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1章 清岚入丹
云皓退后半步以后,宗主峰并没有立刻变得不同。
晨茶仍按时放在石桌上,练剑台仍在洛水泠推门前扫净,丹房送来的药材仍按寒温分开。寒性丹药旁依旧压着小纸,只是纸上的字比从前少了许多。从前他会写“寒雨后慎用”“强修后三个时辰内勿取”,后来只写一个“寒”。
木阁外的灯也仍有人添油。
只是夜深后,门前少了一道安静的影子。
洛水泠最初觉得这样很好。
她亲口让云皓不必管旧伤,他便照做。她不喜欢被人看见脆弱,他便退开。这个少年一向听话,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问。
可几日后,她发现事情并不完全如她所想。
云皓没有不管。
他只是换了方式。
木阁门外不再有他守夜的脚步声,可小灶里总会留一盏温茶。静室小案上不再直接摆手炉,可长廊转角会有一个小炉,位置恰好不算靠近,又足够她取用。她不让他问旧伤,他便真的不问,可藏经楼借回来的寒脉旧书却越来越多。
有一日,洛水泠取《寒脉残篇》,发现那卷书下面多了三张薄纸。
纸上的字是云皓的。
他把书中有关冰玉体、寒脉反噬、魔气残留的段落抄了出来,旁边标了小小的记号。有些地方写着“寒雨”,有些地方写着“强修后”,有些地方只写一个字。
疼。
洛水泠指尖停了一下。
这个字太直白,直白得不像云皓会故意给她看的东西。
她很快明白,这些纸并不是给她看的。云皓大概只是自己查书时做了笔记,整理经卷时忘了收走。或者说,他以为压在最下方,她不会翻到。
洛水泠看着那几张纸,眉头微微皱起。
他记这些做什么?
她已经说过,旧伤之事不必他管。
可若真要训斥,她又说不出口。
因为那些字迹太认真。
他没有写任何逾矩的话,没有写“师姐何时疼”,也没有写“我该怎么帮她”。所有记录都像一个入门弟子笨拙地整理功课,生怕漏掉一条有用信息。
洛水泠最终把纸放回原处。
她没有问。
问了,便像承认自己看见。
云皓也没有提。
两人之间多了一点说不清的沉默。茶水能递过去,经卷能递过去,日常吩咐也能递过去。可有些话到了嘴边,便会自己停下。
云皓确实在查书。
他查得很慢。
傲剑宗藏经楼很大,云皓入门不久,能借阅的权限有限,许多高阶医书碰不得。他便从最基础的杂录看起:《寒脉初解》,《魔气入体三十七例》,《低阶灵草辨识》。
这些书与洛水泠这样的冰玉体天骄未必完全相合。云皓常常看半日,只能抄下一两句可能有用的话。遇见不懂的药名,他再去丹房外请教值守弟子。
丹房弟子起初不愿理他。
后来见他问的都是低阶灵草,态度谦和,又从不打听高阶丹方,便偶尔答两句。
“寒脉反噬,要看是体质寒性太盛,还是魔气曾经伤过仙基。”
“若是后者,只靠寒丹压下去,短时有用,长久不一定好。要找清正温润的药引,把丹性调柔些。”
云皓记下:“清正温润的药引?”
“比如清岚花。”
丹房弟子说完,自己先笑了一声。
“不过这东西不算多见。青岚涧有,位置刁钻,旁边常有风刃藤和青鳞蛇。高阶弟子看不上,低阶弟子不敢去,丹房每年收不了几朵。”
云皓抬眼:“清岚花可缓寒脉旧伤?”
“不是治伤。”那弟子纠正,“只是药引。旧伤深了,靠它没用。但有它入药,寒性丹药至少柔和些,不至于越压越僵。”
不是治伤。
只是让药性柔和些。
这句话若落在旁人耳中,大概会觉得失望。
可云皓却认真记下。
他从来没有奢望自己能治好洛水泠。
她的旧伤连江姝儿和丹房长老都不能轻易治愈,他一个刚入门的弟子凭什么做到?他只是想,若能让她夜里少疼一点,若能让她服药时少受一点反噬,便已经很好。
丹房弟子见他低头写字,忍不住道:“你不会想去摘吧?”
云皓停笔。
“我只是记下。”
“记下也别乱来。”那弟子道,“试炼谷虽是内门低阶弟子练手之地,可青岚涧不在安全路线上。风刃藤看着像普通藤蔓,动起来能割开护身灵气。青鳞蛇毒性不重,却会麻痹经脉。你连剑都没开,去了做什么?”
云皓低头:“多谢师兄提醒。”
他离开丹房时,纸上多了三个字。
清岚花。
字写得很小。
回宗主峰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这三个字。
他确实修为低,也确实不该擅自涉险。
洛水泠若知道,大概会不悦。
可她现在不让他管旧伤。他不能夜里守在门外,不能问她疼不疼,不能在她旧伤反噬时直接递茶。那些贴得太近的照顾,会让她觉得逾矩,也会让她想起自己被人看见脆弱。
那他只能做些不靠近的事。
查书。
学符。
修炼。
若有一日能取回真正对她有用的东西,便不必站在门前惹她烦。
回到宗主峰时,洛水泠正在练剑。
她今日穿了一身极素的白衣,剑光横过云海,寒意卷起峰顶碎雪。明明还未入冬,宗主峰上的桂叶却被剑气扫落几片,飘在石阶边缘。
云皓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
洛水泠收剑时,剑尖一点寒芒尚未散尽。
她回头:“去哪了?”
云皓行礼:“藏经楼和丹房。”
“又查旧伤?”
云皓心口轻轻一紧。
洛水泠看见他的神情,便知道自己猜中了。
她本该训他。
可话到嘴边,不知为何变成:“查出什么?”
