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1章 替她遮掩
寒雨后的第七日,江姝儿要来宗主峰。
消息是清晨送到的。
送信的内门弟子御剑落在练剑台外,恭敬行礼,说宗主午后会来查看洛水泠近来修行进境,也顺道问一问她仙基旧伤的情况。
云皓当时正在扫石阶。
听见“仙基旧伤”四个字,他手中扫帚微微一顿。
那弟子没有留意。
洛水泠站在木阁门前,神色淡淡:“知道了。”
送信弟子退下后,宗主峰重新安静。
云皓继续扫石阶。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问。
洛水泠看了他一眼。
“午后师尊来,你待在侧屋,不必出来。”
云皓低声应下:“是。”
这本是很平常的吩咐。
江姝儿是傲剑宗宗主,也是洛水泠师尊。她来宗主峰,云皓一个新入宗的内门弟子,本就不该随意露面。更何况,宗主要问仙基旧伤,那是洛水泠自己的事。
云皓很明白。
他甚至松了口气。
洛水泠愿意让他避开,说明她不想让他听见旧伤细节。他便该避开。
可午前出事了。
那日没有下雨。
天色却阴,风从北面来,带着一点未散的寒意。洛水泠原本在静室修行,云皓按时送茶过去时,发现静室阵纹已经闭合。
这不寻常。
平日洛水泠若在静室,不会完全封死外阵。云皓只需把茶放在门外的小案上,等她修行结束后自会取。可今日阵纹合得很紧,连一丝气息都不漏。
云皓停在门前。
他想起寒雨夜。
灯久不灭。
寒意外泄。
备温茶,手炉。
而今日,寒意没有外泄。
正因没有外泄,反而更让人不安。
洛水泠也许是强行把反噬压在阵内,不让旁人察觉。
云皓站了片刻,没有敲门。
他把茶放下,转身去小灶取了手炉,又从自己月例丹药里挑出一枚养气丹。养气丹对洛水泠旧伤自然无用,可至少能温和灵息,不至于冲突。
他把东西放在静室门外。
随后退开。
半个时辰后,静室门开了。
洛水泠走出来。
她神色如常。
衣衫整齐,发丝不乱,眉眼仍旧清冷。
若不是云皓早已见过她寒雨夜的样子,几乎也会以为她只是普通修行结束。
可他看见她指尖微微发白。
也看见她袖口内侧沾了一点极浅的血色。
那血色很淡。
像被她用灵力强行抹去过,只余下一线痕迹。
洛水泠注意到他的目光,袖口微动,将那一点痕迹遮住。
“看什么?”
云皓立刻低头。
“没有。”
洛水泠语气微冷:“午后师尊来,不要乱说话。”
云皓低声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句话让洛水泠停了一下。
他没有说“我不会说”。
他说的是“我什么都不知道”。
仿佛只要她不愿让人知道,他便可以真的当作自己没有看见。
洛水泠看着他。
云皓垂着眼,神色安静,手里还端着已经凉掉的旧茶盏。
她忽然有些烦躁。
这种烦躁不是因为他冒犯。
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太懂分寸。懂得把她的狼狈藏起来,懂得不把“我会替你保密”说出口,甚至懂得连知情者的姿态都不摆。
洛水泠本该满意。
可她又觉得这满意来得太轻,像某种她不想承认的依赖。
“出去。”
“是。”
云皓退下。
他回到侧屋,却没有真的待着。
午后江姝儿要来。
静室、木阁、石桌、经卷、茶盏,所有地方都不能留下痕迹。
云皓等洛水泠回木阁后,先去了静室门外。
茶盏已经空了。
手炉也被动过。
那枚养气丹不见了。
云皓把茶盏收走,擦干小案上几滴冷凝的水珠,又将手炉藏进自己袖中。随后,他去木阁外整理石桌。
桌上有一方帕子。
帕子叠得很整齐,却压在经卷下方一角。若不是云皓收拾惯了,未必会发现那一角颜色不对。他取出帕子,展开一看,果然有血。
不多。
却刺眼。
云皓指尖停住。
他很快把帕子重新叠好,收入袖中。
然后换了一条干净的。
洛水泠常用的经卷有固定顺序。他把被寒气凝皱的两卷放到最下方,又用灵力极弱的小火符烘干边角。小火符是他新学的,控制得不熟,险些烧到纸页,幸好及时压住。
做完这些,他又把石桌上的冷茶倒掉,重新备了一壶温茶。
江姝儿来时,宗主峰已经恢复清净。
云皓按照洛水泠吩咐,待在侧屋,没有出去。
但侧屋离木阁不远。
修士说话声若不刻意隔绝,多少能听见一些。
江姝儿的声音比云皓想象中温和。
“近来旧伤可有反复?”
