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0章 她的人
流言最先传到云皓耳中时,并不是有人故意说给他听。
那日他下峰还经卷。
宗主峰的藏书不全,洛水泠近来查仙基旧伤相关的古籍,常要从藏经楼借几卷冷门书。她看完后随手搁在案边,云皓便会按借阅玉简上的日期送回去。起初藏经楼弟子见他腰间挂着宗主峰通行玉牌,还很客气,后来次数多了,那些客气便慢慢变成一种古怪的打量。
云皓能察觉。
他以前在王宫里做书童,最会分辨人的目光。后来进了奴车,他才明白,有些目光落在人身上时,并不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估价。
傲剑宗的弟子自然不会像奴商那样直白。
他们穿着干净道袍,腰佩玉牌,说话也讲宗门规矩。可当云皓抱着经卷从藏经楼第三层下来时,仍听见二层拐角处有人低声笑。
“就是他?”
“嗯,住宗主峰侧屋的那个。”
“我还以为是什么秘传弟子,原来连剑都没摸明白。”
“秘传弟子?”另一个声音压低了些,笑意却更明显,“你没听说么,是洛师姐从外头买回来的。奴籍刚消没多久,靠一张脸进了内门。”
云皓脚步停了一瞬。
抱在怀里的经卷很沉。
其实并不沉。
沉的是“买回来的”三个字。
这话并没有说错。
他确实是洛水泠买下的。若没有洛水泠,他此刻也许仍在拍卖场后院,或者已经被哪个不知名的人带走。她给他衣物,给他住处,给他功法,让他从奴籍变成傲剑宗内门弟子。旁人说他靠洛水泠进宗门,也没有完全错。
他本想当作没有听见。
可那几名弟子站的位置正好挡在楼梯口。
为首青年看上去年纪不大,修为却比云皓高出许多,腰间玉牌刻着东峰标记。他上下看了云皓一眼,笑道:“这位师弟,走这么急做什么?宗主峰的差事耽误不得?”
云皓停下,行了一礼。
“师兄见谅,我要去还书。”
“还书?”青年扫了一眼他怀里的玉册,“洛师姐的书吧?”
云皓道:“是。”
旁边有人接话:“人当然得勤快些。我们这些正经考进内门的人,还未必有这个福气。”
笑声很轻。
藏经楼里不能喧哗,他们笑得也很守规矩,像只是同门之间寻常玩笑。可那笑意落在云皓身上,便像细小的针。
青年伸手点了点他腰间玉牌:“宗主峰的通行玉牌也给你挂着。洛师姐倒真是看重你。”
云皓下意识侧身。
那玉牌是洛水泠给他的。她说宗主峰阵法繁复,若无玉牌,他出入不便。云皓一直把它收得很仔细,连睡前都会确认一遍。他知道这不是身份,只是通行凭证。可对他而言,能凭这枚玉牌回到宗主峰,已经像有了一个暂时不会被关在门外的地方。
青年指尖落空,笑意淡了些。
“躲什么?怕我抢?”
云皓低声道:“不敢。”
“不敢?”青年道,“你倒是什么都不敢。听说你平日里在宗主峰扫院、温茶、整理经卷,连洛师姐修炼后的茶水冷热都记得清楚。以前在凡间伺候人的?”
云皓指尖微微收紧。
经卷边缘硌进掌心。
他仍道:“只是些小事。”
青年见他不恼,反而更觉得无趣,忽然伸手,按住最上面一卷玉册。
“急什么?师兄还没问完。”
云皓抱着经卷,没有动。
青年声音压得更低:“你既住宗主峰,总该知道洛师姐旧伤如何。近日宗门里都说洛师姐修为又有精进,可她三年前仙基受损,哪有那么容易好?你天天在她身边伺候,难道没见过什么?”
云皓眼神终于变了。
他可以忍别人说自己。
奴籍也好,靠脸也好,攀附也好,那些话难听,却终究落在他身上。
可洛水泠的旧伤不一样。
寒雨夜的灯,静室门外的手炉,染血的帕子,换掉的冷茶,那些都是她不愿让旁人看见的脆弱。云皓连江姝儿面前都没有说,更不可能说给这些人当谈资。
“我不知道。”他说。
青年盯着他:“你不知道?”
