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2章 西峰竹灯
西峰的信是第二日清晨送到的。
送信的是一只纸鹤。
纸鹤从云海里飞来,翅上沾着一点药草清香,落在宗主峰石桌上时,翅尖自动展开,化作一张薄薄的青纸。纸上字迹苍劲,却不凌厉,像年老之人握笔时仍有筋骨。
洛水泠看完信,眉头微微一挑。
云皓正在一旁温茶。
他左臂不能用力,动作比平日慢。小炉上水汽升起,他用右手调茶,袖口被热雾熏得微潮。听见纸鹤落下的声音,他没有抬头,直到洛水泠叫他。
“云皓。”
他放下茶勺,走过来:“师姐。”
洛水泠把青纸递给他。
云皓怔了怔。
宗主峰的信件,按理说不该给他看。
洛水泠道:“看。”
云皓这才接过。
信上写得很简洁。
西峰林贤,闻宗主峰补入清岚花一株,根须完整,药性未散。若欲改寒脉丹方,须验采花时风灵残留。请洛师侄携采花弟子来西峰一叙。
落款:林贤。
云皓看完,心里微微一紧。
“林长老要见我?”
“嗯。”
洛水泠端起茶,语气淡淡:“只是验药。”
云皓点头。
只是验药。
这四个字让他稍微安心。
他不习惯被长老单独召见。江姝儿虽来过宗主峰,却从未真正审视他。丹房长老也只是问药。西峰林贤不同。云皓对他了解不多,却听过一些传闻。
林贤掌西峰多年,早年擅药,也擅阵。西峰从前不弱,只是这些年人才凋零,林贤寿元将尽,许多事务便渐渐被其他几峰压过。宗门里提起林贤,大多仍称林长老,话里带着敬意,也带着一点叹息。
一个掌西峰多年的人,为什么要亲自见他?
云皓不知道。
洛水泠看出他的迟疑,冷淡道:“怕?”
云皓摇头:“不是。”
“那是什么?”
云皓垂眼:“只是怕答错话,给师姐添麻烦。”
洛水泠不悦:“你见谁都怕给我添麻烦?”
云皓怔住。
他下意识想答“是”。
可看见洛水泠的神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洛水泠道:“林贤问什么,你如实答便是。”
云皓低声:“是。”
洛水泠放下茶盏。
“还有,去了西峰,不必像在丹房那样见谁都道歉。”
云皓有些茫然。
“我没有……”
洛水泠看他。
云皓停住,改口:“我会注意。”
洛水泠本想说,不是让你注意。
她想说,你不必这样急着认错。
可这话到了嘴边,又变得不够像她。
她最终只是道:“随我走。”
西峰与宗主峰不同。
宗主峰高而冷,峰顶常年有风,云海在脚下翻涌,连桂树也带着清寒。西峰则低一些,山势宽缓,药田层层铺开,从半山腰一直延到峰下。远远看去,像一块块青绿绢布被风掀起。
云皓跟在洛水泠身后御剑。
准确说,是洛水泠御剑带他。
他修为尚浅,自己还不能长时间御剑。洛水泠让他站在剑后,离她半步。云皓站得很规矩,却不敢靠近。山风吹过时,他左臂伤口微微发疼,肩背也被寒意牵动。
洛水泠没有回头,却道:“冷?”
云皓立刻道:“不冷。”
洛水泠眸色微动。
“疼?”
云皓停了一下。
他想起洛水泠说过疼就说。
也想起她不喜欢他总说不碍事。
于是他低声道:“有一点。”
剑光微微一缓。
洛水泠没有说什么,只抬手在他身前落下一层很薄的灵力屏障。山风被隔开,寒意轻了许多。
云皓看着那层透明灵光,心里一时有些复杂。
“多谢师姐。”
洛水泠道:“闭嘴。”
云皓立刻不说话。
洛水泠听见身后安静下来,反而又觉得自己语气重了。
可她没有解释。
剑光落在西峰山门外。
西峰山门不像宗主峰那样威严。
两根青石柱立在药田边,柱上爬着细藤,藤叶间挂着几盏小小的药灯。山门内有一条石径,石径两侧种着许多云皓叫不上名字的灵草。药香并不浓烈,而是温温淡淡地浮在空气里,让人不自觉放缓呼吸。
云皓第一次踏进西峰,便觉得这里很安静。
不是宗主峰那种高处无人、冷到空旷的安静。
而是一种有人生活过的安静。
石径旁有晾晒药草的竹架,架上压着防风符。药田边有半旧的木桶,桶沿磨得发亮。远处小屋前挂着风铃,风过时声音很轻,不像装饰,更像提醒屋里的人天色变了。
洛水泠走在前面,神色淡淡。
西峰弟子见她,纷纷行礼。
“洛师姐。”
“洛师姐来见长老?”
洛水泠只点头。
云皓跟在她身后,能感觉到那些弟子的目光也落在自己身上。与宗主峰外的打量不同,西峰弟子的目光更多是好奇,没有那么尖锐。
走到半山药庐前,一名灰衣老者坐在藤椅上晒药。
他头发花白,身形瘦削,膝上盖着一条旧毯。若只看外表,很像凡间病弱老人。可云皓刚一靠近,便感觉到周围药田灵气都在缓缓向他身侧流动。
这就是林贤。
林贤没有起身。
他看见洛水泠,笑了笑:“水泠来了。”
洛水泠行了一礼:“林长老。”
云皓也跟着行礼:“弟子云皓,见过林长老。”
林贤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不锋利,却很透。像多年医者看病,不急着下定论,只先看气色、看呼吸、看人站立时不自觉偏向哪边。
云皓被他看得有些不安,却没有退。
林贤道:“你就是采清岚花的孩子?”
“是。”
“左臂伤未好,肩背也有风灵残留。”
云皓微怔。
林贤只看一眼便说出来。
洛水泠并不意外:“林长老擅药脉。”
林贤笑了笑:“老了,眼睛还凑合。”
他指了指旁边的木凳。
“坐。”
云皓下意识看向洛水泠。
洛水泠淡淡道:“长老让你坐。”
云皓这才坐下。
他坐得很规矩,只坐了凳边一点,背脊挺直,像随时准备起身听吩咐。
林贤看在眼里,没有立刻说话。
他取过一只小木盒,打开后,里面放着一截干枯藤叶和一枚淡青花瓣。
“这是你采回的清岚花残瓣。”林贤道,“丹房送来让我看药性。”
云皓看向那枚花瓣。
它已经被处理过,灵光比采下时淡许多,却仍带着一点清润气息。
林贤问:“采花时,风从哪个方向来?”
云皓想了想:“起初从涧底往上,后来有横风。强风大约七息一次,弱风间隙三息不到。”
林贤眼中闪过一点意外。
“你记得这么清?”
云皓低声道:“若记不清,便下不去。”
林贤点点头。
“风刃藤有几株?”
“涧口可见三株,内侧至少两株。第二株风刃藤叶片偏薄,动得比第一株快。”
“青鳞蛇呢?”
