仍旧没有说破。
他把所有看见的东西都压回“猜”里,给了她一个可以继续维持体面的台阶。
这让洛水泠忽然不知道该如何责备。
“以后不许擅动静室。”
“是。”
“木阁里的东西,也不许乱碰。”
“是。”
她停了一下。
“若有……类似今日的情况,先问我。”
云皓抬眼。
这句话与前两句不同。
不是禁止。
是留下了一条缝。
洛水泠似乎也意识到了,神色微冷:“听明白了吗?”
云皓低头:“明白。”
门关上前,洛水泠忽然道:“茶不错。”
云皓怔住。
门已经合上。
他站在原地,许久才慢慢低头。
“是。”
那一日之后,云皓照顾洛水泠旧伤的方式变得更隐蔽。
他不会在她面前提旧伤,不会问她疼不疼,不会说自己替她瞒着宗主。他只是在寒雨前备好茶,在她强行修炼后把手炉放到门边,在有弟子来访前提前收起不该出现的东西。
有一次,百晟霄来宗主峰送宗门大比名册。洛水泠刚从静室出来,脸色比平时更白。云皓远远看见百晟霄御剑落下,立刻把木阁外的冷茶换掉,又将石桌上一卷带寒霜的经书收进袖中。
百晟霄落地时,只看见宗主峰清净如常。
“洛师姐。”
洛水泠坐在石桌旁,神色淡淡:“何事?”
百晟霄递上名册,目光顺势扫过云皓。
“你倒勤快。一个内门弟子,分内之事是修炼,可不是伺候师姐。”
云皓低声道:“分内之事。”
洛水泠却抬眼。
“他愿意。”
百晟霄立刻闭嘴。
洛水泠看名册时,手指仍有些冷。她没有去碰手炉,但她知道,手炉就在石桌下方,被云皓放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百晟霄看不见,因为角度正好被石桌遮住。
她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奇怪。
百晟霄站在面前,恭敬、仰慕、小心翼翼。
云皓站在旁边,低眉顺眼,像更卑微的那个。
可真正知道她此刻手指发冷的人,不是百晟霄。
是云皓。
百晟霄离开后,洛水泠忽然问:“你不觉得委屈?”
云皓抬头:“什么?”
“他说你不像内门弟子。”
云皓想了想,道:“百师兄说得也没错。内门弟子该以修炼为重。”
“那你还做这些?”
云皓垂眼。
“因为师姐需要。”
洛水泠看着他。
“我没说需要。”
“我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我需要?”
云皓安静了一会儿。
他不能说,因为你夜里旧伤会疼,因为你不愿别人看见,因为你总把自己撑得太直。
于是他说:“我猜的。”
又是猜的。
洛水泠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温正好。
她放下茶盏,道:“以后少猜。”
云皓低声应下。
可第二日,他仍旧照常备茶。
手炉也仍在她伸手可及处。
日子便这样往前走。
宗主峰还是宗主峰。冷,静,高,远。
可洛水泠的生活里多了一个不该显眼却处处在的人。他不打扰她修行,却知道她何时出关;不问她旧伤,却知道何时备茶;不向她索取位置,却把自己放在最容易被她需要的地方。
洛水泠把这一切归为忠心,归为懂事,归为她救回来的少年乖顺。
她不曾把它们归为喜欢。
也不曾想过,自己为什么偏偏愿意听见这份喜欢被藏在茶水、名册、手炉和一句“师姐也在”里。
她没有继续往下想。
因为往下想,便要承认自己已经习惯了他不动声色地在身边。
而云皓也太年轻。
年轻到还分不清,自己是想被需要,还是想被她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