洛水泠也觉得这话问得不该。她明明说过不必他管,如今又主动问,像前后矛盾。于是她很快补了一句:“别被无用杂书误导。”
云皓低声道:“只是一些低阶药草辨识。”
“低阶药草能治仙基旧伤?”
“不能。”
他说得很坦然。
洛水泠看向他。
云皓垂眼:“我知道治不好。只是有些药草可作药引,或许能让丹性温和些。”
洛水泠沉默片刻。
她忽然想起案下那些纸。
寒雨。
强修后。
疼。
“不必费心。”她道,“丹房长老自有安排。”
云皓安静了一下。
“是。”
洛水泠皱眉。
他这声“是”听起来太规矩。
规矩得像那场误会之后每一个应答。
她不喜欢。
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让他不这样。
于是她只道:“过来。”
云皓走近。
洛水泠伸手扣住他腕脉。
灵力探入时,云皓下意识绷了一下,很快又放松。洛水泠检查他的经脉,发现他近来修炼比从前更勤。引气层次虽仍低,却比前几日平顺许多,灵力在经脉中运行时带着一种很细的韧性。
天生媚骨的灵机亲和确实少见。
但他没有因此浮躁。
洛水泠看了他一眼。
少年低着头,脸色因她灵力探脉微微发白,却没有躲。
她忽然想起藏经楼里那几名弟子说他靠脸攀附。
他们没有看见云皓夜里画废的符纸,没有看见他把看不懂的药名抄了一遍又一遍,没有看见他明明被她刺伤后仍把茶放在长廊转角。
洛水泠心中那点不悦忽然转了方向。
“修炼不可急。”
云皓道:“是。”
“你根基浅,强行冲脉只会伤身。”
“我会小心。”
“你若真想有用,就先把自己修好。”
云皓抬眼。
有用。
这两个字落在他心口。
洛水泠说得随意,却正中他最深的念头。
他想有用。
不只是会扫院温茶,也不只是能在灵息渡引时让洛水泠旧伤舒缓。他想有一日,自己能真正帮她一些什么。
也想在把那样东西递过去时,洛水泠能停一停。
不是随口看一眼,也不是验一件东西是否顺手。
只是在她接过去的那一瞬,能知道这东西不是从账册里来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云皓便垂下眼。
太贪了。
洛水泠救他出奴市,给他功法,给他住处,也给他宗主峰的玉牌。她已经给得足够多。他若还盼她为自己多停一息,便像把手伸向不该碰的东西。
于是他很快把这点念头压回去。
能帮上忙便够了。
“我会努力。”云皓轻声道。
洛水泠松开他的手腕。
她原本想让他下去。
可看见他腕上因自己探脉留下的一点红痕,又取出一瓶温养经脉的丹药。
“拿着。”
云皓立刻道:“师姐,我还有丹药。”
“你的月例丹药太粗。”
云皓仍犹豫。
洛水泠眸色微冷:“给你的。”
云皓只好接下。
“谢师姐。”
又是谢。
洛水泠心里一阵烦,却没有说出口。
云皓退下后,她站在练剑台边,看着他回侧屋。
他经过木阁门前时,仍自然避开半步。
那半步像一根极细的刺。
刺不深,却总在。
云皓回到侧屋,把丹药放在案上。
瓶身是温玉制成,比他月例里那些小瓷瓶贵重许多。丹药气息温和,显然是洛水泠自己平日用的好东西。
他看了许久。
心里那点沉重终于稍微松开一些。
洛水泠还是对他好的。
她只是骄傲。
只是旧伤反噬时不喜欢被人靠近。
只是觉得他不该管太多。
云皓一遍遍这样告诉自己。
然后,他拿出那张记着清岚花的纸。
内门新弟子每月都有一次小任务,可以入试炼谷外围采集灵草,换取宗门贡献。云皓原本没打算这么早去。可若以采集低阶灵草为名,只要不深入太远,便不算违反宗门规矩。
青岚涧不在安全路线上。
但也不在禁地。
他不是去逞强。
只是去看一眼。
若危险太大,便退回来。
云皓把这句话写在纸角。
只看一眼。
写完后,他自己也知道,这句话像是在劝自己。
可他仍把纸折好,压进《低阶灵草辨识》里。
夜里,木阁灯又亮到很晚。
云皓坐在侧屋中,没有去门前。
他只是把温茶放在长廊转角,又回屋继续看书。
书页上画着一株清岚花。
花瓣淡青,叶脉如风。
旁边小字写着:生于风灵汇聚之地,性清正,气温润,可调寒热,和丹性。
云皓看着那行字,指尖轻轻按住纸面。
他想,若能取回来就好了。
若真有一日递到洛水泠面前,她或许会像收剑时那样停一下,淡淡说一句,还算用心。
云皓耳根忽然有些热。
他把书页压平。
清岚花是药材。药材能入丹,能调寒热,能让她服药时少受些反噬。
除此之外,不该再有别的意思。
他这样想着,又看了那株图上的淡青小花许久。
只要能让她少疼一次,便很好。
试炼谷在傲剑宗东南。
从宗主峰望去,只能看见群山之间一线淡青色雾气。那里是内门低阶弟子练手之地,谷中有灵草、低阶妖兽、残旧阵纹,也有宗门长老刻意留下的几处险地。说是试炼,实则更像筛子,筛出弟子心性、判断和胆量。
云皓第一次去试炼谷,是跟着杂务堂的小队。
领队的是一名筑基初期的内门师兄,名叫许承。此次任务很简单:采集谷口到风石坡一带的低阶灵草,核对上月标记的几处灵泉是否干涸,傍晚前归队。
按规矩,所有人不得擅入青岚涧。
许承出发前特意说了一遍。
“青岚涧风口乱,风刃藤多,偶有青鳞蛇出没。你们若想多赚贡献,去别处采。清岚花虽值点贡献,也不值你们把手脚折进去。”
云皓低着头,像其他弟子一样应声。
他的袖中藏着一张叠好的纸。
纸角写着“只看一眼”。
他没有打算违令深入。
至少出发时,他确实这样想。
试炼谷入口有一座石门,门上刻着傲剑宗剑印。许承以领队玉牌开门,青雾便从门缝里缓缓散出。谷内气息与宗主峰不同。宗主峰高寒清冷,灵气像被洗过的雪;试炼谷则潮湿、混杂,灵草气、泥土气、妖兽残留的腥味和风灵力混在一起,让云皓一踏进去便微微皱眉。
他对灵机太敏锐。
别人只是觉得谷中风大,草木茂密,他却能感觉到无数细小气息在身边游走。草叶上的露水带着木灵气,远处石缝里有蛇类爬行后的淡淡腥气,风从谷地掠过时,会在某些地方突然变得锋利。
这种敏锐在人多处常常让他疲惫。旁人的打量、探究、轻慢和好奇,都会在他身边缠成乱线。
可在试炼谷里,它第一次显得有用。
至少在这里,敏锐不是惹人注目的缘由,而是一种能让他避开危险的本事。
云皓跟着队伍走了半个时辰,采了几株月露草和两把风铃叶。他做事很仔细,先对照图册确认叶脉,再用小铲沿根部挖开,尽量不伤根须。旁边有弟子看见,笑道:“云师弟,你这样挖到天黑也挖不了几株。”
云皓道:“丹房说带根能多换一点贡献。”
那弟子一愣:“你还真问过?”