洛水泠道:“尚可。”
“尚可?”江姝儿轻轻叹了口气,“你每次都这样说。”
洛水泠没有答。
江姝儿又问:“寒雨那夜呢?”
云皓坐在侧屋中,手指不自觉收紧。
木阁那边安静片刻。
洛水泠道:“无碍。”
江姝儿显然不信。
“水泠,你自幼便这样。受伤也不说,疼也不说。你以为自己瞒得很好,其实师尊都知道。”
洛水泠声音淡淡:“已过去了。”
“我今日来,不是责备你。”江姝儿道,“只是你仙基旧伤未愈,宗门大比又近,若实在压不住,不必强撑。”
洛水泠道:“我能压住。”
“压住和治好,不是一回事。”
云皓听到这里,心口微微发沉。
治好。
这两个字压得她心口一滞。
他想起灵息渡引时洛水泠旧伤舒缓的气息,想起她说“有用”,想起自己每次力竭后那点隐秘欢喜。
若他再强一些,是不是能帮她治好?
木阁里,江姝儿似乎起身查看了什么。
“今日气息倒还平稳。”她说,“看来这几日你确实没有强行修炼。”
云皓低下头。
不是没有强行修炼。
只是痕迹被收拾过。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
江姝儿是洛水泠的师尊,或许应该知道她旧伤反噬。可洛水泠不愿让人看见,不愿让人担心,也不愿显得自己压不住伤势。云皓没有资格替她开这个口。
他只能守住她想守住的体面。
木阁中,江姝儿喝了一口茶。
“这茶不是你泡的。”
洛水泠道:“云皓备的。”
“就是你带回来的那个少年?”
“嗯。”
江姝儿笑了笑:“倒是细心。茶温刚好,也不扰你冰玉体。”
洛水泠看向案边茶盏。
她方才并未注意。
江姝儿又道:“他人呢?”
“侧屋。”
“不叫来让我看看?”
洛水泠微微皱眉。
她不知为何,不太想让江姝儿此刻见云皓。
也许是因为江姝儿刚问过旧伤。
也许是因为云皓今日替她清理了太多痕迹。
若他站在江姝儿面前,师尊那双眼睛未必看不出什么。
洛水泠道:“他修为尚浅,正在温习功法。”
江姝儿看她一眼,似笑非笑。
“你倒护着。”
洛水泠淡淡道:“我带回来的人,自然由我管。”
侧屋里的云皓听见这句话,心口又轻轻一动。
我带回来的人。
这句话他已经听过一次。
每次听见,都像被无形的手从人群里拎出来,放到一个暂时安全的位置。
江姝儿没有坚持见他。
她又与洛水泠说了些宗门事务,便离开了宗主峰。
云皓等到外头彻底安静,才走出侧屋。
洛水泠站在木阁门前。
她手里拿着那条被云皓换上的干净帕子。
云皓脚步停住。
洛水泠看着他。
“你动过我的东西。”
云皓低头:“是。”
“动了哪些?”
“茶盏,经卷,帕子,静室门外的小案。”
洛水泠眸色微深。
“为何?”
云皓沉默片刻,道:“宗主要来。”
“所以?”
“师姐不想让宗主担心。”
“你怎么知道?”
