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2章 习惯有他
洛水泠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在等云皓,是一个没有雨的清晨。
那日天色很好。
云海被日光照得发白,宗主峰上的风也比往常柔和。洛水泠结束一夜修行,推门出来时,仙基旧伤没有反噬,灵力运转平稳,甚至因近来灵息渡引之法渐成,旧伤处的冷痛比从前轻了许多。
石桌上没有茶。
她停在门前。
这本不该是什么值得停步的事。
她早已辟谷多年,凡茶对她无益。温茶、手炉、清理经卷,那些原本都是云皓自己找来的琐事。她允许他做,是因为他愿意,也因为这些事确实不碍眼。
可此刻石桌空着。
上面没有白玉茶盏,也没有那只被布巾裹好的小手炉。
洛水泠看了片刻。
她没有旧伤反噬,不需要手炉。
也不渴。
于是她转身走向练剑台。
走到一半,仍旧觉得不顺。
练剑台也没有扫。
昨夜风大,桂树残叶落了不少,石台边缘散着几片枯叶。洛水泠站在台前,看着那些落叶,眉头微微皱起。
一道清风诀便能解决。
她抬手,风卷过石台,落叶尽数飞入一旁。练剑台恢复干净,和云皓扫过时并无区别,甚至更快,更彻底。
可洛水泠仍觉得哪里不对。
太快了。
快得没有声息。
没有那把枝条扎得并不整齐的扫帚,没有少年弯腰扫叶时衣袖沾露的痕迹,也没有他听见门响后立刻放下扫帚行礼,说一声“洛师姐”。
洛水泠站在原地。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推门时,确实在等那一声。
这个认知让她有些不悦。
她不该等谁。
尤其不该等一个被她救回来的少年。
洛水泠转身去了侧屋。
侧屋门半掩着,屋内无人。桌上放着《引气诀》和几张写满注解的纸,床铺叠得整齐,水囊也摆在固定位置。只有窗边少了一件常挂着的外袍。
云皓不在宗主峰。
洛水泠这才想起,昨日傍晚杂务堂送信,说内门新弟子今日要去听基础剑诀讲授。云皓来问过她能否下峰,她当时正在看经卷,只随口应了一声。
他去了授课堂。
洛水泠站在侧屋门口,神色淡淡。
这是正事。
内门弟子本就该听课。
她没有理由不悦。
于是她回木阁继续看书。
一卷经书看了半个时辰,只翻了两页。
她终于放下书。
木阁里很静。
静得不像清净,倒像少了什么。
洛水泠抬手,自己泡了一盏茶。
水温高了。
茶味微涩。
她喝了一口,便放下。
这茶从前她也喝,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可云皓备茶后,水温总会低半分,茶叶也少一撮,入口清淡,不扰冰玉体。她并不知道他试了多少次才试出这个分寸,只知道如今自己泡的茶忽然变得不顺口。
洛水泠看着茶盏。
片刻后,她低声道:“麻烦。”
不知是在说茶,还是说云皓。
午时前,云皓回来了。
他走得很急,却在踏上宗主峰石阶时放慢脚步。远远看见洛水泠坐在石桌旁,他立刻行礼。
“洛师姐。”
洛水泠抬眼。
少年额前有汗,袖口沾了点粉尘,显然是从授课堂一路赶回来。他看见石桌上那盏茶,神色微微一变。
“我回来晚了。”
洛水泠道:“你去听课,何错之有?”
云皓低声道:“晨茶没备,练剑台也没扫。”
“这些不是你的本分。”
云皓安静了一下。
“可我一直做。”
洛水泠看着他。
这句话说得很轻,并没有委屈,也没有邀功。只是一个简单事实。
可正因为简单,才让洛水泠一时没有接话。
云皓已经走到石桌边,端起她泡坏的茶,低声道:“这茶涩了,我重泡一盏。”
洛水泠本想说不必。
话到嘴边,又没有说。
云皓很快换了茶。
水温、茶量、灵气都恰到好处。茶盏放到洛水泠手边时,他没有多言,只退到一旁。
洛水泠端起茶。
入口清淡。
她心中那点不顺终于被压下去。
“授课如何?”