“不知道。”
“住在宗主峰侧屋,却说不知道?”青年笑意更冷,“看来洛师姐也没真把你当自己人。”
云皓心口轻轻一疼。
这句话比前面的讥讽更准。
洛水泠有没有把他当自己人?
他不知道。
她救了他,给他很多东西,却从未说过他在她身边算什么。他是内门弟子,却不住弟子院;他住宗主峰,却不是亲传,也不是侍从,更不是家人。他像被放在一个极高又极窄的位置上,旁人看着刺眼,他自己也站得不稳。
青年见他沉默,以为戳中要害,嗤笑道:“你若有自知之明,早些搬去内门弟子院。宗主峰不是谁都能住的地方。洛师姐一时新鲜救了你,你还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云皓指尖发白。
他低声道:“我从未这样想。”
“那你怎么想?”
云皓答不上来。
他只是想留在宗主峰,把自己能做的事做好。
楼梯口的空气越来越冷。
起初云皓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直到青年按在玉册上的手指忽然一僵,指尖泛起白霜,旁边几名弟子脸色骤变,纷纷后退。
有人失声道:“洛师姐!”
云皓怔住。
他回头,看见洛水泠站在楼梯上方。
她不知何时来的。白衣如雪,眉眼清寒,身后藏经楼窗外的天光落在她肩上,让她整个人像一截出鞘的冰刃。
云皓下意识抱紧经卷,行礼:“洛师姐。”
洛水泠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那名青年手上。
青年想把手收回,却发现指尖已被寒霜冻在玉册边缘。他额角渗出冷汗,勉强行礼:“洛师姐,弟子只是同云师弟说几句话,并无恶意。”
“无恶意?”
洛水泠声音很轻。
青年喉结滚动:“弟子只是怕宗主峰规矩被人误会,也怕洛师姐清名受损。”
“我的清名,”洛水泠一步步走下来,“何时要借你的嘴来保?”
青年脸色一白。
洛水泠抬手。冻住他指尖的寒霜瞬间蔓延到手腕,却又恰好停住,没有伤筋脉,只让他疼得脸色发青。
“洛师姐饶恕,弟子知错。”
旁边几人也连忙低头。
洛水泠这才看向他们。
“云皓是我带回宗主峰的人。”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宗门规条。
“他住哪里,做什么,拿什么玉牌,轮不到你们置喙。”
几名弟子头垂得更低。
洛水泠又道:“若再让我听见有人拿他的出身、奴籍或容貌说事,便去洗剑池跪三日。若还管不住嘴,我亲自替你们师长教。”
无人敢答。
云皓站在一旁,胸口那点绷紧的气息慢慢松开。
她听见了。
她没有觉得他给宗主峰丢脸,也没有让他搬走。她站出来,将那些话压了回去。
云皓本该只觉得感激。
可洛水泠接下来的话,让他心口又轻轻顿了一下。
她说:“我的人,轮不到旁人议论。”
我的人。
这三个字落在藏经楼二层,所有人都听见了。
那几名弟子脸色更白,显然不敢再多说半句。可云皓低着头,胸口却轻轻一空。
他当然知道,这是护着他。
可“我的人”到底算什么人,他并不知道。
不是亲传。
不是侍从。
不是家人。
也不是一个真有人问起时,能被清清楚楚说出口的身份。
这三个字像把他从那些讥笑里捞了出来,又像把他放回了一个更高、更窄、也更说不清的地方。
下山道上,洛水泠忽然问:“委屈?”
云皓抬头。
洛水泠没有回头。
他看着她的背影,轻声道:“没有。”
“说实话。”
云皓沉默片刻。
“有一点。”
洛水泠脚步微顿。
云皓很少这样答。他总说不疼,不累,不碍事,不委屈。今日这句“有一点”,反倒让洛水泠心里那点不顺缓了些。
“既然委屈,方才为何还说他们没全错?”
云皓想了想,道:“因为师姐确实对我有恩。”
洛水泠道:“有恩,所以旁人就能辱你?”
“不是。”
“那是什么?”