“嗯。”
对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许承倒是看了云皓一眼。
他听过云皓的名字。
宗主峰侧屋,洛师姐带回来的人,藏经楼风波后“我的人”三个字传得整个内门都知道。许承原本以为云皓会有些特殊脾气,没想到一路看下来,这少年安静得像影子。别人说话,他不插嘴;分配任务,他也不挑;采草时动作慢,却没有偷懒。
倒不像传闻中那样只靠脸。
午后,队伍在风石坡歇息。
许承让众人分散到附近采最后一批灵草,一个时辰后回坡顶集合。
云皓应下。
他往东侧走。
东侧地势渐低,风也比别处更凉。图册上画着,风石坡往东三里便是青岚涧外围。宗门任务路线只到风石坡,青岚涧不在安全范围内,但外围也有一些普通灵草。
云皓原本只是想靠近看一眼。
只看一眼。
如果清岚花长在涧口,周围又没有明显危险,他便试着采一朵。
若看不见,便回来。
他这样告诉自己。
山路渐窄。
四周草木变得低矮,石壁上有风割出的细痕。越往前走,风声越清,像刀背擦过薄冰。
云皓停下。
前方两块青石之间,有一条细长裂谷。
裂谷不深,底下水汽浮动,淡青色雾气从石缝里升起。雾气之中,几株细藤贴着石壁生长,叶片薄如刀,风一吹便轻轻颤动。
风刃藤。
云皓立刻认出。
他没有再往前。
丹房弟子说过,风刃藤看着像普通藤蔓,动起来能割开护身灵气。云皓没有护身法器,也不会剑诀,若贸然靠近,只怕连退都来不及。
他站在原处,仔细看涧边。
没有清岚花。
至少外缘没有。
云皓心里有些失望,却也松了口气。
没有便算了。
他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风忽然变了。
原本从涧底往上吹的青雾被一阵横风卷开,露出裂谷内侧一块突出的湿石。湿石旁生着一株细小花草,花瓣淡青,叶脉如风,正与图册上画的一模一样。
清岚花。
云皓脚步停住。
那朵花离涧口并不算远。
若从右侧绕过风刃藤,沿石壁下去不到三丈,应该能碰到。问题是风刃藤并不止一株,石壁上还有几处青鳞蛇爬过的痕迹。
云皓站了很久。
久到袖中的纸被汗意浸得微潮。
只看一眼。
他已经看见了。
按理说,该回去。
可那朵清岚花在雾中轻轻摇动,淡青花瓣被风掀开一线。
云皓想起洛水泠夜里旧伤反噬时苍白的唇色,想起她说“以后旧伤之事,不必你管”,想起自己只能把温茶放在长廊转角。
他不能治伤。
也不能靠得太近。
可这朵花或许能让丹药柔和些。
哪怕只一次。
云皓闭了闭眼。
然后,他蹲下身,取出小铲、绳索和几张符纸。
他没有直接下去。
先观察风。
青岚涧的风不是一直乱,而是一阵强、一阵弱。强风过时,风刃藤叶片会贴着风向抖动,边缘泛起淡淡青光;弱风间隙,叶片会垂下半寸。间隙很短,大概只有三息。
三息不够采花。
却够他挪一步。
云皓把绳索系在腰间,另一端缠在涧口一块石柱上。他检查了两遍,确认不会松脱,又在袖口贴了一张低阶轻身符。
轻身符是他自己画的。
符纹散乱,只能维持十几息。
但够用。
第一阵强风过去后,云皓沿着石壁滑下半丈。
风刃藤叶片贴着他袖口划过。
布料裂开一道。
没有伤到皮肉。
他停在一处小小石突上,屏住呼吸。
第二阵风来得比预想更快。
风刃藤忽然抬起,叶片边缘的青光擦过他手背。云皓只觉得一凉,随后才有血珠渗出。伤口很细,却疼得锐利。
他咬住牙,没有出声。
不能慌。
一慌,灵力乱,轻身符会散。
他低头看向清岚花的位置。
还差一丈半。
第三次移动时,涧底传来一声极轻的沙响。
那声音不是风。
是鳞片擦过湿石。
云皓立刻停住,顺着声音看去,果然看见一条青色细蛇从石缝里探出头。蛇不长,身上鳞片几乎与青苔同色,若不是他先察觉到那一缕腥冷气息,根本看不见。
青鳞蛇没有立刻攻击,只是昂起头,吐着信子。
云皓背后冷汗慢慢渗出。
他想退。
可此刻正卡在石壁中央,往上往下都要经过风刃藤。青鳞蛇若在他移动时扑来,他没有把握避开。
他想起图册上的记录。
青鳞蛇喜湿冷,畏烈阳,不喜辛辣灵草气。
辛辣灵草。
他今日采过风椒草。
云皓动作极慢地从腰间药袋里取出两片风椒草叶。
青鳞蛇盯着他的手。
云皓没有把草叶丢向它。
那会激怒它。
他只是把风椒草叶碾碎,汁液抹在自己袖口和绳索上。辛辣气息很快散开。青鳞蛇信子吐得更急,却没有扑来,反而慢慢缩回石缝。
不能久留。
轻身符快散了。
