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她遮掩

作者:zerotwoTDP 更新时间:2026/6/4 15:23:25 字数:4086

第011章 替她遮掩

寒雨后的第七日,江姝儿要来宗主峰。

消息是清晨送到的。

送信的内门弟子御剑落在练剑台外,恭敬行礼,说宗主午后会来查看洛水泠近来修行进境,也顺道问一问她仙基旧伤的情况。

云皓当时正在扫石阶。

听见“仙基旧伤”四个字,他手中扫帚微微一顿。

那弟子没有留意。

洛水泠站在木阁门前,神色淡淡:“知道了。”

送信弟子退下后,宗主峰重新安静。

云皓继续扫石阶。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问。

洛水泠看了他一眼。

“午后师尊来,你待在侧屋,不必出来。”

云皓低声应下:“是。”

这本是很平常的吩咐。

江姝儿是傲剑宗宗主,也是洛水泠师尊。她来宗主峰,云皓一个新入宗的内门弟子,本就不该随意露面。更何况,宗主要问仙基旧伤,那是洛水泠自己的事。

云皓很明白。

他甚至松了口气。

洛水泠愿意让他避开,说明她不想让他听见旧伤细节。他便该避开。

可午前出事了。

那日没有下雨。

天色却阴,风从北面来,带着一点未散的寒意。洛水泠原本在静室修行,云皓按时送茶过去时,发现静室阵纹已经闭合。

这不寻常。

平日洛水泠若在静室,不会完全封死外阵。云皓只需把茶放在门外的小案上,等她修行结束后自会取。可今日阵纹合得很紧,连一丝气息都不漏。

云皓停在门前。

他想起寒雨夜。

灯久不灭。

寒意外泄。

备温茶,手炉。

而今日,寒意没有外泄。

正因没有外泄,反而更让人不安。

洛水泠也许是强行把反噬压在阵内,不让旁人察觉。

云皓站了片刻,没有敲门。

他把茶放下,转身去小灶取了手炉,又从自己月例丹药里挑出一枚养气丹。养气丹对洛水泠旧伤自然无用,可至少能温和灵息,不至于冲突。

他把东西放在静室门外。

随后退开。

半个时辰后,静室门开了。

洛水泠走出来。

她神色如常。

衣衫整齐,发丝不乱,眉眼仍旧清冷。

若不是云皓早已见过她寒雨夜的样子,几乎也会以为她只是普通修行结束。

可他看见她指尖微微发白。

也看见她袖口内侧沾了一点极浅的血色。

那血色很淡。

像被她用灵力强行抹去过,只余下一线痕迹。

洛水泠注意到他的目光,袖口微动,将那一点痕迹遮住。

“看什么?”

云皓立刻低头。

“没有。”

洛水泠语气微冷:“午后师尊来,不要乱说话。”

云皓低声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句话让洛水泠停了一下。

他没有说“我不会说”。

他说的是“我什么都不知道”。

仿佛只要她不愿让人知道,他便可以真的当作自己没有看见。

洛水泠看着他。

云皓垂着眼,神色安静,手里还端着已经凉掉的旧茶盏。

她忽然有些烦躁。

这种烦躁不是因为他冒犯。

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太懂分寸。懂得把她的狼狈藏起来,懂得不把“我会替你保密”说出口,甚至懂得连知情者的姿态都不摆。

洛水泠本该满意。

可她又觉得这满意来得太轻,像某种她不想承认的依赖。

“出去。”

“是。”

云皓退下。

他回到侧屋,却没有真的待着。

午后江姝儿要来。

静室、木阁、石桌、经卷、茶盏,所有地方都不能留下痕迹。

云皓等洛水泠回木阁后,先去了静室门外。

茶盏已经空了。

手炉也被动过。

那枚养气丹不见了。

云皓把茶盏收走,擦干小案上几滴冷凝的水珠,又将手炉藏进自己袖中。随后,他去木阁外整理石桌。

桌上有一方帕子。

帕子叠得很整齐,却压在经卷下方一角。若不是云皓收拾惯了,未必会发现那一角颜色不对。他取出帕子,展开一看,果然有血。

不多。

却刺眼。

云皓指尖停住。

他很快把帕子重新叠好,收入袖中。

然后换了一条干净的。

洛水泠常用的经卷有固定顺序。他把被寒气凝皱的两卷放到最下方,又用灵力极弱的小火符烘干边角。小火符是他新学的,控制得不熟,险些烧到纸页,幸好及时压住。

做完这些,他又把石桌上的冷茶倒掉,重新备了一壶温茶。

江姝儿来时,宗主峰已经恢复清净。

云皓按照洛水泠吩咐,待在侧屋,没有出去。

但侧屋离木阁不远。

修士说话声若不刻意隔绝,多少能听见一些。

江姝儿的声音比云皓想象中温和。

“近来旧伤可有反复?”