云皓望着山道边的松影。
“我只是怕辩得太多,像在替自己讨位置。”
洛水泠没有说话。
云皓继续道:“师姐让我住宗主峰,我便住。若有一日师姐觉得不合适,我也会搬走。可在师姐没有开口前,我不该因为旁人的话自己走,也不该拿师姐的名义去压他们。”
洛水泠听完,心里忽然很安静。
他没有说喜欢宗主峰。
没有说舍不得她。
没有说自己受了多少委屈,只说不该擅自离开。
可这份谨慎之下,藏着一种让洛水泠觉得顺眼的忠心。
她淡淡道:“我没让你走,你便不用走。”
云皓低声道:“是。”
那之后不久,杂务堂来借云皓一日。
内门新弟子的名册出了错,几峰之间的借阅玉简、月例丹药和符纸份额对不上。云皓记性好,又替洛水泠整理过几次宗门送来的名册,管事便送信来问能否借他下峰核查。
信送来时,洛水泠正在木阁看剑谱。
云皓站在门外,手里拿着玉简。
“杂务堂请我去外峰核对名册,顺路取回师姐上次要的符纸和药材。午前去,恐怕要傍晚才能回。”
洛水泠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杂务堂无人?”
“管事说只是琐事,不敢劳烦师兄们。”云皓顿了顿,“我近来整理过名册,认得几峰弟子名字,去一趟会快些。”
洛水泠本想说回绝。
宗主峰不缺一个跑腿的人,杂务堂也不该随意借她带回来的人。可藏经楼那场流言刚压下去,若她此刻不许他下峰,旁人未必敢当面说,背地里却只会把“宗主峰养了个靠脸的闲人”传得更难听。
洛水泠不在意那些人说什么。
但她不喜欢云皓再被堵在楼梯口。
“去。”她道。
云皓抬眼。
洛水泠仍看着剑谱,神色冷淡:“傍晚前回来。”
“是。”
云皓退下前,又补了一句:“晨茶我已经备好,第二盏茶水温在小灶上压着。今日风寒,手炉也点好了,放在师姐案边左侧。送药弟子若来,烦请师姐先看玉签,寒性丹药不要入口。”
洛水泠皱眉:“我还能分不清丹药寒热?”
云皓立刻道:“是我多嘴。”
他说完便退了出去。
那一日,宗主峰安静得过分。
洛水泠起初并不觉得有什么。她看完半卷剑谱,去练剑台试招,一个时辰后收剑回木阁,伸手去拿茶。
案边空着。
小灶上有云皓早晨压着的第二盏茶,可她修炼时忘了取。等她想起,茶已经冷透。
她可以不用茶。
也确实不渴。
洛水泠重新坐下,看了两页,又觉得指尖有些冷。
手炉在案边左侧,炭已经快灭。她抬手施了一个温火诀,炉身很快热起来,比凡炭更快、更烈,也更持久。
可她只碰了一下,便收回手。
太热了。
云皓总把手炉裹两层布巾,外层微温,内里藏热,放在她伸手处时不会让她觉得突兀。灵火诀则过于直接,像把“不适”二字明明白白推到她面前。
午后,丹房送药。
养脉丹、清心露、寒魄散三瓶并排放着,玉签写得周全,挑不出错。可洛水泠看着那只寒魄散,先想起的不是丹房旧方,而是云皓往日压在玉签旁的小纸。
寒雨后慎用。
今日没有那张纸。
送药弟子退下时碰落两卷经书。洛水泠弯腰拾起,拂去尘土,摆回案上,才发现顺序也乱了。
《寒脉残篇》该放在最下,剑谱在中,江姝儿送来的宗门任务册在最上。旧伤相关的书放在下方,不会被来访弟子一眼看见。
她一卷一卷重新摆好。
能做。
也做得很好。
只是案边仍少了一张小纸。
傍晚前,雨又落下来。
洛水泠本该提前停修。寒雨前后旧伤容易反噬,她比谁都清楚。可白日里那些细小的不顺堆在心里,让她莫名烦躁。她不喜欢自己因为云皓一日不在,便处处觉得别扭。
于是她进了静室。
旧伤果然反了。
她压下喉间血气,推门出来。
小案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茶。
没有手炉。
也没有那个不敢敲门、却总会把东西放在她能取到之处的人。
洛水泠站在门口,雨声从檐外落下,细密而寒。她想起云皓早晨临走前说的话。
寒性丹药不要入口。
手炉放在案边左侧。
第二盏茶水温在小灶上压着。
这些话都留在早晨。
酉时过半,云皓终于回来。
脚步比平时重一些。最后一级石阶前,那人仍旧停了停,像习惯性拂去鞋边泥水。片刻后,云皓撑着伞出现在木阁外。
他衣摆湿了一截,肩上沾着雨水,怀里抱着油纸袋和药材木匣。额前发丝贴在脸侧,脸色比早晨白些。
“洛师姐。”他站在门外行礼,“我回来晚了。”
洛水泠看着他。
这句话他总说。
仿佛宗主峰所有空缺都是他的过错。
“杂务堂留你?”