“一条。藏在湿石左侧石缝里。应是被血腥味惊动,后来被温火符挡了一息。”
林贤看向洛水泠。
洛水泠面色平静,指尖却轻轻动了一下。
这些细节,云皓没有告诉她。
他说的只是小伤。
林贤继续问:“你明知有蛇,还继续采?”
云皓沉默片刻:“花根已松。若那时放手,花会伤。”
林贤道:“花伤便伤了。你人更重要。”
云皓垂眼。
这话很直。
直得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洛水泠站在一旁,忽然想起云皓把清岚花递给她时的眼神。
那一刻,他大概真的没有把自己放在花前面。
林贤没有继续责备,只问:“你今年多大?”
“十六。”
“家中还有人?”
云皓指尖轻轻一顿。
“不知。”
林贤没有追问王宫旧事,只道:“在宗门可有正式师承?”
“没有。洛师姐给我功法,我以内门弟子身份修行。”
“住宗主峰,却无师承。”
云皓低头:“是。”
林贤看着他。
这个少年处境比传闻更微妙。
被洛水泠带回来,住宗主峰,受宗主峰庇护,却没有一页能让外人按册称呼的名字。这样的人,若洛水泠一直护着,自然无人敢动;可若有一日洛水泠不在场,旁人翻册找他,便可能找不到该落在哪一行。
林贤年纪大了,看人不只看当下。
他想起自己的孙女。
林笙雨也像被雨压弯的药草。
不同的是,她名义上有西峰,身体却撑不住太久。自己一死,西峰药田、丹方、人脉都会被各峰盯上。林笙雨守不住,也未必愿意去争。
一个怕添麻烦的少年。
一个怕成为拖累的少女。
林贤心中慢慢有了一个念头。
但他没有说。
太早。
还要再看。
“明日若得空,再来西峰一趟。”林贤道。
云皓怔住:“明日?”
“我有几卷青岚涧旧录,想让你按今日记忆誊一份风向标注。你采过花,记得比丹房弟子清楚。”
云皓立刻道:“若洛师姐允许,我便来。”
林贤笑了笑。
若洛师姐允许。
这孩子果然把自己放在洛水泠的吩咐里。
“好。”林贤道,“你先去吧,别让水泠久等。”
云皓行礼告退。
他走到山门外时,洛水泠正站在药田边。
夕光落在她白衣上,像覆了一层薄霜。
云皓走近:“洛师姐。”
洛水泠回头。
“说完了?”
“嗯。林长老让我明日若得空,再来誊一份青岚涧旧录。”
洛水泠眸色微动:“你想来?”
云皓愣住。
这个问题让他一时答不上来。
想不想来?
他从未这样想问题。
若洛水泠让他来,他便来。
若洛水泠不许,他便不来。
林贤要旧录,是正事。洛水泠若点头,他才敢把这件事当成自己可以做的事。
于是他说:“听师姐安排。”
洛水泠看着他。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林贤方才那句话。
他怕一说,别人便觉得当初救他不值。
洛水泠本该满意云皓听她安排。
可此刻,她却觉得这回答有些刺耳。
“那便来。”她淡淡道。
云皓低头:“是。”
两人御剑回宗主峰。
路上,洛水泠没有说话。
云皓也没有。
只是这一次,洛水泠主动撑起了挡风灵障。
云皓站在她身后,看着那层薄薄灵光,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他想,洛师姐今日似乎没有那么生气。
而洛水泠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明日西峰。
林贤。
还有那个她尚未见过、却已经从传闻里听过许多次的名字。
林笙雨。
第二日,西峰下了小雨。
雨不大,落在药田上,像一层细雾。药草叶面被水洗得发亮,风铃声也比昨日更轻。云皓跟着洛水泠踏进西峰山门时,先闻见的是雨后草木气。
他其实喜欢这种气息。
干净,却不冷。
不像宗主峰的寒雨,一落下来便会让他想起奴车、王宫雪夜,以及洛水泠旧伤反噬时木阁里压不住的冰意。西峰的雨更像凡间春日,落在土里,会有一点温热的生机慢慢泛上来。
洛水泠撑着灵障。
雨丝落不到她身上,也落不到云皓身上。
云皓站在她身后半步,怀里抱着林贤昨日交给他的青岚涧旧录。旧录是几卷薄册,纸页边缘有些发黄,记录着近十年试炼谷风向、灵草生长和妖兽迁徙。林贤让他今日来誊写风向标注,云皓昨夜便把《低阶灵草辨识》又翻了一遍,生怕自己答不上。
洛水泠看见他抱着旧录的姿势,皱眉道:“左臂。”
云皓低头看了一眼。
他确实下意识用了左手托底。
“不重。”
洛水泠停步。
云皓立刻改口:“我换右手。”
洛水泠这才继续往前。
两人到药庐时,林贤不在藤椅上。
药庐门前站着一个西峰弟子,见洛水泠来了,连忙行礼:“洛师姐,长老在后院药炉旁,说请云师弟去书房誊录。洛师姐若不嫌,可在前厅用茶。”
洛水泠微微皱眉:“林长老不见我?”
弟子有些紧张:“长老说丹方已经批过,扶阳草露午后送去丹房。今日主要是让云师弟誊旧录。”
洛水泠看向云皓。
云皓也有些意外。
他原本以为自己只是跟着洛水泠来。
如今却像是西峰单独请他。
“我很快。”云皓低声道。
洛水泠听见这句话,心里微微一沉。
他又像在保证不会离开太久。
洛水泠淡淡道:“去。”
云皓行礼,跟着西峰弟子往书房走。
洛水泠站在药庐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雨声很细。
西峰弟子小心道:“洛师姐,前厅请。”
洛水泠收回目光:“嗯。”
西峰书房比云皓想象中小。
屋内没有宗主峰木阁那样冷清,四壁都是药书和旧册,窗边摆着几盆半枯半荣的药草。桌案宽大,上面铺着防潮纸,笔墨已经备好。西峰弟子将他带到门口,便道:“云师弟在此誊录便可。长老说若有不懂,可先标出来。”
云皓道谢。
那弟子离开后,书房里只剩他一人。
他坐下,打开旧录。
第一页记的是青岚涧春末风向。
云皓很快沉下心。
他做事一向认真。昨日林贤问过的风向、风刃藤位置、青鳞蛇石缝,他都记得清楚。如今对照旧录,许多原本模糊的细节也渐渐有了位置。
原来他那日下去的地方,叫小青口。
原来风刃藤会在三年一次的风灵潮后移位。
原来青鳞蛇不止一条,那日他遇见的只是幼蛇。
云皓看到这里,后背微微发凉。
若是成蛇,他未必回得来。
他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窗外雨声轻轻。
他忽然想起洛水泠昨日说“下次再擅自涉险,我便废了你的任务牌”。那时他只觉得洛水泠生气,如今看着旧录,才后知后觉自己确实鲁莽。
不是因为清岚花不值得。
而是如果他真死在青岚涧,洛水泠旧伤不会因此好,宗主峰只会多一桩麻烦。
林贤说得对。
想替谁做事,也得先留着能回来的路。
云皓低头,在旧录旁认真标下一行小字:小青口风向间隙短,不宜低阶弟子独行。
写完,他自己怔了一下。
那日他就是低阶弟子独行。
他沉默片刻,又补了两个字:切记。
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咳嗽声。
云皓抬头。
书房门半掩着。
门外站着一名少女。
她穿着浅青色衣裙,外面披着一件雪白软裘。发上没有太多饰物,只用一支木簪挽着。她脸色很白,不是洛水泠那种冰玉体的清冷白,而是久病后气血不足的苍白。雨光落在她侧脸,让她整个人像一枝被雨压低的梨花。
可她的眼睛很清。
清得不像病人。
云皓立刻起身:“师姐。”
少女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
“我还不是你师姐。”
云皓有些无措。
在宗门里,年纪和入门先后不明时,他习惯先称师兄师姐。这样总不会失礼。
少女扶着门框,声音不高:“你是云皓?”