他等下一阵强风过去,立刻往清岚花处挪。风刃藤这一次划过他的肩,衣料被割开,皮肉也裂了一道。疼痛让他眼前发白,可他手仍扶着石壁,没有扯动花旁的根须。
清岚花就在眼前。
比图册上画得更小。
淡青花瓣沾着水汽,叶脉里有极细灵光流动。云皓取出小铲,沿花根周围一点点挖。
丹房弟子说,带根药性更完整。
他记得。
风又起。
风刃藤叶片被风带动,朝他背后扫来。
云皓不敢停。
若只折花,立刻就能走。
可折花会损药性。
他咬紧牙关,继续沿根部挖开。风刃藤在他背上划出第二道血痕,疼得他手指一抖,险些碰断花茎。
“不能断。”
他低声对自己说。
不能断。
洛水泠那么骄傲的人,连疼都不愿被看见。他能为她做的事已经很少,不能连一朵花都护不好。
土终于松开。
云皓用帕子包住花根,连着一点湿土一起取出。就在清岚花离土的一瞬,石壁上另一株风刃藤忽然被灵气惊动,叶片齐齐转向。
他立刻后退。
脚下湿石一滑。
轻身符在此刻耗尽。
身体猛地一沉。
绳索绷紧,腰腹被勒得发疼。他整个人撞在石壁上,怀里的清岚花险些被压碎。云皓下意识用手护住花,手肘却重重磕在突出的石角上。
剧痛从肘部窜上来。
他眼前一黑。
风刃藤又扫过。
这一次,他没能完全避开。
左臂被割开一道长口,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到涧底。
血腥味惊动了石缝里的青鳞蛇。
不能再等。
云皓把清岚花塞进胸前布袋,单手抓住绳索,用尽全力往上攀。
绳索被风刃藤割了一下,外层麻线断开几股。
他不敢猛拉,只能借石壁突起一点点往上。左臂疼得使不上力,右手手背也在流血。每爬半尺,他都要停一下,等风刃藤的叶片从身侧扫过。
青鳞蛇爬出石缝。
云皓从腰间摸出最后一张温火符,反手贴在石壁上。
符纹亮起。
一小团温火炸开,不大,却带着干燥热意。青鳞蛇猛地停住,身体缩成一团。
就是这一息。
云皓借力攀上涧口。
他翻过青石,整个人摔在草地上。
胸口剧烈起伏。
手臂、肩背、腰腹都在疼。
他第一件事不是看伤,而是**前布袋。
清岚花还在。
花瓣有一点皱,根须却完整。
云皓躺在地上,忽然笑了一下。
很浅。
笑完又觉得自己有些荒唐。
只是取一朵花而已。
还取成这样。
他挣扎着坐起,取出止血散洒在伤口上。止血散是月例丹药里最普通的一种,撒上去疼得发麻,却很快止住了血。他把被割开的袖口撕下一条,笨拙地包住左臂,又用防水符封好装花的布袋。
回去时,不能让人看出他去了青岚涧。
至少不能太明显。
可这显然不可能。
他衣衫破了,手背、左臂、肩头都有伤,鞋底还沾着青岚涧特有的湿泥。只要许承不是看不出来,便能猜到问题。
云皓想了想,先去附近小溪洗掉泥,再换下外袍。
备用外袍是他早晨多带的。
他习惯把事情备得齐些。
肩背伤口被新衣料碰到,疼得他脸色又白了几分。可换好后,至少看起来不算太狼狈。左臂伤口藏在袖中,手背上的细伤则像采草时不小心划到。
一个时辰后,云皓回到风石坡。
他是最后几个回来的。
许承看了他一眼。
“怎么这么晚?”
云皓道:“东侧灵草少,走远了些。”
许承目光落在他手背上:“受伤了?”
“被草叶划了。”
许承皱眉:“什么草叶能划成这样?”
云皓沉默。
许承心中已有猜测,却没有当众拆穿。他扫了一眼云皓腰间药袋,见里面确实装着不少低阶灵草,便道:“归队。”
回程路上,云皓走得很安静。
清岚花贴在胸前,隔着布袋,带着一点清润气息。那气息很淡,却让他心里安定。
他想,洛水泠也许不会喜欢他擅自涉险。
她可能会生气。
也可能会训他不知轻重。
但清岚花是有用的。
它可以入药,可以调丹性,可以让寒性丹药不那么伤经脉。
这一次,他不是只在门外等。
可若把它和月露草、风铃叶一起交到杂务堂,它便只剩贡献点和账册上一行字。
云皓隔着衣襟碰了碰胸前的布袋。
那花根还湿着。
他想先让洛水泠看见。
傍晚,队伍回到宗门。
许承让众人把灵草交给杂务堂登记。
云皓把药袋里的普通灵草一株株取出来。
月露草三株,风铃叶两把,还有几根带泥的止血草。杂务堂弟子按数登记,拨了很少的贡献点,抬头问:“还有吗?”
云皓指尖在药袋边停了一下。
胸前布袋贴着伤口,清凉气息很淡。
“没有了。”
杂务堂弟子没有多问,低头盖印。
许承站在一旁,看着他把药袋收起,淡淡道:“你藏了东西。”
云皓抬眼。
许承道:“我不问你藏什么。但你记着,宗门任务有宗门规矩。若人人都像你这样,领队迟早要替你们收尸。”
云皓低头:“师兄教训得是。”
“受伤没有?”