云皓点头,把符纸、药材一一放到案边。符纸按厚薄分好,药材寒温分开,最后从袖中取出一小包被油纸包得很严实的茶叶。
“路过外峰市集时,看见有清露茶。摊主说不扰寒脉,我闻着气息温和,便买了一点。若师姐不喜欢,我明日再拿去退。”
洛水泠看着那包茶。
他奔波一日,衣摆湿透,却还记得给她买茶。
不是贵重灵物。只是外峰市集上普通的清露茶。油纸边角被雨浸软了一点,里面的茶叶却仍干着。
“不必退。”她道。
云皓眼中亮了一下:“那我给师姐试泡一盏?”
洛水泠本想说改日。
可看见他湿透的衣摆,又道:“先去换衣。”
云皓怔住。
洛水泠皱眉:“听不懂?”
“听得懂。”云皓立刻低头,“只是我先把药材收好。”
“药材不会跑。”
他抿了抿唇,低声应下。
换过干衣后,云皓重新烧水。第一盏太淡,他自己先尝了一点,又添半撮茶叶;第二盏水温略高,他等了片刻才端来。
“师姐试试。”
茶味很轻,有一点雨后草木气。不算上品,却比她白日里自己泡的那盏顺口许多。
“可还合适?”
洛水泠道:“尚可。”
云皓明显松了口气。
洛水泠看见,那点不悦又浮起来。
只是尚可而已。
他为何像得了什么赏?
接下来几日,她修炼得比往常更久。
木阁灯灭得更晚,静室外阵纹闭合得更紧,案边用过的茶盏里偶尔结一层极薄的冰。云皓能察觉,却没有劝。他只把该做的事做得更仔细。
接下来几日,她修炼得比往常更久。
木阁灯灭得更晚,静室外阵纹闭合得更紧,案边用过的茶盏里偶尔结一层极薄的冰。云皓能察觉,却没有劝。他只把该做的事做得更仔细。
这日夜里,又下雨。
云皓在侧屋画防水符。符纹歪了几次,他一张张重画。防水符可以护住茶叶和经卷,温火符可以让手炉热得久些,静音符可以让他夜里守门时不惊动洛水泠。那些低阶符箓许多内门弟子看不上,云皓却学得认真。
因为他修为低。
能做的事不多。
能多做一点是一点。
木阁那边的灯一直亮着。
云皓起身去小灶温茶,又把手炉里的炭换成细炭,外面裹两层布巾,免得太烫。
他走到木阁外,低声道:“师姐。”
门内没有回应。
“茶放在门外,手炉也在。”
片刻后,屋内传来洛水泠的声音。
“拿走。”
声音很冷,也很哑。
云皓垂眼:“茶不扰寒脉,师姐若不用,我晚些再收。”
“我说拿走。”
云皓指尖轻轻一顿。
“是。”
他上前拿起茶盏。可手炉还没来得及收,门忽然开了。
寒意从屋内扑出来。
洛水泠站在门内。她脸色比灯光更白,唇边血色已经被擦去,却仍留了一点极浅痕迹。衣衫整齐,发簪未乱,只有眼底那一点压不住的冷意,泄露出她此刻并不平静。
云皓立刻低头。
“师姐。”
洛水泠看着他垂下的眼,胸口那股烦躁忽然更重。
又是这样。
不问,不看,不揭穿。
明明什么都知道,却偏偏摆出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从前她觉得这是懂事,是分寸,是忠心。可今夜旧伤反噬,灵力逆行,外界流言与一日断档后的不适都堆在心头,她忽然受不了他这份沉默。
门外的热茶、手炉和安静,都像在提醒她,方才那些狼狈并没有真正压下去。
她冷声道:“谁让你守在这里?”