“是。”
“我是林笙雨。”
这个名字云皓听过。
西峰林贤的孙女。
也是宗门里传闻“灵脉受损、久病不出”的林师妹。
云皓立刻行礼:“见过林师妹。”
林笙雨看着他:“你不用这么紧张。我只是听祖父说,今日有个采清岚花的人在书房誊旧录,过来看看。”
云皓道:“是我打扰了。”
林笙雨轻轻摇头。
“你没有打扰。这里本就是书房。”
她走进来。
步子很慢。
云皓下意识想去扶。
手刚动,又停住。
他与林笙雨初见,贸然去扶太失礼。更何况洛水泠最不喜欢别人未经允许靠近。云皓已经习惯把这种分寸放在所有人身上。
林笙雨却看见了他的动作。
她没有露出不悦,只道:“多谢,不过我能走。”
云皓耳根微热:“失礼了。”
“也没有。”林笙雨在窗边椅子上坐下,咳了两声,“你只是习惯照顾人?”
云皓怔住。
这个问题太直接。
他想了想,道:“能做的事,便做一些。”
林笙雨看着他。
“你答得很小心。”
云皓不知道该如何接。
林笙雨也没有逼他,只看向桌上的旧录。
“你在标青岚涧风向?”
“嗯。”
“祖父昨日回来后,说你记性很好,也很会忍疼。”
云皓垂眼:“林长老过誉。”
“不是夸你。”林笙雨道,“他那样说的时候,眉头皱着。”
云皓微怔。
林笙雨指了指他左臂:“还疼吗?”
云皓下意识想说不疼。
可不知为何,林笙雨的眼神让他想起林贤昨日的话。
疼也不说,累也不说,所求也不说。
因为怕别人觉得当初救他不值。
云皓沉默一息,低声道:“还有一点。”
林笙雨点点头。
她没有像洛水泠那样皱眉,也没有训他为何不早说。
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到桌上。
“这是西峰的化风膏。祖父昨日让我拿来,说你可能不好意思再问。”
云皓立刻道:“我不能……”
林笙雨轻声打断:“这是祖父给采药弟子的药,不是我私下送你的东西。你若不收,他还要让我再跑一趟。”
云皓看着那个瓷瓶。
这句话说得很巧。
不是赏,不是恩,也不是怜悯。
只是把药换成了一个他能接得住的说法。
他最终收下。
“多谢。”
林笙雨笑了笑:“你果然很爱道谢。”
云皓有些窘迫。
林笙雨没有继续打趣。
她看了看书房门外,忽然问:“洛师姐也来了?”
“嗯。师姐在前厅。”
“她让你来的?”
云皓点头:“林长老昨日说要誊旧录,师姐同意我来。”
林笙雨安静片刻。
然后,她问了一句云皓没有想到的话。
“那你自己愿意来吗?”
笔尖上的墨滴落在纸边。
云皓低头看着那一点墨。
愿意来吗?
这问题似乎很简单。
可他答不上来。
他来西峰,是因为林贤需要旧录,是因为洛水泠同意,是因为清岚花和寒脉丹方都与宗主峰有关。每一层理由都清楚,每一层都足够让他来。
可自己愿不愿意?
他从未把这个放在前面想。
在王宫时,母亲说要听管事的话。
进东宫时,先生说要听王女和教习的话。
后来被卖进奴市,他连“听谁的话”都成了别人口中的价码。
到了宗主峰,他有了洛水泠。
洛水泠救他,给他功法,给他住处,给他再也不用被人买卖的身份。他自然听她的话。
自然。
云皓从前从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林笙雨却在等他的答案。
她没有催。
只是安静坐在窗边,手指轻轻按着瓷瓶,像真的愿意听他说一句与安排无关的话。
云皓最终低声道:“我不知道。”
林笙雨没有笑他。
“不知道也没关系。”
她声音很轻。
“那就先记着这个问题。以后你若想来,可以说想来。若伤疼,也可以问祖父能不能晚几日。”
云皓怔怔看着她。
“可以晚几日?”
“当然可以。”林笙雨道,“祖父是请你帮忙,不是点你的差。”
云皓指尖慢慢收紧。
请。
不是点差。
这两个字在他心里落得很轻,却让他许久没能继续写字。
门外传来脚步声。
林笙雨起身:“我该回去了。你慢慢写,别赶。”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道:“还有,药记得换。你若不好意思同洛师姐说疼,至少别瞒着医修。”
云皓低声:“好。”
林笙雨离开后不久,洛水泠推门进来。
她看见桌案上的旧录,也看见纸边那一点晕开的墨。
“方才有人来过?”
云皓点头:“林师妹来送药。”
“她同你说什么?”
云皓停了一下。
洛水泠看他。
云皓道:“她说,若我明日伤疼,可以晚几日来。”
洛水泠眉头微皱。
“你不想来?”
“不是。”
“那她为何这样说?”
云皓答不上来。
因为林笙雨问他愿不愿意。
因为她说,明日来不了,也可以问能不能晚几日。
因为她看出他给不出自己的答案。
这些话云皓不知该如何转述。
洛水泠见他沉默,心里那点不顺更重。
“云皓。”
“在。”
“你若不想来西峰,可以直说。”
云皓抬眼。
洛水泠这句话本该是给他选择。
可她的语气太冷。
冷得像只要他说不想来,便是在否认她昨日同意此事的安排。
云皓很快低头:“我没有不想来。”
洛水泠盯着他。
“那就是想来?”
云皓又答不上来。
这个问题和林笙雨的问题一样。
可从洛水泠口中问出,却像另一种考验。
他最终只能道:“若师姐需要,我便来。”
洛水泠忽然沉默。
若师姐需要。
这回答从前最合她心意。
如今却让她烦躁。
因为她听出,这不是愿意。
也不是不愿意。
只是把自己交给她判断。
洛水泠想起林贤前厅里的话。
外人真问起来,他算宗主峰什么人?
她能答得上来吗?