“小伤。”
许承冷笑:“你们这些新弟子的小伤,十次有九次能拖成大伤。”
他丢来一瓶药。
云皓接住,怔了怔。
许承道:“别误会。你若死在我带的任务里,我麻烦更大。”
云皓低声道:“多谢师兄。”
许承摆手:“赶紧走。回去前最好处理干净,别让洛师姐以为我虐待宗主峰的人。”
云皓耳根微热,没有解释。
他没有立刻回宗主峰。
而是先去了山泉边,重新清理伤口。
左臂伤口比他想得深些,止血散已经被血浸透。肩背那两道风刃藤划痕也疼得厉害,尤其一动便牵扯。云皓咬着牙把许承给的药粉撒上去,又用干净布条缠好。
做完这些,天色已经暗了。
他摸了**前布袋。
清岚花仍好。
云皓松了口气。
回宗主峰的路比平日长。
每上一层石阶,肩背伤口都会被衣料磨一下。云皓走得很慢,却在最后几级石阶前停住,像往常一样确认鞋底没有带泥。
宗主峰上灯已经亮了。
木阁门前,洛水泠坐在石桌旁。
她似乎等了一会儿。
云皓心口一紧,立刻上前行礼。
“洛师姐,我回来了。”
洛水泠抬眼。
她看见他换过外袍。
也看见他脸色苍白,左手袖口垂得比平时僵硬,行礼时肩背有一瞬不自然。
洛水泠眸色微冷。
“你受伤了。”
不是疑问。
云皓低头:“小伤。”
洛水泠放下茶盏。
“过来。”
云皓没有动。
洛水泠声音冷了些:“我说过来。”
云皓只好走近。
他还没来得及把清岚花拿出来,洛水泠已经扣住他的腕脉。灵力一探,她脸色便沉了。
“风刃藤。”
云皓睫毛一颤。
洛水泠道:“你去了青岚涧?”
云皓沉默。
沉默就是承认。
洛水泠眼底寒意骤起。
“谁准你去的?”
云皓低声道:“没有人。”
这句话太熟悉。
寒雨夜,他也是这样答。
没人让他守门。
没人让他备茶。
没人让他查旧伤。
也没人让他去青岚涧。
所有这些都是他自己做的。
洛水泠胸口那股怒意一时分不清是因他受伤,还是因他再次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你连剑都不会,去青岚涧做什么?”
云皓抬手,慢慢从胸前取出布袋。
布袋打开。
一株淡青色小花静静躺在帕中,根须带着湿土,花瓣虽有些皱,却完整。
“清岚花。”他说。
洛水泠看着那朵花,神情微微一顿。
云皓把花递上去,声音很轻。
“丹房师兄说,它可调和寒性丹药,或许能让师姐服药时少受些反噬。”
说完这句,他没有立刻退下。
帕子托在掌心,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站得久了些,睫毛垂下去,像要把那点停顿也一并收回。
洛水泠没有接。
她看着云皓手背上的伤,又看向那朵被他护得很好的花。
那一瞬间,她心里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他去了青岚涧。
不是为了贡献。
不是为了出风头。
是为了她旧伤。
可她不久前才说过,以后旧伤之事不必他管。
他便不在她门前守着。
却转身去了更危险的地方,给她取一朵所谓能让丹性柔和些的花。
洛水泠忽然很想骂他。
骂他不知死活,骂他愚蠢,骂他把一朵低阶药草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
可她看着那朵清岚花,又想起木阁门前那只白瓷盘。
那时云皓也这样看着她。
小心翼翼,带着一点期盼,又努力不让期盼显得太明显。
她忽然有种错觉。
云皓此刻等的,也许不是她一句“可入药”,而是别的什么。
可这念头太轻,轻得还未成形,便被她按回冷静里。
他受伤了,心绪难免不稳。
她若纵着,才是害他。
洛水泠最终接过了花。
花根上的湿土沾到她指尖。
很凉。
云皓眼里却亮了一点。
洛水泠看见那点亮色,心口微紧。
于是她立刻冷下声音。
“下次再擅自涉险,我便废了你的任务牌。”
云皓低头:“是。”
“伤口处理过?”
“处理过。”
“给我看。”
云皓僵住。
洛水泠皱眉:“你还想瞒?”
云皓只好解开左臂袖口。
伤口被布条缠着,血色已经渗出一层。洛水泠脸色更冷,抬手取出药膏。她动作比云皓自己利落许多,拆开布条时,伤口边缘被牵动,云皓疼得指尖一颤。
洛水泠道:“疼就说。”
云皓低声:“疼。”
洛水泠动作停了一息。
他终于没有说不疼。
可她宁可他没有机会说疼。
药膏覆上去时,凉意渗进伤口。云皓脸色白了些,却没有躲。
洛水泠替他重新包扎完,把剩下的药膏丢给他。
“这几日不许下峰。”
“是。”
“灵息渡引也停两日。”
云皓怔住:“师姐旧伤……”
洛水泠冷冷看他。
云皓立刻闭嘴。
洛水泠握着那株清岚花,声音更冷:“先管好你自己。”
云皓低声应下。
他退回侧屋后,洛水泠仍坐在石桌旁。
清岚花放在白帕上。
风从桂树间吹过,花瓣轻轻动了一下。
洛水泠看着它许久。
一朵低阶药草。
不算珍贵。
丹房若真要找,总能找到。
可她知道,这一朵不一样。
它从青岚涧的风刃藤里来,从云皓左臂伤口里来,从他那句“或许能让师姐少受些反噬”里来。
洛水泠抬手,指尖碰了碰花瓣。
很轻。
然后,她把花收进玉盒。
明日送去丹房,让长老看看能否入药。
药材就该入丹房。
这是最妥当的处置。
清岚花入库后的第三日,丹房派人送药。
来的是登记清岚花的弟子。
他捧着一个木匣,恭敬道:“洛师姐,长老说清岚花药性完整,可入下月寒脉丹方。今日先送来两瓶养脉丹,另有一份药材回执,请师姐过目。”
洛水泠接过回执。
上面字迹规整。
宗主峰补入清岚花一株,折算药材贡献,归入寒脉丹方备用。
她扫了一眼,便把回执压在案边。
“知道了。”
丹房弟子退下时,正好碰见云皓从侧屋出来。
他左臂伤口还未好,脸色比平日白些,出来时仍下意识看向药匣,似乎想把今日丹药按寒温分开。可走到石桌边时,他看见了那张回执。
清岚花。
宗主峰补入。
寒脉丹方备用。
云皓脚步停了一下。
洛水泠注意到他的目光。
“你出来做什么?”
