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0章 寒雨旧伤
桂花谢后,宗主峰下了一场寒雨。
雨来得很突然。
白日里天色还只是阴,云压得低,远处群峰像被墨色浸过。到了夜里,风从北面卷上来,雨丝便密密落下。宗主峰本就高寒,雨一落,连练剑台边缘都结了一层薄薄水霜。
云皓把窗纸补了又补,仍挡不住寒意。
他坐在侧屋灯下,膝上摊着《引气诀》,指尖却一直没有翻页。屋外雨声太密,敲在瓦上、树叶上、石阶上,像无数细针。桂树残叶被雨打得发暗,偶尔一阵风过,枝条抽在窗棂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这样的雨,让他想起被卖出王宫那一夜。
那时车轮碾过化雪石道,车厢里潮冷,帘角外也是这种湿寒。他被捆着手,嘴里塞着布,什么也看不清,只听见水声一点点远离东宫。
云皓闭了闭眼。
不能想。
他如今在傲剑宗。
不是奴车。
不是拍卖行。
他低头继续看书,却忽然发现木阁那边的灯还亮着。
这不是第一次。
洛水泠修行常常到深夜。她是宗门天骄,勤勉得近乎严苛,云皓早已习惯木阁灯火比侧屋更晚熄灭。可今日不一样。那灯光隔着雨幕,明明灭灭,像被风吹得不稳。
云皓看了许久。
他起身,推门出去。
寒雨扑面而来。
他撑起旧伞,先去小灶上温了一盏茶。洛水泠喜清淡,他便没有放糖,只取了她常饮的灵茶叶,水温也压得比平时稍低。想了想,他又把杂务堂发的一个小手炉拿出来,点了炭,包上布巾。
那手炉原本是他自己用的。
宗主峰夜里冷,他修为低,手脚常凉。可洛水泠是冰玉体,按理说并不需要这种凡物。云皓也知道,若直接送过去,或许会显得可笑。
但木阁灯火实在不对。
他端着茶,抱着手炉,走到木阁外。
雨声很大。
门内很静。
云皓站在檐下,低声道:“师姐。”
无人回应。
他又等了一会儿。
灯影晃了一下。
屋内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像杯盏碰倒,又像有人压不住呼吸。
云皓心口一紧。
“师姐?”
仍无人应。
他不该擅闯。
这是洛水泠的木阁。她没有让他进去,他便不能进去。可屋内那一点异常声音像钩子一样扯住他。云皓站在雨声里,手指被茶盏烫得发疼。
终于,他轻轻推开门。
木阁里冷得出奇。
不是寻常山雨带来的冷,而是一种从灵力深处漫出来的寒。案上的白玉茶盏倒在地上,茶水已经结成薄冰。经卷散开几页,边角被寒霜凝住。
洛水泠坐在蒲团上。
她仍穿白衣,背脊挺直,若只看身形,几乎与平日无异。可她右手按在心口下方,指节泛白,额角有细冷汗。她唇色比往常更淡,睫毛上甚至凝着一点霜意。
云皓僵在门口。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洛水泠狼狈。
不是受伤倒地,不是惊慌失措。
她甚至仍旧清冷,仍旧端坐,仍旧像不肯向任何人低头。
可云皓就是看出她在疼。
疼到连灵力都控制不住,疼到整间木阁都被冰意浸透。
洛水泠抬眼。
那一眼冷得像剑。
“出去。”
云皓立刻低头。
“是。”
他本该转身离开。
可他没有立刻走。
他把温茶放到案边,又把手炉放在她伸手能碰到的位置。手炉上的布巾很厚,凡火微弱,在满屋寒气里几乎不值一提。
洛水泠冷冷道:“我说出去。”
云皓没有解释。
他也没有问“师姐你怎么了”,更没有说“你是不是旧伤发作”。那些话一出口,便等于把她不愿被看见的狼狈挑明。
他只是弯腰,捡起地上倒落的茶盏,避开她身侧寒霜,把碎开的经卷轻轻合上。
洛水泠看着他。
她此刻仙基旧伤反噬,灵力逆行,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冰针从经脉里刮过。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更不想让云皓看见。
尤其是云皓。
这个被她救回来、住在她侧屋、每日都把分寸守得很紧的少年。
她可以让他看见自己的强大,自己的冷淡,自己的施舍,自己的从容。
却不该让他看见自己连一盏茶都拿不稳。
所以她才让他出去。
可云皓没有像其他弟子那样惊慌,也没有因为撞见她狼狈而露出恐惧。他低着头,动作很轻,像只是在收拾一场普通的夜雨。
他不看她。
这比他看她更让洛水泠沉默。
云皓收好茶盏,退到门边。
“茶温着,手炉也热。”他说得很轻,“若师姐不用,我明早再来收。”
洛水泠唇线绷紧。
“谁让你做这些?”
