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3章 外人误读
流言最先传到云皓耳中时,并不是有人故意说给他听。
那日他下峰还经卷。
宗主峰的藏书不全,洛水泠近来查仙基旧伤相关的古籍,常要从藏经楼借几卷冷门书。她看完后随手搁在案边,云皓便会按借阅玉简上的日期送回去。起初藏经楼弟子见他腰间挂着宗主峰通行玉牌,还很客气,后来次数多了,那些客气便慢慢变成一种古怪的打量。
云皓能察觉。
他以前在王宫里做书童,最会分辨人的目光。王女看他时总是明亮,宫人看他时大多谨慎,贵族少年看他时有轻蔑,也有些说不清的恶意。后来进了奴车,他才明白,有些目光落在人身上时,并不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估价。
傲剑宗的弟子自然不会像奴商那样直白。
他们穿着干净道袍,腰佩玉牌,说话也讲宗门规矩。可当云皓抱着经卷从藏经楼第三层下来时,仍听见二层拐角处有人低声笑。
“就是他?”
“嗯,住宗主峰侧屋的那个。”
“我还以为是什么秘传弟子,原来连剑都没摸明白。”
“秘传弟子?”另一个声音压低了些,笑意却更明显,“你没听说么,是洛师姐从外头买回来的。奴籍刚消没多久,靠一张脸进了内门。”
云皓脚步停了一瞬。
抱在怀里的经卷很沉。
其实并不沉。
那几卷书都是轻薄玉册,以他如今引气入体后的力气,抱着走一整日也不算什么。沉的是“买回来的”三个字。
这话并没有说错。
他确实是洛水泠买下的。
若没有洛水泠,他此刻也许仍在拍卖场后院,或者已经被哪个不知名的人带走。她给他衣物,给他住处,给他功法,让他从奴籍变成傲剑宗内门弟子。旁人说他靠洛水泠进宗门,也没有完全错。
云皓继续往下走。
他本想当作没有听见。
可那几名弟子站的位置正好挡在楼梯口。云皓抱着经卷走过去时,对方并没有让开。
为首的青年看上去年纪不大,修为却比云皓高出许多,腰间玉牌刻着东峰标记。他上下看了云皓一眼,笑道:“这位师弟,走这么急做什么?宗主峰的差事耽误不得?”
云皓停下,行了一礼。
“师兄见谅,我要去还书。”
“还书?”青年扫了一眼他怀里的玉册,“洛师姐的书吧?”
云皓道:“是。”
青年啧了一声:“洛师姐修行用的书,怎么让你来还?宗主峰无人了吗?”
旁边有人接话:“人当然有,只是洛师姐身边的人金贵,旁人比不得。”
笑声很轻。
藏经楼里不能喧哗,他们笑得也很守规矩,像只是同门之间寻常玩笑。可那笑意落在云皓身上,便像细小的针。
云皓垂着眼,没有接话。
青年见他不恼,反而更觉得无趣,伸手点了点他腰间玉牌:“宗主峰的通行玉牌也给你挂着。洛师姐倒真是看重你。”
云皓下意识侧身。
那玉牌是洛水泠给他的。
她说宗主峰阵法繁复,若无玉牌,他出入不便。云皓一直把它收得很仔细,连睡前都会确认一遍。他知道这不是身份,只是通行凭证。可对他而言,能凭这枚玉牌回到宗主峰,已经像有了一个暂时不会被关在门外的地方。
青年指尖落空,眉梢微挑。
“躲什么?怕我抢?”
云皓低声道:“不敢。”
“不敢?”青年笑了笑,“你倒是什么都不敢。听说你平日里在宗主峰扫院、温茶、整理经卷,连洛师姐修炼后的茶水冷热都记得清楚。以前在凡间伺候人的?”
云皓指尖微微收紧。
经卷边缘硌进掌心。
他仍道:“只是些小事。”
“小事能做到洛师姐身边,也算本事。”旁边弟子故作感慨,“我们这些正经考进内门的人,还未必有这个福气。”
云皓终于抬眼看了他们一下。
他想解释。
想说洛水泠把他从奴市带出来,不是他们口中的攀附。
想说自己住在宗主峰侧屋,是因为洛水泠没有让他去别处。
想说他扫院、温茶、还书、守夜,并不是为了换什么,也不是为了让谁高看自己一眼。
可话到了喉间,又都咽下去。
因为解释没有用。
他说洛水泠救过他,旁人会笑他会说好听话;他说洛水泠吩咐,旁人会说他仗着洛水泠;他说自己没有所求,旁人更不会信。
在王宫时,他也曾解释过。
有人说他故意在王女面前卖乖,他解释自己只是照着先生吩咐读书;有人说他想攀附东宫,他解释自己只是侍女之子,没有那样的心。后来那些解释都变成笑柄,被人反复拿来咀嚼。
再后来,奴商告诉他,是王女厌了他,才将他卖出去。
从那以后,云皓便明白,有些话说得再清楚,也不会抵达愿意听的人耳中。
他向那几人又行了一礼。
“几位师兄若无事,我先去还书。”
青年脸上的笑淡了些。
也许是云皓太平静,让他有一种拳头落空的不快。他忽然伸手,按住最上面一卷玉册。
“急什么?师兄还没问完。”
云皓抱着经卷,没有动。
青年声音压得更低:“你既住宗主峰,总该知道洛师姐旧伤如何。近日宗门里都说洛师姐修为又有精进,可她三年前仙基受损,哪有那么容易好?你天天在她身边伺候,难道没见过什么?”