云皓怔了怔。
洛水泠很少主动问他宗主峰外的事。
“基础剑诀还听不太懂。”他说,“授课师兄说我灵气运转尚可,但剑骨未开,暂时不急着碰剑。”
“他说得没错。”
云皓点头。
洛水泠又问:“有人为难你?”
云皓沉默一息。
洛水泠眸色微冷:“有?”
云皓道:“不算为难。只是有人问我为何住在宗主峰。”
“你如何答?”
“说洛师姐救我,暂让我住在侧屋。”
“还有?”
云皓垂眼:“他们说,我若真有自知之明,就该早些搬去内门弟子院。”
洛水泠放下茶盏。
声音很轻。
“你想搬?”
云皓立刻摇头。
动作快得几乎失礼。
他很快意识到,低声补了一句:“师姐没有吩咐,我不敢擅自离开。”
洛水泠看着他。
“只是因为我没吩咐?”
云皓怔住。
他不知道该如何答。
若说不想离开,似乎太逾矩。
若说只是因为吩咐,又像把洛水泠的收留看成命令。
他斟酌许久,才低声道:“宗主峰很好。”
洛水泠问:“哪里好?”
云皓看向桂树,练剑台,侧屋,木阁门前那张石桌。
“安静。”
他顿了顿。
“师姐也在。”
这句话出口后,云皓自己先僵住。
他立刻低头:“我不是……”
洛水泠却没有训斥。
她只是端着茶盏,指尖停在杯沿。
师姐也在。
这四个字落进她耳中,她指尖微微停住。
云皓说得太干净。
没有讨好,也不像索求。只是他在她面前站得太低,连一句“不想走”都要先绕成“这里很好”。
他其实已经把心意放到她面前。
只是放得太低,低到像一句合格的答话。
洛水泠原本该觉得理所当然。
他是她救回来的,自然该觉得她这里好。
可她心中仍然动了一下。
“那便住着。”她淡淡道,“谁有异议,让他来问我。”
云皓抬眼。
“谢师姐。”
洛水泠看着他眼里的亮色,忽然觉得上午那半日空落被补上了。
这种感觉很陌生。
她不喜欢陌生。
于是她把它归为满意。
满意他仍把宗主峰放在前面。
满意他不想离开。
满意自己救回来的人没有被外头几句话动摇。
这很合理。
洛水泠这样想。
接下来的日子,云皓下峰听课的次数多了。
他毕竟是内门弟子,不能永远只待在宗主峰。基础剑诀、符箓课、灵草辨识、宗门规矩,都要去听。每逢他不在,宗主峰便会短暂恢复从前的样子。
清净。
空旷。
没有晨茶。
没有扫帚声。
没有人提前把经卷按顺序放好。
洛水泠一开始只是觉得不顺。
次数多了,她开始记云皓下峰的时辰。
卯时后去,午前回。
若午前没回,大概是授课堂留人演示。
若傍晚才回,多半是杂务堂叫他补身份文书,或内门弟子院有人借故问话。
洛水泠没有特意打听。
只是宗主峰太静,他不在时,某些空处会显得明显。
有一日,云皓傍晚才回来。
洛水泠坐在木阁中,看着同一卷经书许久。听见外头石阶上传来脚步声,她几乎立刻知道是云皓。
他的脚步比其他弟子轻。
落在石阶上时,总会在最后一级稍稍停顿,像确认自己有没有带进尘土。
云皓推门进侧屋,很快又出来。
他先去看石桌,发现茶盏空着,便去小灶烧水。随后扫了练剑台,收了被风吹乱的经卷,又把木阁外的灯盏添了油。
洛水泠坐在屋内,没有出声。
她听着那些细碎动静。
水声。
扫帚声。
灯盏被取下又挂回去的轻响。
这些声音原本都不该出现在她的修行里。
可如今,它们像一种秩序。
等所有声音归位,云皓才在门外轻声道:“师姐,茶好了。”
洛水泠道:“进。”
云皓端茶进来。
他今日似乎被人拉去切磋过,袖口有一道浅浅裂痕,左手手背也擦破一小块。伤不重,他自己大概已经用水洗过。
洛水泠看了一眼。
“谁伤的?”
云皓低头看手背。
“练剑时不小心。”
“你还没练剑。”
云皓沉默。
洛水泠放下经卷。
“说。”
云皓只好道:“有位师兄想看我引气进境,借木剑试了几招。我躲得慢了些。”
“名字。”
“师姐,不是什么大事。”
洛水泠眸色冷了。
“你替他求情?”