云皓道:“没人。”
“没人让你,你便每夜都来?”
云皓停了一下:“不是每夜。只是寒雨时,师姐旧伤容易不适。”
话出口,他便知道自己说多了。
洛水泠眸色果然一冷。
“你倒记得清楚。”
云皓低头:“我只是……”
“只是什么?”洛水泠打断他,“只是觉得自己该守着?只是觉得我疼的时候,总该有盏热茶?还是觉得我早晚会习惯你在?”
云皓脸色微白。
“我没有。”
“没有?”洛水泠一步走出门槛,雨丝被寒意逼开,“那你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云皓张了张口。
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他其实问过自己许多次。
可今夜他忽然说不出口。
因为洛水泠的语气里有一种他不熟悉的锋利。他忽然觉得,无论自己把答案放在哪里,都像放错了地方。
他只能低声道:“师姐救过我。”
洛水泠冷笑了一声。
很轻。
却比训斥更伤人。
“又是这句。”
云皓手指慢慢收紧。
洛水泠知道自己不该继续说。
云皓只是来送茶。
可若不把这一步往外推,她便要承认,自己这些日子竟真被他照看到了这个地步。
于是她说出了那句话。
“你在王宫时,也是这样讨好主人?”
雨声一下远了。
云皓抬起眼。
那一瞬间,他眼里的血色像被什么东西抽干了。
洛水泠说完便察觉不对。
她知道云皓出身王宫。她买下他后问过几句,云皓答得很简略,只说母亲是侍女,自己曾在王女身边读书,后来被卖。具体如何被卖、为何被卖、王女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他没有细说。
那时她觉得,那些凡俗旧事已经无关紧要。
她把云皓从奴籍里带出来,给他仙缘,给他宗主峰。旧日的灰尘该被新身份盖过去,像雪后泥痕被新的雪压平。
可云皓方才抬眼的那一下,太白,太空。
“主人”二字没有落在旧事上。
落在了仍会疼的地方。
云皓很快低下头。
“是我逾矩。”他说。
声音很轻。
没有辩解,没有委屈,也没有问她为什么要这样说。
洛水泠喉间发紧。
她本该说些什么。
比如“我不是那个意思”。
比如“方才旧伤反噬,言重了”。
可这些话太软,太不像洛水泠。
她最终只道:“我不需要你这样守着。”
云皓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是。”
“以后夜里不必来木阁外。”
“是。”
这两个“是”应得太快。
云皓抱着茶盏和手炉,向她行礼。
“师姐早些歇息。”
他说完,退入雨中。
雨丝落在他肩上,很快打湿薄衫。洛水泠站在门口,看着他走下石阶。
他走得很慢,步子却没有乱。
没有回头。
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在檐下多停片刻,确认木阁灯是否会灭。
洛水泠合上门。
屋内重新安静。
没有茶。
没有手炉。
小案空了。
她坐回蒲团上,运转灵力。寒意顺着经脉一点点沉下,旧伤处的刺痛却比方才更明显。
侧屋里,云皓没有立刻睡。
他把茶倒掉,洗净茶盏,又将手炉里的炭熄了。做这些时,他的动作和平常一样仔细,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当他把手炉放回架上时,指尖停住。
王宫。
主人。
这两个词像从很远的地方被雨声带回来。
他想起东宫书房的暖炉,想起王女明姝托着下巴看他写字,想起母亲替他整理衣领,说要懂规矩,要谨慎,要记得自己只是侍女之子。
也想起奴车。
奴商在车外喝酒,笑着告诉他:“小公子,别怨我们。是你惹了王女不高兴,人家不要你了。”
那时他不信。
后来不敢不信。
被亲近的人丢弃,比被陌生人卖掉更疼。
傲剑宗太高,宗主峰太冷,新的日子一层层覆下来,他很少再回头看王宫。
可那句话把旧雪掀开了一角。
底下的血色还在。
云皓坐在侧屋灯下,许久没有动。
然后,他拿起那张还没画完的防水符。
第一笔歪了。
他把废符收起,重新画。
不能多想。