云皓收回视线:“听见丹房送药,想来整理。”
“不必。”
云皓低声道:“是。”
丹房弟子看了看两人,笑道:“云师弟也在啊。昨日那株清岚花是你采的吧?长老说根须完整,入药比往年收的好。”
云皓先看了洛水泠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像是他自己也怕被人察觉。随后他垂下眼,轻声道:“能入药便好。”
丹房弟子点头:“能用。不过一株也炼不了单方,得等下月寒脉丹一起开炉。若还有,也可继续补入。”
若还有,也可继续补入。
这句话落在云皓耳中,许久没有散。
他看向那张回执。
宗主峰补入。
四个字写得端正。
没有青岚涧。
没有风刃藤。
也没有他把花根护在怀里、撞上石壁时那一瞬间的疼。
这不是谁的错。
账册本来就只记药材。
风从桂树间穿过,掀起回执一角。
云皓伸手压住,又慢慢把纸边抚平。
他动作很轻,像怕弄皱什么。
洛水泠看着他。
她看见了他方才那一眼。
也看见他眼里的亮色,在那张回执被抚平时一点点淡下去。
不是怨。
更不是不满。
洛水泠忽然意识到,自己也许遗漏了什么。
她把清岚花送去丹房,是对的。
可那张回执被他抚平时,她忽然觉得,似乎有什么也被一同压进了纸下。
丹房弟子还要说话,洛水泠已经冷声道:“他伤未好,不去丹房。”
那弟子立刻闭嘴,匆匆告退。
石桌旁只剩洛水泠和云皓。
回执压在茶盏边,被风吹得轻轻动了一下。
洛水泠道:“清岚花入药,比放在我这里有用。”
云皓低头:“我知道。”
洛水泠看了他片刻:“你方才像有话。”
云皓怔住。
他抬眼看了洛水泠一下,又很快垂下。
“我没有。”
洛水泠皱眉。
若换作旁人,她大可以直接逼问。
可云皓不是会同她争辩的人。
她越问,他越会把自己收得规矩。
云皓沉默许久。
说自己在青岚涧看见那朵花时,其实先想起的是寒雨夜的灯?
说丹房弟子夸根须完整时,他其实先想知道洛水泠有没有听见?
这些话太轻。
一出口,反倒会有不该有的分量。
云皓不想说。
于是他只是道:“清岚花本来就是药材,师姐送去丹房,是最好的。”
洛水泠看着他。
这句话没有错。
也正因为没有错,才让她更烦。
她想听的不是这个。
可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听什么。
云皓把回执放回茶盏边,纸角压得很齐。
“能用便好。”他说。
洛水泠眸色微沉。
她知道他在避。
可她也不擅长逼人说软话。
尤其不擅长逼云皓。
她越逼,他只会退得更规矩。
于是她冷淡道:“丹房既说能用,便不是白费。”
云皓点头:“嗯。”
又是这句话。
能用便好。
入药便好。
洛水泠忽然想起宗主峰那只旧食盒。
她当时尝了一口,说“尚可”,云皓眼里也曾亮过。后来那只食盒被他收走,木阁里照旧干净,她也照旧没有问。
清岚花会不会也是这样?
洛水泠心里闪过这个念头。
可很快,她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凡食归凡食,药材归药材。
清岚花送去丹房,是因为需要。
两者不同。
她这样判断。
于是那一点隐约的不安被她压下。
“回屋。”她道,“伤好前,不许再碰药材。”
云皓应下。
他转身回侧屋。
走到门前时,他又停了一下,回身把石桌上那几瓶丹药按寒温分开。寒性丹药仍旧放在最远处,玉签朝外,方便洛水泠看见。
洛水泠看着他做完。
他动作很慢。
左臂显然还疼。
可他仍旧做完了。
做完后,他才退下。
洛水泠想叫住他。
却不知道叫住后说什么。
最终,石桌旁只剩那张回执。
她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宗主峰补入清岚花一株。
字很规整。
规整得没有任何问题。
洛水泠忽然觉得它碍眼。
她把回执收入袖中,没有再放回案边。
傍晚,江姝儿来了一趟宗主峰。
她原本只是来问洛水泠近来修行,顺便查看旧伤。入木阁后,看见案边多了一瓶新送的寒脉丹,便随口问:“丹房今日送药了?”
洛水泠道:“嗯。”
江姝儿拿起玉签看了看:“下月丹方里添了清岚花?”
洛水泠没有否认。
江姝儿笑道:“这东西不算珍贵,却难采。丹房上月还说今年收得少,没想到你这里补了一株。”
洛水泠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江姝儿何等眼力,立刻看出不对。
“怎么?”
洛水泠道:“云皓采的。”
江姝儿挑眉:“他?”
洛水泠淡淡道:“擅入青岚涧,受了些伤。”
“为了你旧伤?”