洛水泠不愿继续想。
“收拾东西,回宗主峰。”
云皓低头:“是。”
回去的路上,雨停了。
云层散开,夕光从西侧落下,把药田照成一片柔和金色。云皓站在剑后,怀里抱着誊好的旧录副本。洛水泠仍撑着挡风灵障,却一路没有说话。
云皓也安静。
只是这一次,他心里多了一句反复响起的话。
可以晚几日。
他不知自己有没有这个资格。
也不知若有一日真的晚了几日,会不会让洛水泠失望。
而洛水泠想的是另一句话。
外人真问起来,他算宗主峰什么人?
她当然给了很多。
衣物、功法、丹药、宗主峰侧屋、通行玉牌,还有旁人不敢想的庇护。
可林贤问的不是这些。
他问的是册页。
洛水泠看着前方云海,心中那句“我给了”忽然没有落处。
册页不像衣物丹药,不能只从她手里递出去,便算落在云皓身上。
这个念头太陌生。
陌生到她很快把它压下。
云皓是她带回来的。
他自然会回宗主峰。
今日西峰只是批方、誊旧录、见了一个病弱师妹。
不算什么。
洛水泠这样想。
可那句话还是留在了云皓心里。
我愿意吗?
云皓第三次去西峰时,洛水泠没有同行。
清晨,林贤的纸鹤照旧落在宗主峰石桌上。
纸鹤这一次没有写太多,只说旧录标注尚有几处风向需补,若云皓伤势不碍,可午后再来西峰一趟。
云皓看完纸鹤,没有立刻答应。
他先看向洛水泠。
洛水泠正在擦剑。
剑身如雪,映着她清冷眉眼。她看完纸鹤后,神色淡淡,没有立刻说话。云皓站在石桌边,手指按着纸鹤翅尖,心里莫名想起昨日林笙雨问的那句话。
你自己愿意来吗?
这个问题落进他心里后,便一直没有消失。
他仍不知道答案。
但今日林贤是让他去补旧录。
这算正事。
正事不该按愿不愿意来算。
洛水泠把剑收入鞘中,问:“伤碍事?”
云皓低头:“不碍……”
话到一半,他停住。
洛水泠抬眼。
云皓改口:“左臂还不能用力,誊写无碍。”
洛水泠的神色这才稍缓。
“去吧。”
云皓应下:“是。”
洛水泠顿了顿,又道:“傍晚前回来。”
“是。”
他把纸鹤收好,转身去侧屋取旧录。
洛水泠坐在石桌旁,看着他的背影。
他方才差点又说“不碍事”。
可最终改了。
这原本该让她满意。
至少他听进了自己的话。
可洛水泠心里仍有些不顺。
因为她知道,云皓不是只听了她的话。
还有林贤。
还有林笙雨。
午后,云皓独自去了西峰。
他如今还不能长久御剑,便乘宗门低阶弟子用的风行舟。风行舟速度不快,沿山道阵纹缓缓滑过云海。云皓坐在舟尾,怀里抱着旧录和笔袋,左臂小心避开舟栏。
没有洛水泠的灵障,风吹在身上还是有些冷。
他把外袍拢紧。
快到西峰时,风中药草气渐浓。
林贤仍坐在药庐前。
见云皓来了,老人抬了抬眼。
“一个人?”
云皓行礼:“洛师姐有修行。”
林贤笑了笑:“她放心让你独自来?”
云皓没有听出这句话里的试探,只认真道:“师姐准我傍晚前回去。”
林贤看着他。
准。
这孩子说得太自然。
仿佛他出入哪里、停留多久,都该先落在洛水泠一句准许里。
林贤没有纠正。
有些话说早了,只会让人茫然。
他指了指书房方向:“旧录在桌上。不过今日不急。雨后药圃有几株扶阳草幼苗倒了,我让弟子去取支架,半天没回。你手臂若方便,先帮我看看。”
云皓立刻道:“弟子去。”
林贤看了他一眼:“方便?”
云皓脚步顿住。
林贤看他神色,笑道:“不方便也无妨。药苗倒一会儿死不了。”
云皓低声道:“方便。”
这句话说出口时,他自己也有些分不清。
扶阳草与洛水泠下月丹方有关,帮忙扶苗也算正事。林贤昨日给过他药,林笙雨也送过化风膏,于情于理,他都该做。
至于手臂方不方便,他没有细想。
药圃在药庐后方。
扶阳草叶片细长,边缘泛着暖金色,雨后叶面沉重,有几株被风雨压弯,几乎贴到泥里。
旁边放着半捆竹支架和细绳。
云皓蹲下身,先看泥土,再看苗根。
扶阳草根浅,不能直接拉。若用力过猛,根须会断。他想起丹房和旧录里对扶阳草的记载:性温,喜湿,畏寒风,幼苗期须以竹架扶正,不可压叶。
他取了一根竹支架,插在苗旁。
左臂不能用力,他便用右手慢慢扶起药苗,再用细绳松松绕过叶茎。绑得太紧会伤苗,太松又撑不住。云皓试了两次,才找到合适的力度。
第一株扶正后,他又去扶第二株。
药圃泥软,膝边很快沾了泥水。云皓没有在意。
他做这些事时很专注。
像在宗主峰整理经卷,也像在青岚涧护住那朵清岚花。只要知道怎么做,他便会尽量做得好。
扶到第五株时,左肩旧伤被牵了一下。
他停了片刻。
只是片刻。
然后继续。
远处回廊下,林笙雨站在那里,看了许久。
她今日没有披白裘,只穿一件浅色外衫。脸色仍白,却比昨日精神些。身边弟子本想出声,她抬手止住。
云皓没有发现她。
他把倒伏的扶阳草一株株扶起,又顺手清掉药畦边被雨水冲来的碎石。碎石不大,却会压住幼苗根部。清完一畦,他又看到旁边药沟被泥堵住,雨水排不出去。
于是他放下竹支架,去疏药沟。
右手挖泥很慢。
他找了个小木铲,动作仍不利落。左臂不能用,他便用膝盖抵住铲柄,肩背却因此被牵动。疼痛从伤口深处漫开,云皓额角慢慢渗出细汗。
林笙雨终于走过去。
“云皓。”
云皓回头,立刻要起身。
“林师妹。”
“你先别动。”
他动作停住。
林笙雨走到药畦边,看着被他清出一半的药沟,又看向他发白的脸。
“祖父让你扶几株倒苗,不是让你把整片药圃都修一遍。”
云皓低头:“药沟堵了,若不清,雨水积着会烂根。”
“我知道。”
“那……”
林笙雨蹲下身,从他手里拿走小木铲。
云皓一怔。
她的动作不重,却很明确。
“这条沟不用你清。”林笙雨说。
云皓想反驳。
药沟堵了确实会烂根。
林贤年纪大,林笙雨身体不好,西峰弟子又不在。既然他看见了,既然他能做,为什么不做?
林笙雨像看出他的想法,把小木铲放到自己身后。
“发现它堵了,告诉我们就行。你左臂伤未好,肩背也有伤。”
云皓低声道:“只是小事。”
林笙雨道:“你身上的伤,也是小事?”