洛水泠道:“尚可。”

“尚可?”江姝儿轻轻叹了口气,“你每次都这样说。”

洛水泠没有答。

江姝儿又问:“寒雨那夜呢?”

云皓坐在侧屋中,手指不自觉收紧。

木阁那边安静片刻。

洛水泠道:“无碍。”

江姝儿显然不信。

“水泠,你自幼便这样。受伤也不说,疼也不说。你以为自己瞒得很好,其实师尊都知道。”

洛水泠声音淡淡:“已过去了。”

“我今日来,不是责备你。”江姝儿道,“只是你仙基旧伤未愈,宗门大比又近,若实在压不住,不必强撑。”

洛水泠道:“我能压住。”

“压住和治好,不是一回事。”

云皓听到这里,心口微微发沉。

治好。

这两个字压得她心口一滞。

他想起灵息渡引时洛水泠旧伤舒缓的气息,想起她说“有用”,想起自己每次力竭后那点隐秘欢喜。

若他再强一些,是不是能帮她治好?

木阁里,江姝儿似乎起身查看了什么。

“今日气息倒还平稳。”她说,“看来这几日你确实没有强行修炼。”

云皓低下头。

不是没有强行修炼。

只是痕迹被收拾过。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

江姝儿是洛水泠的师尊,或许应该知道她旧伤反噬。可洛水泠不愿让人看见,不愿让人担心,也不愿显得自己压不住伤势。云皓没有资格替她开这个口。

他只能守住她想守住的体面。

木阁中,江姝儿喝了一口茶。

“这茶不是你泡的。”

洛水泠道:“云皓备的。”

“就是你带回来的那个少年?”

“嗯。”

江姝儿笑了笑:“倒是细心。茶温刚好,也不扰你冰玉体。”

洛水泠看向案边茶盏。

她方才并未注意。

江姝儿又道:“他人呢?”

“侧屋。”

“不叫来让我看看?”

洛水泠微微皱眉。

她不知为何,不太想让江姝儿此刻见云皓。

也许是因为江姝儿刚问过旧伤。

也许是因为云皓今日替她清理了太多痕迹。

若他站在江姝儿面前,师尊那双眼睛未必看不出什么。

洛水泠道:“他修为尚浅,正在温习功法。”

江姝儿看她一眼,似笑非笑。

“你倒护着。”

洛水泠淡淡道:“我带回来的人,自然由我管。”

侧屋里的云皓听见这句话,心口又轻轻一动。

我带回来的人。

这句话他已经听过一次。

每次听见,都像被无形的手从人群里拎出来,放到一个暂时安全的位置。

江姝儿没有坚持见他。

她又与洛水泠说了些宗门事务,便离开了宗主峰。

云皓等到外头彻底安静,才走出侧屋。

洛水泠站在木阁门前。

她手里拿着那条被云皓换上的干净帕子。

云皓脚步停住。

洛水泠看着他。

“你动过我的东西。”

云皓低头:“是。”

“动了哪些?”

“茶盏,经卷,帕子,静室门外的小案。”

洛水泠眸色微深。

“为何?”

云皓沉默片刻,道:“宗主要来。”

“所以?”

“师姐不想让宗主担心。”

“你怎么知道?”