洛水泠没有说话。
沉默便是默认。
江姝儿放下玉签,叹了一声:“那孩子倒是实心。”
洛水泠听见“实心”二字,心里不知为何有些不舒服。
“愚蠢而已。”
江姝儿看她一眼:“你收了?”
“送丹房入药。”
“也对。”江姝儿道,“清岚花留着会散药性,入丹房最好。”
洛水泠心里那点不适稍微缓了些。
可江姝儿很快又道:“不过,你同他说清楚了吗?”
洛水泠皱眉:“说清什么?”
“说你收下了他的心意,也说这花为何要送丹房。”
洛水泠沉默。
江姝儿一看她的神情,便知道没有。
“水泠,药材入库对你来说是正理,对他未必只是正理。”江姝儿声音温和,“那孩子修为低,明知危险还去,所求大概不只是让丹房账册多一行药材。”
洛水泠语气微冷:“他只是想帮我。”
江姝儿笑了笑:“想帮一个人,也有心。”
洛水泠不说话。
江姝儿没有再深劝。
她太了解这个弟子。
洛水泠天资极高,修行上几乎一点就透,偏偏在人心上迟钝又骄傲。说重了,她只会冷着脸把自己封得更紧。
“你若觉得他不该涉险,训他可以。”江姝儿道,“但别只训。不然他下次未必不去,只会瞒得更好。”
洛水泠指尖轻轻一顿。
云皓确实会这样。
她不让他守夜,他便把茶放远一点。
她不让他管旧伤,他便去查书,去青岚涧。
若她不让他再涉险,他也许真的不会明面上去。
但若他觉得自己仍无用,仍帮不上她,迟早还会找到别的方式。
江姝儿离开后,洛水泠去了侧屋。
侧屋门没关。
云皓坐在灯下,正在单手抄书。
左臂不能用,他便用右手压纸。桌上摊着《低阶灵草辨识》,旁边还有几张废符。灯光落在他脸上,显得他比平日更苍白。
洛水泠站在门外,没有立刻进去。
云皓察觉到她,立刻起身。
“洛师姐。”
洛水泠走进屋。
侧屋很小。
床、书案、衣架、药箱,几乎一眼能看完。她忽然发现,云皓在宗主峰住了这么久,属于自己的东西仍少得可怜。几件衣物,一叠符纸,几本基础书,一只药箱,还有那枚被擦得很干净的宗主峰玉牌。
她救他回来,给了他住处。
可这个住处,仍像随时能收拾离开的暂居之地。
洛水泠心里又有些不顺。
她看向桌上。
《低阶灵草辨识》翻开的那页,正是清岚花。
旁边有云皓写下的小字。
“可调寒热,和丹性。”
“不治伤,亦有用。”
洛水泠看见最后四个字,心口微微一紧。
亦有用。
他果然一直在想这个。
云皓注意到她的目光,立刻要把书合上。
洛水泠道:“不必收。”
云皓动作停住。
屋内安静片刻。
洛水泠道:“清岚花送丹房,是因药性需入丹方保存。不是丢了。”
云皓抬眼。
这是洛水泠第一次主动解释。
解释得很硬。
也很短。
可对她而言,已经难得。
云皓很快低头:“我知道。师姐处理得很好。”
洛水泠眉头微皱:“我不是要你夸我。”
云皓有些无措。
洛水泠看着他。
她想起江姝儿的话。
想帮一个人,也有心。
于是她沉默很久,终于又道:“花采得很好。”
云皓怔住。
洛水泠移开目光,声音依旧冷淡:“丹房长老说根须完整,药性未散。下月入丹方后,若旧伤反噬轻些,算你有功。”
有功。
这两个字并不柔软。
甚至仍像赏罚分明的上位者口吻。
可云皓眼里的光却一点点回来了。
“能帮上师姐便好。”
洛水泠看着他,心口那点紧绷终于松了一些。
她觉得自己已经补救了。
至少云皓高兴了。
于是她没有继续。
她也不知道还能继续说什么。
她没有说“我知道你受苦了”。
没有说“下次不要为了我这样伤自己”。
更没有说“我收下的不只是药材”。
那些话对她而言太陌生。
她只是取出一瓶伤药,放在云皓桌上。
“明日换这个。”
云皓看着那瓶药,低声道:“谢师姐。”
洛水泠这次没有皱眉。
清岚花入库后的第四日,云皓肩背的伤还是被洛水泠发现了。
她没有再在木阁前追问,只让许承来宗主峰说清楚。
许承原本来得很不情愿。
藏经楼风波之后,内门弟子对宗主峰都有些发怵。许承虽然是筑基初期,又是带队师兄,可一想到云皓是在自己带队的试炼谷任务里受伤,还去了明令不要擅入的青岚涧,他便觉得这趟宗主峰不会太轻松。
洛水泠在练剑台见他。
云皓原本想避开,却被洛水泠叫住。
“你也听。”
云皓只好站在石桌旁。
许承行礼:“洛师姐。”
洛水泠道:“青岚涧那日,说清楚。”
许承看了云皓一眼。
云皓垂着眼,没有说话。
许承心里叹了一声。
他知道云皓多半没有把过程全说。若换成别的弟子,许承未必会管,可云皓那日回队时脸色白成那样,伤口却藏得严严实实,确实让人有些看不过眼。
“那日任务路线只到风石坡。”许承道,“我出发前明令不得擅入青岚涧。云师弟应当是午后分散采草时往东侧走远了。”
洛水泠看向云皓。
云皓低声道:“是我违令。”
洛水泠没有接他的话。
许承继续道:“他回来时换过外袍,手背有伤,左臂袖口不自然。我当时便猜到他去了青岚涧。但他按时归队,也交了任务灵草,我不好当众追问。”
“青岚涧内情况如何?”