云皓不说话。
“我只是……”云皓顿了顿,“不想让事情坏掉。”
林笙雨看着他。
药圃里风很轻。
扶阳草叶片上的雨水慢慢滑落,落进泥里。
林笙雨道:“那就别先把自己弄坏。”
云皓抬眼。
这句话落下来,比方才拿走木铲还轻,却让云皓一时不知该把手放在哪里。
“可是药沟……”
“我叫人来清。”
林笙雨转头,对回廊下的弟子道:“阿青,去叫两个人来,把这条药沟清了,再把剩下的扶阳草支好。”
那弟子立刻应声。
云皓下意识道:“不用,我可以……”
林笙雨回头看他。
她眼神并不严厉。
可云皓忽然说不下去。
林笙雨把手中的细绳收好。
“你已经扶了五株,够了。”
“可是林长老让我帮忙。”
“祖父让你扶苗,不是让你把整条药沟都扛走。”
云皓脸色微微一白。
林笙雨发现自己说重了些,声音放缓。
“我不是说你做错了。你扶得很好,绑绳也细。”她顿了顿,“但你手在抖。”
云皓低头看着泥里的扶阳草。
五株药苗已经立起来,叶片还湿着,却不再伏在泥中。
他本该觉得安心。
可有人告诉他,够了。
他反而不知所措。
不久后,林贤进了书房。
他看见云皓坐在椅边,右手放在膝上,左臂避着力。林笙雨坐在窗边看方子,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案,安静得像各自做自己的事。
林贤眼底浮起一点笑意。
“药圃的事,我听阿青说了。”
云皓立刻起身:“弟子擅自清药沟,耽误旧录……”
林贤摆手:“坐。”
云皓僵住。
林笙雨也抬眼看他。
云皓只好重新坐下。
林贤道:“扶阳草支得很好。药沟不该你清,阿雨说得也没错。”
云皓低头:“是。”
林贤把一卷旧录放到桌上。
“今日不誊了。带回去看,明日若想来,再来。”
云皓下意识道:“林长老既然说了,弟子自然……”
林贤打断:“我请你看旧录,不是派你当差。”
云皓停住。
林贤道:“青岚涧你去过,记得清,我才请你帮忙。若伤疼,晚两日也行。”
云皓看着那卷旧录。
他最终只能道:“我回去想一想。”
林贤眼中笑意更深。
“这句好。”
云皓不明白好在哪里。
林笙雨却笑了。
很浅。
云皓离开西峰时,夕光正落在药田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
白日里被他扶起的五株扶阳草已经立住,阿青带着两个弟子清好了药沟。剩下的药苗也支了竹架,整片药圃看起来比午后齐整许多。
他原以为自己没把药圃清完,会留下满地狼藉。
可药沟已经被人补好,竹架也支起来了。
他抱着旧录站了一会儿,说不清心里那口气是松了,还是更不知该往哪里放。
宗主峰上,洛水泠从午后便没有再翻过几页书。
她知道云皓傍晚前会回来。
可西峰到宗主峰的风行舟不快,若药庐有事耽误,晚一些也正常。她告诉自己,没什么可等。
木阁里的茶已经凉了。
她伸手拿起,喝了一口,眉头立刻皱起。
涩。
云皓不在时,茶总是不对。
正此时,石阶上传来脚步声。
云皓回来了。
洛水泠几乎立刻知道。
他的脚步比旁人轻,最后一级石阶前仍会停一息。只是今日停得比往常久了些,像在想什么。
洛水泠坐在木阁里,没有出去。
云皓先回侧屋放旧录,随后很快出来。
他看见石桌上的冷茶,照旧端起。
洛水泠忽然道:“今日在西峰做了什么?”
云皓动作停住。
“林长老让我看药圃,又给了旧录。”
“药圃?”
“扶阳草幼苗被雨打倒,我帮忙支了几株。”
洛水泠看向他的左臂:“你伤未好。”
云皓道:“只支了五株。”
洛水泠微微一怔。
只支了五株。
这不像从前的云皓会说的话。
从前他会说不碍事,会说已经做完,会说没有耽误。今日他却像认真记着自己只做了多少。
洛水泠心中那点不顺又浮起来。
“谁让你停的?”
云皓沉默一息。
“林师妹。”
果然。
洛水泠指尖轻轻按住茶盏。
“她倒管得多。”
这话说出口后,洛水泠便知道不妥。
云皓抬眼。
他想解释,林笙雨只是拿走了小木铲,只是叫阿青带人来清沟。
可他不知道该不该说。
洛水泠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更烦。
“你想说什么?”
云皓低声道:“她看见我手在抖。”
洛水泠眸色微冷。
手在抖。
她当然知道云皓手会抖。
可今日先看见的人不是她。
洛水泠最终只是道:“茶冷了。”
云皓立刻回神。
“我去重泡。”
他端着茶盏退下。
洛水泠看着他的背影。
他仍旧会为她换茶。
仍旧会在宗主峰上做该做的事。
可他今日说了“只支了五株”。
也说了“她看见我手在抖”。
洛水泠把药录翻回第一页,又合上。
纸页边角被云皓按出一点浅痕,像他方才反复看过,又不敢把书拿得太用力。
第二日清晨,云皓没有立刻去西峰。
他照旧早起。
宗主峰的桂树叶上凝着露水,练剑台边缘有昨夜风吹来的落叶。云皓把石阶扫净,又去小灶温茶。左臂伤口比前几日好了许多,肩背仍不能大动,但端一盏茶已经不难。
他把茶放在石桌上时,洛水泠刚推门出来。
“洛师姐。”
洛水泠看了他一眼。
少年低眉行礼,衣袖干净,神色安静,与从前并无太大不同。可洛水泠还是觉得哪里变了。
“今日还去西峰?”
云皓抬眼。
他昨夜想了很久。
林贤说,是请他帮忙,不是点他的差。
林笙雨从他手里拿走了小木铲。
这些话在他心里来回绕,绕到夜深时,他仍没能想出一个像样答案。
今日还去吗?
若按从前,他会说听师姐安排。
可林贤让他回去想一想。
他确实想了。
于是云皓低声道:“我想去。”
这三个字落在清晨的宗主峰上,比风声还轻。
洛水泠端茶的手停住。
她看向云皓。
云皓说完,自己也有些紧张。
他不是要违背洛水泠。
只是林贤的旧录还没看完,西峰药圃昨日也让他心里一直惦记。他想再去看看那卷旧录,想把青岚涧风向标完,也想确认扶阳草幼苗是否真的立住。
这算想去。
他说出口后,心里却像被吊起一根细线。
洛水泠会不高兴吗?