云皓没有答。

因为他看见过。

看见她寒雨夜疼到手指发抖,仍让他出去。

看见她今日袖口带血,仍要说自己无碍。

看见她每次旧伤发作后,第一件事不是疗伤,而是把经卷、茶盏、衣袖都恢复如常。

她想让所有人看见的,是清冷、强大、无懈可击的洛水泠。

那他便替她保住这个样子。

云皓低声道:“我猜的。”

洛水泠看着他。

她当然知道这不是猜。

可他仍旧没有说破。

他把所有看见的东西都压回“猜”里,给了她一个可以继续维持体面的台阶。

这让洛水泠忽然不知道该如何责备。

若是旁人擅动她的东西,她会冷声训斥,甚至直接赶出宗主峰。可云皓动过的每一样,都恰好是她不愿让江姝儿看见的。

他越界了。

却越得让她无法生气。

“以后不许擅动静室。”

云皓立刻应下:“是。”

洛水泠又道:“木阁里的东西,也不许乱碰。”

“是。”

她停了一下。

“若有……类似今日的情况,先问我。”

云皓抬眼。

这句话与前两句不同。

不是禁止。

是留下了一条缝。

洛水泠似乎也意识到了,神色微冷:“听明白了吗?”

云皓低头:“明白。”

洛水泠转身进屋。

门关上前,她忽然道:“茶不错。”

云皓怔住。

门已经合上。

他站在原地,许久才慢慢低头。

“是。”

那一日之后,云皓照顾洛水泠旧伤的方式变得更隐蔽。

他不会在她面前提旧伤。

不会问她疼不疼。

不会说“我替你瞒着宗主”。

他只是在寒雨前备好茶,在她强行修炼后把手炉放到门边,在有弟子来访前提前收起不该出现的东西。

有一次,百晟霄来宗主峰送宗门大比名册。

洛水泠刚从静室出来,脸色比平时更白。云皓远远看见百晟霄御剑落下,立刻把木阁外的冷茶换掉,又将石桌上一卷带寒霜的经书收进袖中。

百晟霄落地时,只看见宗主峰清净如常。

“洛师姐。”

洛水泠坐在石桌旁,神色淡淡:“何事?”

百晟霄递上名册,目光顺势扫过云皓。

“你倒勤快。”

云皓低声道:“分内之事。”

百晟霄笑道:“你一个内门弟子,分内之事是修炼,可不是伺候师姐。”

云皓没有辩解。

洛水泠却抬眼。

“他愿意。”

百晟霄立刻闭嘴。

洛水泠看名册时,手指仍有些冷。

她没有去碰手炉。

但她知道,手炉就在石桌下方,被云皓放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百晟霄看不见,因为角度正好被石桌遮住。

她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奇怪。

百晟霄站在面前,恭敬、仰慕、小心翼翼。

云皓站在旁边,低眉顺眼,像更卑微的那个。

可真正知道她此刻手指发冷的人,不是百晟霄。

是云皓。

这个认知让洛水泠心口微微一动。

她低头看名册,声音仍旧平静。

“放下吧。”

百晟霄离开后,云皓收拾石桌。

洛水泠忽然问:“你不觉得委屈?”

云皓抬头:“什么?”

“他说你不像内门弟子。”

云皓想了想,道:“百师兄说得也没错。内门弟子该以修炼为重。”

“那你还做这些?”

云皓垂眼。

“因为师姐需要。”

洛水泠看着他。

“我没说需要。”

“我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我需要?”

云皓安静了一会儿。

他不能说,因为你夜里旧伤会疼,因为你不愿别人看见,因为你总把自己撑得太直。

于是他说:“我猜的。”

又是猜的。

洛水泠忽然有些想笑。

她当然没有笑。

只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温正好。

她放下茶盏,道:“以后少猜。”

云皓低声应下。

可第二日,他仍旧照常备茶。

手炉也仍在她伸手可及处。

洛水泠没有再说让他拿走。

她开始习惯这种不被点破的照顾。

习惯到有一日,江姝儿再来宗主峰,问她:“你近来旧伤似乎平稳了些?”

洛水泠竟下意识看了一眼石桌旁。

那里放着温茶。

茶旁边是一只小手炉。

云皓站在远处桂树下,低头整理扫帚,没有看她。

洛水泠收回目光。

“嗯。”

江姝儿若有所思。

“看来那孩子确实照顾得不错。”

洛水泠眉头微皱:“师尊多虑。他只是懂事。”

“懂事?”江姝儿笑了笑,“能把你的脾气照顾到不生厌,便不只是懂事。”

洛水泠没有答。

她不喜欢江姝儿把话说得太明。

云皓是她带回来的。

听话,有用,也确实细心。

这就够了。

至于别的,不必深究。

温茶从来不烫,药匣也从来不摆得显眼。

洛水泠看过一眼,便收回目光。

“下去吧。”

云皓低声应是,退到门外,把门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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