“风刃藤不少,青鳞蛇也有活动痕迹。云师弟能采到完整清岚花,应该下了涧壁。”
洛水泠眸色骤冷。
云皓指尖轻轻一顿。
许承看在眼里,还是继续道:“涧壁湿滑,风向杂乱。低阶弟子没有护身法器,很容易被风刃藤割伤。云师弟左臂伤口应当不止一道,肩背大概也有。”
洛水泠看向云皓。
云皓这回没有立刻说没有。
因为洛水泠会看出来。
“肩上只是擦伤。”他说。
洛水泠冷声道:“只是?”
云皓闭嘴。
许承觉得自己再待下去也不合适,便道:“我给过云师弟一瓶止血药,但风刃藤残灵不是普通药能完全压住。若洛师姐要追责,此事确是我带队不严。”
云皓立刻道:“与许师兄无关。”
许承看了他一眼。
这少年倒是从头到尾都在替别人揽。
洛水泠道:“你不必领罚。”
许承有些意外。
洛水泠淡淡道:“他自己违令,与你无关。”
云皓抬眼。
洛水泠没有看他。
许承松了口气,又有些诧异。传闻里洛水泠护短极重,他来之前还以为自己少不得被训一场,没想到她分得很清楚。
他行礼告退。
走前,他对云皓道:“云师弟,下次想采什么,至少告诉领队。试炼谷不是靠忍就能过的地方。”
云皓低声道:“多谢师兄。”
许承走后,宗主峰重新安静。
洛水泠站在练剑台边。
云皓站在她身后半步。
她忽然道:“肩伤。”
云皓心口一紧。
“师姐……”
“去丹房。”洛水泠道,“让医修处理。”
云皓松了口气:“不必麻烦,伤已经……”
“云皓。”
这是洛水泠少有地直接叫他名字。
云皓立刻停住。
洛水泠看着他:“你若再说不碍事,便禁足一个月。”
云皓低声道:“我去。”
傍晚,医修替云皓处理了肩背伤。
屏风外,洛水泠坐着喝茶。
她没有进屏风,也没有离开。
云皓能感觉到她的气息就在外面,清冷、安静,却比平日更沉。
医修上完药,又写了换药方子。
“一日两次。三日内别运灵力,别提重物,别再逞能。”
云皓接过方子:“多谢。”
医修走后,云皓从屏风后出来。
外袍已经重新穿好,只是脸色比来时更白。
洛水泠放下茶盏。
“听见了?”
云皓道:“听见了。”
“三日内不许运灵力。”
“是。”
“不许提重物。”
“是。”
“不许逞能。”
云皓顿了一下。
洛水泠看他。
云皓低声道:“我尽量。”
洛水泠险些被他气笑。
尽量。
他倒是实话实说。
她冷声道:“不是尽量,是必须。”
云皓只好道:“是。”
两人离开丹房时,天色已暗。
快到丹房门口时,一名丹房长老匆匆从内室出来。
“水泠,正好你在。”
洛水泠停步:“何事?”
长老手里拿着一份丹方玉简。
“你上次送来的清岚花药性不错。我与几名弟子试过,确实适合调和寒脉丹,但若要改你现用的丹方,还需西峰林贤批一味药。”
洛水泠微微皱眉:“为何要林长老批?”
“这味药引牵涉西峰药脉。”丹房长老解释,“清岚花性清正,却太轻。若要入你的寒脉丹,最好配西峰温药一脉的扶阳草露。扶阳草露近年来只有西峰能炼,林长老又把方子看得紧。丹房不好直接调。”
洛水泠道:“我去问。”
丹房长老点头:“也好。正巧林长老昨日还问起这株清岚花从何处来,说采花的人护根手法虽生,却很细。他若知道是你宗主峰的人,或许愿意批方。”
云皓站在洛水泠身后,听见“林贤”二字,心里并无太多反应。
他只知道西峰有位林长老,擅药,寿元已高,很少离峰。
洛水泠却看了他一眼。
丹房长老也看向云皓。
“这位就是采花的弟子?”
云皓行礼:“弟子云皓。”
丹房长老打量他片刻,笑道:“倒是年轻。青岚涧的花能带根采出,不容易。下次别自己去了,想要清岚花,丹房派人便是。”
云皓低声道:“是。”
洛水泠听见“下次”二字,眸色微冷。
丹房长老很有眼色,立刻不再提,只把玉简递给洛水泠。
“若能请林长老批方,下月寒脉丹会柔和许多。”
洛水泠接过玉简。
她看似神色如常,心里却有一点微妙的不适。
清岚花是云皓为她取的。
如今这朵花入了丹房,又牵出西峰林贤,甚至需要云皓这个采花人被问起。事情越来越像宗门药务,不再只属于宗主峰。
这个念头很不合理。
药材本来就该入丹方。
丹方本来就会牵涉丹房和西峰。
可洛水泠仍觉得不顺。
回宗主峰路上,她忽然道:“明日去西峰。”
云皓抬眼:“师姐要去见林长老?”
“嗯。”
云皓很快道:“我需要同去吗?”
洛水泠本想说不必。
林贤要批方,和云皓没有关系。
可丹房长老说,林贤问起采花的人。
洛水泠看了云皓一眼。
少年脸色仍白,肩背伤未好,安静地站在夜色里。她忽然不太想让西峰的人也这样看他。
尤其是那位以精明著称的林贤。
可她没有理由拒绝。
“同去。”她道。
云皓低头:“是。”
洛水泠又道:“只是问方,不必多言。”
“是。”
这声应答仍规矩。
洛水泠听着,心里那点不顺又浮起来。
她握紧手中的玉简,忽然想起侧屋书页上那四个小字。
不治伤,亦有用。
云皓或许只是想证明这件事。
她明明看见了。
却仍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
于是两人一路无话。
夜色从山道两侧压下来,宗主峰的灯远远亮着,像一处冷而高的归处。云皓跟在她身后半步,步子慢,却始终没有落下。
洛水泠没有回头。
她只是第一次觉得,那半步并不只是礼数。
也许有一日,她再回头时,他会站得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