洛水泠确实不太高兴。
她听过云皓说很多次“是”“听师姐安排”“若师姐需要”。这是第一次,他在她面前说“我想”。
偏偏这个“想”,指向西峰。
洛水泠把茶盏放下,声音淡淡:“理由。”
云皓认真道:“林长老给了旧录,我昨日只看了一半。青岚涧风向标注若能补完,丹房弟子以后采药能少走一点弯路。扶阳草幼苗昨日刚支起,我想确认是否立住。”
理由很正。
每一条都挑不出错。
不是为了林笙雨。
至少他没有说。
洛水泠心里那点冷意稍微压下,却没有完全散。
“傍晚前回来。”
云皓眼里微微一亮。
“是。”
洛水泠看见那点亮,忽然又觉得刺眼。
她转身回木阁。
云皓站在石桌旁,轻轻松了口气。
他今日仍乘风行舟去西峰。
到西峰时,药田已有弟子在忙。昨日被雨打倒的扶阳草全部支了竹架,药沟也清得干净。云皓走过去看了看,发现他扶的那五株确实立住了,叶片向阳,根部泥土也没有积水。
他心里莫名安定。
原来只做五株,也不是白做。
剩下的别人也能做好。
这个念头仍有些陌生,却不像昨日那样难以接受。
林贤在药庐前等他。
“来了?”
云皓行礼:“林长老。”
“今日是你想来,还是水泠让你来?”
云皓微微一顿。
林贤真是每次都问得直接。
他低声道:“我想来。”
林贤笑了。
“好。那今日旧录看完,若还想帮忙,再帮;若累了,便回去。”
云皓道:“是。”
林贤瞥他一眼。
云皓反应过来,补了一句:“我会看情况。”
“这句也还行。”
林贤把他领进书房。
桌上除了青岚涧旧录,还多了几卷丹方旁注。
“扶阳草露要入寒脉丹,丹房那边需补一份旁注。西峰弟子字迹乱,我看你字写得好,若愿意,帮我誊一份。”
云皓立刻道:“愿意。”
这一次,他答得比昨日自然些。
林贤看在眼里,没有多说。
“不急。旁注今晚前给我便可。”
云皓点头。
书房里很快安静下来。
云皓先把旧录看完,补上青岚涧小青口风向和风刃藤移位标记。随后才开始誊丹方旁注。
丹方比旧录难得多。
扶阳草露并非普通灵药,而是西峰温药一脉的药引。旁注里不仅有药性、火候、配伍禁忌,还有许多林贤早年批下的旧字。有些字写得潦草,云皓要反复辨认,怕抄错一个字便误了丹房。
他抄得很慢。
午时,西峰弟子来送饭。
云皓原本想说自己不用。
那弟子却笑道:“林师妹交代过,若云师弟说不用,便说这是药庐午食,人人都有,不是专给你的。”
云皓怔住。
弟子把饭菜放下便走。
一碗温粥,两碟小菜,还有一盏药茶。
都很简单。
云皓看着那碗粥,一时不知该不该动。
他已经引气,少吃一顿无妨。
丹方还没抄完。
若耽误了林贤,便不好。
他最终把饭菜推到一旁,继续抄。
傍晚前,林贤来了一趟。
看见桌上几乎没动的粥,他没有说什么,只看了云皓一眼。
“抄到哪里了?”
“火候禁忌。”
“不错。”林贤道,“剩下不急,明日也可。”
云皓道:“我今晚前能抄完。”
林贤敲了敲桌面:“我说不急。”
云皓笔尖停住。
林贤看着他:“你是不是又把‘今晚前给我’听成了必须今晚前抄完?”
云皓沉默。
林贤叹了口气。
“我说今晚前,是告诉你最晚什么时候我会看,不是让你带伤熬。”
云皓低声:“我不累。”
“饭也没吃。”
云皓看向那碗已经凉掉的粥。
林贤没有训他,只道:“我去药炉那边。你自己想想,丹方要紧,还是把自己饿着要紧。”
他离开后,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云皓看着那碗粥。
粥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米衣。
他确实不饿。
或者说,事情没做完前,饿不饿总可以晚些再说。
王宫书房里,先生没放课,他不能动;东宫里,王女还在读书,他不能先吃;到了宗主峰,洛水泠修炼未毕,茶和经卷也总要先备好。
他看着碗边凝住的米衣,终于放下笔。
他端起粥。
凉了。
入口并不好。
他吃了几口,便听见门外有轻轻脚步声。
林笙雨站在门口。
她手里提着一盏小灯,另一只手端着一只食盒。
“我猜粥凉了。”
云皓立刻起身:“林师妹。”
“坐着吧。”林笙雨走进来,“我只是来换一碗热的。”
云皓有些窘迫:“不用麻烦。”
“已经麻烦了。”林笙雨把食盒放到桌上,“所以你若不吃,才是真的浪费。”
她把凉粥端走,换上一碗热粥。
热气缓缓升起。
旁边还有一小碟桂花蜜藕。
云皓看见桂花,指尖顿了顿。
林笙雨注意到了。
“不喜欢桂花?”
“不是。”云皓低声道,“只是以前做过一次糕。”
她把桂花蜜藕往他面前推了推。
“那你自己吃过吗?”
云皓愣住。
“什么?”
“那次做糕。”林笙雨问,“你自己吃过吗?”
云皓想了想。
那日他挑了最完整的几块送去木阁。剩下边角有些碎,他收拾时尝过一点。
“吃过一点。”
“好吃吗?”
云皓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问题会让他比誊丹方还难答。
“还可以。”
林笙雨没有再问那糕送给了谁。
她只道:“那今天吃一点热的。”
云皓低头看着那碗新粥。
热气扑在眼前。
他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从前他给别人温茶,备炉,挑糕,记药。
如今有人给他换了一碗热粥。
这不是什么大事。
可他拿着勺子,许久没有动。
林笙雨也不催。
她把手中的竹灯放到案边。
“这盏灯你拿着。”
云皓怔住:“给我?”
“借你。”林笙雨道,“若回去路上风冷,灯里有一点温火,可以护手。明日再还。”
云皓看着那盏灯。
灯身是竹制的,很轻,灯芯里燃着淡淡药火。不贵重,却很暖。
他想起宗主峰木阁外的手炉。
从前都是他给洛水泠备温茶、手炉和灯。
如今有人把灯推给他。
“我……”
“不用谢。”林笙雨提前说。
云皓停住。
林笙雨笑道:“借的,记得还就行。”
云皓握住灯柄。
药火透过竹灯,温度一点点传到掌心。
“好。”他说,“我明日还。”
宗主峰上,洛水泠收到西峰弟子传信时,木阁里的茶已经冷了两次。
阿青站在练剑台外,恭敬道:“洛师姐,云师弟在西峰誊写丹方旁注,误了风行舟时辰。林师姐让弟子来告知,稍后林长老会遣人送他回来。”
洛水泠听见“林师姐让弟子来告知”时,眸色微微一冷。
“他为何不自己传信?”