云皓垂眼:“没人。”
“那就别自作主张。”
“是。”
他应得很快,没有辩解。
洛水泠心中却忽然更烦。
她说不清这烦躁从何而来。也许是旧伤太疼,也许是被人看见狼狈,也许是云皓这样顺从,反倒让她那句冷斥显得过分。
她闭了闭眼,压下喉间血气。
“出去。”
云皓退了出去。
门合上。
屋内只剩雨声和寒气。
洛水泠坐在蒲团上,许久没有动。
案边那盏茶还冒着很淡的热气。
手炉放在她伸手可及处。凡火的温度对她这样的修士而言,本该微不足道。可旧伤反噬时,冰玉体灵力倒灌,连指尖都冷得发僵。那一点凡火隔着布巾,竟让她生出一种荒唐的念头。
暖。
她没有去碰。
至少一开始没有。
她只是继续运转灵力,试图把反噬压回去。
可今夜寒雨太重。
三年前那一掌伤在仙基,阴寒魔气残留极深。平日靠修为压着,不显于外;一遇寒雨,或强行修炼过度,便会像藏在冰下的裂纹,忽然从深处炸开。
洛水泠习惯了。
她从不在旁人面前发作。
江姝儿知道她有旧伤,却未必知道每次反噬的具体模样。宗门弟子只知道洛师姐强大,冷静,同境无敌。没有人需要知道她夜里也会疼到指尖发抖。
她也不需要别人知道。
洛水泠这样告诉自己。
又过了许久,她终于睁眼。
案边茶水仍温。
云皓用的是保温的小阵符。
那阵符画得不太熟练,灵力线条有些生涩,却很认真。大概是他最近才从基础符书里学来的。符纹只能维持不到半个时辰,对修士来说粗浅得可笑。
洛水泠看着那盏茶,忽然伸手端起。
茶入口时,温度正好。
不烫,也不冷。
她喉间被寒气堵住的涩意缓了些。
随后,她的手指碰到了手炉。
布巾外层被雨气浸得微潮,里面却仍有热意。洛水泠指尖停在那里,片刻后,终于将手炉拢进掌心。
凡火抵不过仙基旧伤。
可它让她僵硬的手指慢慢恢复知觉。
洛水泠垂着眼。
脑中浮现的是云皓方才低头收拾茶盏的模样。
他看见了。
但他没有说。
也没有把她的狼狈当成靠近她的机会。
这个认知让洛水泠心中某处微微一动,却很快被她压下去。
知分寸。
懂事。
她只能这样解释。
云皓本就是这样的人。她给了他一个位置,他便把茶、手炉、经卷和雨夜都安静放进那个位置里。
这很好。
她不需要想得更多。
门外,云皓没有离开。
他撑着旧伞,站在木阁檐下。
雨水从檐角落成一线,砸在石阶上。他站的位置避不开风,衣摆很快被雨打湿,鞋面也浸了水。可他没有回侧屋。
木阁里的灯还亮着。
灯不灭,他不放心。
他不敢进去。
也不敢问。
便只能在门外守着。
云皓知道自己这样很可笑。洛水泠是什么修为?她若真出事,自己站在门外也帮不了什么。甚至若被她发现,或许还会觉得他不听话。
可他仍旧站着。
他没有资格替洛水泠疗伤。
没有资格知道她的秘密。
至少可以守到灯灭。
雨越下越急。
云皓握着伞柄,指尖被风吹得发冷。他想起洛水泠方才唇色苍白的样子,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原来师姐也会疼。
这句话在他心里浮起,又被他很快压下。
不能这样想。
洛水泠不愿被人看见疼。
那他便当作没看见。
半个时辰后,木阁里的灯终于灭了。
云皓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屋内寒意不再外泄,才轻手轻脚离开。
回到侧屋时,他衣摆已经湿透。
他没有点灯,怕木阁那边看见。
只摸黑换了衣裳,把湿鞋放到灶边,又用剩下的一点炭火烤手。手指慢慢回暖时,他忽然想起那只手炉还在洛水泠屋里。
明早她若不喜欢,大概会让他拿走。