云皓没有答。
因为他看见过。
看见她寒雨夜疼到手指发抖,仍让他出去。
看见她今日袖口带血,仍要说自己无碍。
看见她每次旧伤发作后,第一件事不是疗伤,而是把经卷、茶盏、衣袖都恢复如常。
她想让所有人看见的,是清冷、强大、无懈可击的洛水泠。
那他便替她保住这个样子。
云皓低声道:“我猜的。”
洛水泠看着他。
她当然知道这不是猜。
可他仍旧没有说破。
他把所有看见的东西都压回“猜”里,给了她一个可以继续维持体面的台阶。
这让洛水泠忽然不知道该如何责备。
若是旁人擅动她的东西,她会冷声训斥,甚至直接赶出宗主峰。可云皓动过的每一样,都恰好是她不愿让江姝儿看见的。
他越界了。
却越得让她无法生气。
“以后不许擅动静室。”
云皓立刻应下:“是。”
洛水泠又道:“木阁里的东西,也不许乱碰。”
“是。”
她停了一下。
“若有……类似今日的情况,先问我。”
云皓抬眼。
这句话与前两句不同。
不是禁止。
是留下了一条缝。
洛水泠似乎也意识到了,神色微冷:“听明白了吗?”
云皓低头:“明白。”
洛水泠转身进屋。
门关上前,她忽然道:“茶不错。”
云皓怔住。
门已经合上。
他站在原地,许久才慢慢低头。
“是。”
那一日之后,云皓照顾洛水泠旧伤的方式变得更隐蔽。
他不会在她面前提旧伤。
不会问她疼不疼。
不会说“我替你瞒着宗主”。
他只是在寒雨前备好茶,在她强行修炼后把手炉放到门边,在有弟子来访前提前收起不该出现的东西。
有一次,百晟霄来宗主峰送宗门大比名册。
洛水泠刚从静室出来,脸色比平时更白。云皓远远看见百晟霄御剑落下,立刻把木阁外的冷茶换掉,又将石桌上一卷带寒霜的经书收进袖中。
百晟霄落地时,只看见宗主峰清净如常。
“洛师姐。”
洛水泠坐在石桌旁,神色淡淡:“何事?”
百晟霄递上名册,目光顺势扫过云皓。
“你倒勤快。”
云皓低声道:“分内之事。”
百晟霄笑道:“你一个内门弟子,分内之事是修炼,可不是伺候师姐。”
云皓没有辩解。
洛水泠却抬眼。
“他愿意。”
百晟霄立刻闭嘴。
洛水泠看名册时,手指仍有些冷。
她没有去碰手炉。
但她知道,手炉就在石桌下方,被云皓放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百晟霄看不见,因为角度正好被石桌遮住。
她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奇怪。
百晟霄站在面前,恭敬、仰慕、小心翼翼。
云皓站在旁边,低眉顺眼,像更卑微的那个。
可真正知道她此刻手指发冷的人,不是百晟霄。
是云皓。
这个认知让洛水泠心口微微一动。
她低头看名册,声音仍旧平静。
“放下吧。”
百晟霄离开后,云皓收拾石桌。
洛水泠忽然问:“你不觉得委屈?”
云皓抬头:“什么?”
“他说你不像内门弟子。”
云皓想了想,道:“百师兄说得也没错。内门弟子该以修炼为重。”
“那你还做这些?”
云皓垂眼。
“因为师姐需要。”
洛水泠看着他。
“我没说需要。”
“我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我需要?”
云皓安静了一会儿。
他不能说,因为你夜里旧伤会疼,因为你不愿别人看见,因为你总把自己撑得太直。
于是他说:“我猜的。”
又是猜的。
洛水泠忽然有些想笑。
她当然没有笑。
只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温正好。
她放下茶盏,道:“以后少猜。”
云皓低声应下。
可第二日,他仍旧照常备茶。
手炉也仍在她伸手可及处。
洛水泠没有再说让他拿走。
她开始习惯这种不被点破的照顾。
习惯到有一日,江姝儿再来宗主峰,问她:“你近来旧伤似乎平稳了些?”
洛水泠竟下意识看了一眼石桌旁。
那里放着温茶。
茶旁边是一只小手炉。
云皓站在远处桂树下,低头整理扫帚,没有看她。
洛水泠收回目光。
“嗯。”
江姝儿若有所思。
“看来那孩子确实照顾得不错。”
洛水泠眉头微皱:“师尊多虑。他只是懂事。”
“懂事?”江姝儿笑了笑,“能把你的脾气照顾到不生厌,便不只是懂事。”
洛水泠没有答。
她不喜欢江姝儿把话说得太明。
云皓是她带回来的。
听话,有用,也确实细心。
这就够了。
至于别的,不必深究。
温茶从来不烫,药匣也从来不摆得显眼。
洛水泠看过一眼,便收回目光。
“下去吧。”
云皓低声应是,退到门外,把门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