阿青一愣。
“云师弟似乎有些不安,林师姐便先让弟子来了。”
不安。
洛水泠放下茶盏。
云皓当然会不安。
因为她说过傍晚前回来。
可他不安时,先看见的是林笙雨。
“知道了。”
阿青行礼退下。
洛水泠坐在木阁里,许久没有动。
她明明可以传讯去西峰,让云皓立刻回来。
也可以御剑亲自去接。
可她最终什么都没做。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若她现在去,像是承认自己在等。
她不该等。
更不该因为云皓在西峰晚归而心绪不宁。
只是宗主峰太静。
静得木阁里的灯声都显得明显。
半个时辰后,云皓回来了。
送他回来的是西峰一名筑基弟子。
云皓下剑后先向对方道谢,然后才走上宗主峰石阶。他怀里抱着誊好的丹方旁注,手里还提着一盏小竹灯。
洛水泠站在木阁门前。
她第一眼看见的不是丹方。
而是那盏灯。
竹灯里燃着温火,光色柔和,不像宗主峰的冷白灵灯。
“那是什么?”
云皓低头看了一眼:“林师妹借我的灯。说夜里风冷,可以护手。”
洛水泠眸色微沉。
护手。
她从前也给过云皓药膏,替他挡过风,给过丹药。
可不知为何,这盏小灯让她格外不悦。
也许是因为云皓握着它时,神色太安静。
那盏灯照了路,也照出一处她未曾到过的地方。
“丹方呢?”
云皓立刻把丹方递上:“已经誊完。”
洛水泠接过,翻了几页。
字迹端正,没有错漏。
她本该夸一句。
可话出口却成了:“为了这个误了时辰?”
云皓脸色微白。
“是我没留意风行舟时辰。”
洛水泠看着他。
他又开始把错揽回自己身上。
若换从前,她大概会顺势训他。
可今日她听见阿青说“不安”,又看见他手里那盏灯,心里忽然堵得厉害。
“下次晚归,自己传信。”
云皓怔住。
洛水泠冷淡道:“别让旁人替你说。”
云皓低头:“是。”
他不知洛水泠是不悦他晚归,还是不悦林笙雨替他传信。
也许两者都有。
他握紧灯柄。
竹灯温度仍在。
洛水泠看见他这个动作,心里更烦。
“回去歇息。”
云皓道:“我先给师姐换茶。”
洛水泠本想说不必。
可木阁里那盏茶确实冷了。
她没有出声。
云皓便照旧去小灶烧水。
竹灯被他放在侧屋窗边。
洛水泠站在木阁门前,看着那一点温火。
它很小。
小到连宗主峰夜风都能轻易吹灭。
可它亮在云皓的窗边,像西峰在宗主峰上留下的一点痕迹。
洛水泠看了很久。
直到云皓端着新茶回来。
茶温正好。
她接过茶,喝了一口。
仍是云皓泡的味道。
可不知为何,她觉得这盏茶里,也多了一点西峰的药草气。
竹灯在云皓窗边亮了一夜。
它不是法器。
只是西峰普通药灯,灯芯里封着一缕温火,能驱一点夜寒。按理说,灯火燃到半夜便该熄了。可云皓睡前往灯里添了些灵力,火苗便一直亮到天明。
清晨醒来时,他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点温火。
小小一团,隔着竹灯薄片,照出很淡的暖色。
云皓看了片刻。
他想起昨夜林笙雨说“借的,记得还就行”。
借的。
不是赏,不是恩,也不是欠。
只是借。
这个说法让他心里轻了许多。
他起身洗漱,把竹灯擦干净,又去小灶温茶。洛水泠今日起得比平日晚些,木阁门一直关着。云皓把晨茶放在石桌上,没有敲门,只在案边压了一张小纸,写着“茶温着”。
写完后,他自己怔了一下。
从前这些话,他大多直接说。
后来那场误会之后,他不再守门,便把茶放在长廊转角。如今他开始留纸条。
好像许多不能说的话,都变成了更远一点的安排。
他收起笔,准备去西峰还灯。
洛水泠却在此时推门出来。
她一眼看见云皓手里的竹灯。
灯火已经熄了,只剩一点余温。
“今日还去?”
云皓低声道:“昨日借了林师妹的灯,今日要还。林长老也说,若丹房开炉,可以旁观火候记录。”
洛水泠眉头微皱。
“丹房开炉,与你何干?”
云皓停了一下。
这话不算重。
却让他本能地想解释清楚。
“清岚花和扶阳草露入方,林长老说我记过青岚涧风向,可旁听药性变化。若师姐觉得不妥,我便只去还灯。”
洛水泠看着他。
他又把选择交回来了。
只是这次,比从前多了一句“若师姐觉得不妥”。
仿佛他已经先有了一个想去的念头,只是仍要看她允不允许。
洛水泠心里不顺。
她本可以不许。
可若不许,理由是什么?
云皓去西峰还灯,旁听丹方,与她旧伤丹药有关。林贤掌西峰,丹房也在场。没有一条说得过去的理由能让她拦下。
“去。”她道。
云皓低头:“是。”
“傍晚前回来。”
“是。”
这次洛水泠又补了一句:“若晚归,自己传信。”
云皓抬眼。
洛水泠已经端起茶盏。
他心里微微一动。
“我会。”
洛水泠听见这三个字,茶盏边缘停了一息。
不是“是”。
是“我会”。
她没有抬头。
“去吧。”
云皓带着竹灯去了西峰。
今日西峰比前两日热闹。
丹房与西峰合开小炉,试炼扶阳草露与清岚花残药入寒脉丹的火候。药庐后院临时支起三座小炉,炉边站着丹房弟子、西峰弟子,还有林贤。
林笙雨也在。
她坐在廊下,膝上盖着薄毯,手边放着药茶。见云皓来了,她先看见他手中的竹灯。
“灯还好用吗?”
云皓把灯递过去:“好用。多谢。”
林笙雨接过,看了看灯芯。
“你添过灵力?”
“嗯。我怕半夜熄。”
“这灯本来只需亮到半夜。”
云皓怔了怔:“我不知道。”
林笙雨笑了笑:“没关系。下次若想让它亮久些,可以从灯底注灵,不必直接碰灯芯。灯芯太细,容易断。”
云皓认真记下:“好。”
林笙雨看着他这副像听课一样的神情,唇边笑意更深。
“你今日是来还灯,还是来看药炉?”
云皓想了想。
“都想。”
说完,他自己先顿住。
都想。
这两个字比昨日的“我想去”更自然。
林笙雨也听出来了。
她没有点破,只把竹灯收起。
“那先去祖父那里。药炉快开了。”
云皓走到林贤身边。
林贤正在看火。
西峰药炉与丹房丹炉不同,不追求猛火炼化,而讲温养和引导。炉下火色不是红,而是偏金,像一汪被压低的夕光。炉中药气缓缓浮起,有清岚花的淡青,也有扶阳草露的暖意。
丹房弟子在一旁记录。
“清岚花入炉三息,药性未散。”
“扶阳草露入炉十息,温性上浮。”
“寒脉丹底液稳定。”
云皓站在旁边,没有出声。
他看不懂炼丹。
但能感觉到灵机。
天生媚骨让他对气息变化格外敏锐。清岚花的气息像一缕很轻的风,扶阳草露则像温水,两者入炉后,本该慢慢交融,压住寒脉丹底液里的锐寒。
一开始确实如此。
可片刻后,云皓忽然皱了皱眉。
炉中那缕清岚花气息往下沉了。
很细。
细到丹房弟子仍在照常记录。
炉火没有明显变化,药气也没有变色。可云皓站在炉边,感觉到扶阳草露的温意没有完全托住清岚花,反而被炉底一股偏寒的气息压了一下。
像寒雨夜里,洛水泠旧伤反噬时那种从深处浮起的冷。
云皓指尖动了动。
他不懂丹。
不该乱说。
林贤却在此时看向他。
“你觉得如何?”