若喜欢……
云皓顿了顿。
不。
洛水泠不会喜欢这种凡物。
她只是今夜旧伤发作,暂时用得上。
他想了想,从柜中取出一个小本子。
那是他平日记修行疑难用的。
云皓翻到最后一页,借着灶里微弱火光,写下几个字。
寒雨,灯久不灭,备温茶,手炉。
写完,他又觉得不妥。
若被别人看见,便等于泄露洛水泠旧伤。
他把那一页撕下,放进灶火里烧掉。
火舌舔过纸角,很快把字迹吞没。
云皓看着纸灰卷起,默默在心里记了一遍。
寒雨。
灯久不灭。
备温茶。
手炉。
这是秘密。
师姐不说,他便不说。
第二日清晨,雨停了。
宗主峰被洗得很干净,桂树下落了一地残叶。云皓照旧早起扫院,昨夜淋湿后,他喉咙有些疼,却没有表现出来。
洛水泠推门时,看见石桌上仍有温茶。
茶旁边多了一只新的手炉。
不是昨夜那只。
昨夜那只还在她屋里。
这只更小,布巾也换成了干净的。放得不近不远,像只是随手搁在那里,并不是特意给她。
洛水泠看了一眼。
云皓正在桂树下扫叶,神色如常。
他没有问她昨夜如何。
没有问她旧伤。
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洛水泠走到石桌边,端起茶。
茶温仍是正好。
她没有碰手炉。
但也没有让云皓拿走。
一连数日,宗主峰都像往常一样。
云皓练吐纳,扫院,添茶,整理经卷,按时进入静室做灵息渡引。洛水泠也像往常一样清冷,吩咐、指点、修行,偶尔问他进境。
没有人提寒雨那夜。
可有些东西还是变了。
云皓开始留意木阁的灯。
若灯比往常久,他便温茶。
若寒意从木阁缝隙里漫出,他便把手炉放在门边,不敲门,不说话。
若第二日洛水泠神色比平日更淡,他便把晨茶泡得更温和些,也不在那天问修行疑难。
洛水泠全都知道。
她只是没有拆穿。
起初,她觉得这是云皓懂事。
几次之后,她发现他懂事得过分。
他知道她不愿被问,便一次也不问。
他知道她不愿被看见狼狈,便每次都低头。
他知道她不愿旁人知晓,便连送药弟子来时都将手炉收走,仿佛那只是他自己的东西。
一个被她救回来的少年,竟学会了替她守住体面。
洛水泠很少被人这样对待。
旁人敬她、怕她、仰慕她、依附她。
江姝儿疼她,却是师尊的疼。
同门看她,只看见宗主亲传、冰玉体、同辈第一。
云皓看见了一点别的。
却没有说出来。
这让洛水泠觉得安心。
安心之后,又有些不习惯。
某日夜里,旧伤并未发作。
洛水泠修行结束,照例推门。
门边仍放着一盏温茶。
她停了停。
今夜没有寒雨,也没有反噬。
云皓却仍备了茶。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温刚好。
木阁外侧屋灯已经灭了。
云皓大概睡了。
洛水泠站在夜色里,忽然想起拍卖行台上那个颈扣银圈的少年。那时他脸色苍白,被众人打量,却仍努力站稳。
如今他住在她的宗主峰,替她扫院、添茶、渡引灵息,也替她守着旧伤秘密。
这变化让她心中生出一种难以言明的满足。
她没有给这点满足取名。
只是觉得,云皓留在宗主峰,很合适。
比去任何地方都合适。
而侧屋里,云皓并没有睡着。
他听见洛水泠推门,听见茶盏被端起,又听见她在门外停了许久。
他没有出声。
只是安静躺着。
心里有一点很轻的满足。
师姐今日没有旧伤发作。
茶也没有凉。
这样便很好。
这点满足太轻,他不敢多碰。
只翻了个身,把被角压好,听着木阁那边重新安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