洛水泠旧伤反噬,说话重些很正常。她把他从奴市带出来,给他仙缘,也给过他容身的侧屋。这些都是真的。一句话再疼,也不能把这些都抹掉。
也许她并没有恶意。
她只是觉得他守得太近,觉得他逾矩。
那他以后便退远些。
夜里不去木阁外。
茶可以提前备在小灶。
手炉可以放在案边,不必亲自送。
若灯久不灭,他也可以只在侧屋里看着,不再站到门前。
这样便不会让她烦。
云皓一条条想好。
想得很冷静。
可心口还是有一点钝痛。
画到第五张时,窗外木阁灯还亮着。
按照洛水泠的吩咐,他不该再去。
可雨还在下。
她今夜旧伤反噬,茶又被他拿走了。若真的疼得厉害,身边没有热茶,也没有手炉。
云皓握着符笔坐了很久。
最后,他还是起身。
他没有去木阁门前。
只是重新温了一盏茶,放进保温小炉,又把手炉点好,放在木阁外长廊转角处。那里离门有几步距离,不算守在门口。若洛水泠需要,伸手施个取物术便能取到;若不需要,明早他再悄悄收回来。
做完这些,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停留,很快回了侧屋。
木阁内,洛水泠睁开眼。
她当然知道。
云皓修为太低,自以为动作很轻,可在她耳中,每一步都清楚。
他没有违背她的话。
没有站在门前。
没有问她疼不疼。
只是把茶和手炉放在更远一点的位置。
洛水泠闭了闭眼。
那句“你在王宫时,也是这样讨好主人”又在耳边响起。
她想起云皓那一瞬失血的脸。
想起他低头说“是我逾矩”。
想起他把手炉拿走时,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她长久地坐着。
最终,她抬手,把长廊转角处的茶盏取了进来。
茶仍温。
手炉也热。
她握着手炉,指尖一点点恢复知觉。
可她没有去侧屋。
也没有传音叫云皓。
她只是对着空荡的木阁,冷淡地说了一句:“多事。”
声音很轻。
像责备。
也像给自己找台阶。
第二日清晨,雨停。
云皓照旧早起扫院。
他把昨夜放在长廊转角的小炉收回时,发现茶盏空了,手炉里的炭也燃尽了。
他低头看了片刻。
然后把东西收好,没有多问。
洛水泠推门出来时,练剑台已经干净,石桌上有新茶,案边手炉温着,寒性丹药仍被单独摆在一旁。
一切如常。
只有云皓行礼时,比从前退后了半步。
“洛师姐。”
洛水泠看见了。
那半步很小。
小到旁人未必察觉。
可她察觉了。
她昨夜亲口让他不必守夜,亲口刺了他的旧事,如今他只是照着她的话,把自己的位置退得更规矩些。
洛水泠本该满意。
他懂分寸。
他听话。
他没有因为她昨夜用了那样重的话便赌气。
可那半步落在她眼中,却比地上的雨痕更碍眼。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温正好。
她道:“昨夜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云皓抬眼。
洛水泠没有看他,只看着茶盏。
这已经是她能给出的退让。
可云皓听见的,却不是道歉。
不必放在心上。
意思是那不重要。
他若在意,反而显得自己小气。
云皓垂下眼,低声道:“我明白。师姐旧伤反噬,是我靠得太近。”
洛水泠指尖微紧。
“我不是这个意思。”
云皓安静等着。
可洛水泠又说不出后面的话。
不是这个意思,那是什么意思?
她想说她不该拿王宫旧事刺他。
想说她知道他不是讨好主人。
想说他昨夜那盏茶,她喝了。
可这些话太软,太不像洛水泠。
于是她最终只道:“以后旧伤之事,不必你管。”
云皓指尖在袖中收了一下。
他面上却没有露出来。
“是。”
洛水泠立刻后悔。
她并不是想让他不管。
至少不是完全不管。
可话已出口,她也不可能再改。
云皓退下去整理经卷。
他仍做得很细。
把寒脉旧书放在最下方,把剑谱摆在中间,把今日要用的符纸放在案边右侧。手炉仍在伸手可及处,茶水仍温,木阁门前的雨水也被他扫干净。
洛水泠坐在石桌旁,看着他的背影。
茶仍是温的。
经卷仍是齐的。
人也仍在宗主峰上。
可他每一次转身,都比昨日多留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