云皓一怔。
丹房弟子也看过来。
云皓立刻道:“弟子不懂炼丹。”
林贤道:“我问你感觉。”
感觉。
云皓迟疑片刻。
“炉底偏寒。”
丹房弟子皱眉:“火色稳定,寒从何来?”
云皓低头:“我只是感觉。”
林贤抬手,示意丹房弟子先别急。
“哪里寒?”
云皓看向炉底。
“不是火寒,是药气往下沉。清岚花气轻,原本该被扶阳草露托住,但现在像被底液压住了。”
林贤眼神微变。
他立刻伸手探炉。
灵力入炉不过一息,他脸色便严肃起来。
“底液寒性回潮。”
丹房弟子一惊。
“怎么会?火候未乱。”
林贤道:“不是火候,是底液旧方残寒未散。扶阳草露少了半钱。”
丹房弟子连忙去查药秤。
果然,旁边药盏里剩着一点扶阳草露。
负责称药的小弟子脸色发白:“弟子该死,方才药盏粘壁,以为已经倒尽……”
林贤没有立刻责骂。
“补半钱,火降一分。”
众人立刻动作。
云皓退到一旁。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多事。
药炉重新安定后,清岚花气息慢慢浮起,与扶阳草露交融。云皓感觉到那股寒意被压下,才轻轻松了口气。
林贤看了他一眼。
“你过来。”
云皓走近。
林贤问:“你能分辨药气?”
云皓摇头:“不能全分。只是清岚花我采过,扶阳草露这两日见过,所以有些熟悉。”
“炉底残寒呢?”
云皓沉默了一下。
“像洛师姐旧伤反噬时的寒。”
这句话一出口,周围安静了一瞬。
丹房弟子们都知道洛水泠旧伤,却少有人敢这样说。
云皓也意识到自己失言,立刻低头。
“弟子多嘴。”
林贤却没有责备。
他只看了云皓很久。
“你见过很多次?”
云皓没有回答。
沉默已经够了。
林贤没有再问。
“从今日起,药炉小试时你可以旁观。若愿意学,我教你一些药理入门。”
云皓抬眼。
“我可以学?”
“为何不可以?”
云皓答不上来。
林贤看着他:“你能记风向,也能辨细微药气。天赋不该只用来忍疼。”
云皓握紧袖口。
过了很久,他低声道:“我想学。”
这句话说出来时,比前两次更清楚。
林贤点头。
“那便每三日来西峰半日。先不拜师,只学入门。水泠那边,你自己说。”
云皓心里一紧。
自己说。
他从来不擅长向洛水泠开口要什么。
可这一次,林贤没有替他说。
回宗主峰时,天色已经暗了。
云皓上前行礼。
“洛师姐,我回来了。”
洛水泠看向他手里的竹灯。
又是那盏灯。
“还没还?”
云皓低头看了一眼:“林师妹说路上风冷,今日又借我。”
洛水泠端茶的手指微紧。
“西峰倒是周到。”
云皓听出她语气里的冷意,心里一紧。
“我三日后还。”
“三日后?”
洛水泠抬眼。
云皓迟疑了一下。
他原本想等洛水泠心情好些再说。
可若现在不说,便像隐瞒。
“今日药炉开炉,林长老问我是否想学药理。我……想学。若师姐允我分出时间,林长老说每三日可去西峰半日。”
木阁前安静下来。
洛水泠看着他。
我想学。
这是第二次。
而且这一次,他不是想去帮忙。
是想学一样属于自己的东西。
洛水泠心中那股不顺忽然变得更清晰。
云皓想学药理。
不是她教的。
不是宗主峰给的。
是林贤看见他的能力,问他想不想学。
她本该觉得这是好事。
云皓能学药理,对他修行有益,对她旧伤丹方也有益。林贤掌西峰,不会害他。
可洛水泠仍不喜欢。
她不喜欢的是,云皓从此要定期去西峰。
会见林贤。
会见林笙雨。
会继续被他们问愿不愿意、疼几分、想不想学。
这些问题正在一点点把云皓从“若师姐需要”里拉出来。
洛水泠沉默很久。
云皓心里慢慢沉下去。
“若师姐觉得不妥……”
“去。”
云皓怔住。
洛水泠声音淡淡:“林贤愿意教,是你的机缘。每三日半日,不许误宗主峰修行。”
云皓眼里亮了起来。
“多谢师姐。”
洛水泠看着那点亮色。
又是因为西峰亮起来。
她心里更烦,却没有改口。
“今日药炉如何?”
云皓把小丹试炉和炉底偏寒的事说了一遍,尽量说得简略。说到林贤让他写炉感时,他从怀里取出副本。
“这是我誊的一份,师姐若要看……”
洛水泠接过。
她原本只是随意翻。
可看到其中一句时,手指停住。
底液残寒回潮时,似寒脉旧伤反噬之寒。
她抬眼看云皓。
“你用我的旧伤比药炉?”
云皓脸色一白。
“弟子失言。原稿中我已尽量避开具体……”
洛水泠打断他:“你见过几次?”
云皓不知该如何答。
寒雨夜。
静室门外。
丹药寒性反噬。
许多次。
有些是亲眼见,有些只是从茶盏结冰、灯火不灭、她指尖发冷里判断。
洛水泠看着他的沉默,忽然懂了。
他见过很多次。
比她以为的更多。
可他从未说。
没有向江姝儿说,没有向丹房说,也没有用这些向她索取靠近。
如今这些旧伤的寒意,甚至成了他判断药炉的依据。
洛水泠指尖停在副本边缘,没有立刻翻页。
她把炉感副本合上。
“写得尚可。”
云皓抬眼。
洛水泠没有看他。
“去学吧。”
云皓这次没有立刻谢。
他低头,很轻地说:“我会好好学。”
洛水泠端起茶盏。
茶仍温。
云皓今日没有误时,也没有忘记给她备茶。
他仍在宗主峰。
仍会照顾她。
可那盏竹灯又一次亮在侧屋窗边。
洛水泠看着那点温火。
那灯不是宗主峰发下的,灯罩边缘也没有寒玉纹。它亮在侧屋里,光色偏暖,把窗纸映出一小块柔和的黄。
还有那本将要带去西峰的药录。
一句“我想学”。
都很小。
却让她觉得,自己握在手里的那根线,似乎松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