云皓摇头:“不是。我只是觉得……我住在宗主峰,旁人有些不平,也是正常。”
洛水泠看着他。
“他们不平,与我有关。与你无关。”
云皓怔住。
洛水泠道:“你是我带回来的。谁不平,让他来找我。”
又是这句话。
你是我带回来的。
云皓心口发热。
他明知这话里的意思并非亲近,只是洛水泠对自己所有物般的维护。可对如今的他而言,被一个人明确护在身后,已经足够让他无措。
“谢师姐。”
洛水泠皱眉:“过来。”
云皓走近。
洛水泠取出一盒药膏,抹在他手背擦伤处。
药膏很凉。
云皓手指轻轻一颤。
洛水泠动作停了停:“疼?”
“不疼。”
她抬眼。
云皓立刻改口:“有一点。”
洛水泠继续替他涂药。
“以后疼就说。”
云皓低声应下。
这句话她说过许多次。
可云皓每次听见,心里仍会动一下。
洛水泠替他抹完药,把药盒丢给他。
“拿着。”
“这太贵重……”
“给你的,就是你的。”
云皓抱着药盒,不再推辞。
他退下后,洛水泠坐在案前,忽然看向自己的指尖。
她方才替他涂药时,动作很自然。
自然得不像她。
洛水泠并不常照顾人。
宗门里受伤的弟子很多,丹药自取便是。她能赐药,已经算厚待,绝不会亲手替谁涂。可方才看见云皓手背那点伤,她几乎没有多想。
她不喜欢这种失控感。
于是她很快给出解释。
云皓经脉还弱,灵息渡引需要他状态稳定。
照顾他的伤,是为了不影响修行。
合理。
洛水泠重新拿起经卷。
可过了一会儿,她又放下。
门外,云皓正在收拾茶盏。
他似乎因为那盒药膏心情很好,脚步比平时轻一点。
洛水泠听着,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也是满意。
她告诉自己。
只是满意。
时间一久,洛水泠开始把一些东西交给云皓。
不是命令。
只是顺手。
一卷经书看完,她会放在案边。
云皓会知道送回藏经楼哪一层。
静室阵纹损耗,她会把备用灵石放在石桌上。
云皓会替她分类,等她需要时递到手边。
宗门送来的名册,她看过后随手搁下。
云皓会按峰、按修为、按事务轻重整理成三叠。
洛水泠起初没有注意。
有一日,江姝儿临时问起某个弟子的任务记录,洛水泠下意识道:“云皓。”
话出口后,她自己先停住。
云皓从侧屋出来,手里正拿着整理好的名册。
“师姐要找的是东三峰赵临的那份吗?在第二叠第三卷。”
洛水泠看向他。
云皓把名册递过来,动作自然。
江姝儿在一旁看着,眼底笑意更深。
“你倒把他用得顺手。”
洛水泠淡淡道:“他记性好。”
云皓垂首,没有说话。
江姝儿离开后,洛水泠看着那三叠名册,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亲自整理这些琐碎东西。
云皓总会整理好。
不是因为她吩咐。
而是因为他知道她会用。
这种知道,比听命更细。
洛水泠不愿深想。
她只是把名册收起,道:“做得不错。”
云皓眼中又亮了一点。
很浅。
却让洛水泠莫名觉得顺眼。
日子便这样往前走。
宗主峰还是宗主峰。
冷,静,高,远。
可洛水泠的生活里多了一个不该显眼却处处在的人。
他不打扰她修行,却知道她何时出关。
不问她旧伤,却知道何时备茶。
不向她索取位置,却把自己放在最容易被她需要的地方。
洛水泠把这一切都归为忠心。
归为懂事。
归为她救回来的少年乖顺懂事。
她不曾把它们归为喜欢。
也不曾想过,自己为什么偏偏愿意听见这份喜欢被藏在茶水、名册、手炉和一句“师姐也在”里。
她没有继续往下想。
因为往下想,便要承认自己已经习惯了他不动声色地在身边。
而云皓也太年轻。
年轻到还分不清,自己是想被需要,还是想被她看见。
所以他听见“做得不错”时,眼里仍会亮一下。
很快又低下去。
像怕那点亮色也算逾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