云皓眼神终于变了。
他可以忍别人说自己。
奴籍也好,靠脸也好,攀附也好,那些话难听,却终究落在他身上。
可洛水泠的旧伤不一样。
寒雨夜的灯,静室门外的手炉,染血的帕子,换掉的冷茶,那些都是她不愿让旁人看见的脆弱。云皓连江姝儿面前都没有说,更不可能说给这些人当谈资。
“我不知道。”他说。
青年盯着他:“你不知道?”
“不知道。”
“住在宗主峰侧屋,却说不知道?”青年笑意更冷,“看来洛师姐也没真把你当自己人。”
云皓心口轻轻一疼。
这句话比前面的讥讽更准。
洛水泠有没有把他当自己人?
他不知道。
她救了他,给他很多东西,却从未说过他在她身边算什么。他是内门弟子,却不住弟子院;他住宗主峰,却不是亲传,也不是侍从,更不是家人。他像被放在一个极高又极窄的位置上,旁人看着刺眼,他自己也站得不稳。
青年见他沉默,以为戳中要害,嗤笑道:“你若有自知之明,早些搬去内门弟子院。宗主峰不是谁都能住的地方。洛师姐一时新鲜救了你,你还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云皓指尖发白。
他低声道:“我从未这样想。”
“那你怎么想?”
云皓答不上来。
他只是想留在宗主峰,把自己能做的事做好。
可连这样的话,在别人眼里似乎也能变成另一种讨好。
楼梯口的空气越来越冷。
起初云皓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直到青年按在玉册上的手指忽然一僵,指尖泛起白霜,旁边几名弟子脸色骤变,纷纷后退。
有人失声道:“洛师姐!”
云皓怔住。
他回头,看见洛水泠站在楼梯上方。
她不知何时来的。
白衣如雪,眉眼清寒,身后藏经楼窗外的天光落在她肩上,让她整个人像一截出鞘的冰刃。
云皓下意识抱紧经卷,行礼:“洛师姐。”
洛水泠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那名青年手上。
青年想把手收回,却发现指尖已被寒霜冻在玉册边缘。他额角渗出冷汗,勉强行礼:“洛师姐,弟子只是同云师弟说几句话,并无恶意。”
“无恶意?”
洛水泠声音很轻。
藏经楼二层忽然安静得可怕。
青年喉结滚动:“弟子只是怕宗主峰规矩被人误会,也怕洛师姐清名受损。”
“我的清名,”洛水泠一步步走下来,“何时要借你的嘴来保?”
青年脸色一白。
洛水泠抬手。
冻住他指尖的寒霜瞬间蔓延到手腕,却又恰好停住,没有伤筋脉,只让他疼得脸色发青。
“洛师姐饶恕,弟子知错。”
旁边几人也连忙低头。
洛水泠这才看向他们。
“云皓是我带回宗主峰的人。”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宗门规条。
“他住哪里,做什么,拿什么玉牌,轮不到你们置喙。”
几名弟子头垂得更低。
洛水泠又道:“若再让我听见有人拿他的出身、奴籍或容貌说事,便去洗剑池跪三日。若还管不住嘴,我亲自替你们师长教。”
无人敢答。
云皓站在一旁,胸口那点绷紧的气息慢慢松开。
她听见了。
她没有觉得他给宗主峰丢脸,也没有让他搬走。她站出来,将那些话压了回去。
云皓本该只觉得感激。
可洛水泠接下来的话,让他心口又轻轻顿了一下。
她说:“我的人,轮不到旁人议论。”
我的人。
这三个字落在藏经楼二层,所有人都听见了。
那几名弟子脸色更白,显然不敢再多说半句。可云皓低着头,胸口却轻轻一空。
他当然知道,这是护着他。
可“我的人”到底算什么人,他并不知道。
不是亲传。
不是侍从。
不是家人。
也不是一个真有人问起时,能被清清楚楚说出口的身份。
这三个字像把他从那些讥笑里捞了出来,又像把他放回了一个更高、更窄、也更说不清的地方。
我的人。
这话足够让旁人闭嘴。
也足够让旁人明白,他确实属于洛水泠。
洛水泠收回寒意。
青年手指终于能动,立刻后退行礼:“弟子知错。”
“去戒律堂领罚。”
“是。”
几人匆匆退开。
藏经楼重新安静。
云皓抱着经卷站在原地,片刻后才低声道:“多谢师姐。”
洛水泠终于看向他。
“为何不辩?”
云皓怔了怔:“什么?”
洛水泠眸色微冷:“他们那样说你,你为何不辩?”
云皓垂眼。
“有些话,他们说得也不全错。”
洛水泠眉头皱起:“哪里不错?”
“我是师姐买回来的。”云皓声音很轻,“也确实因师姐才住在宗主峰。若没有师姐,我不会进内门。旁人心里不平,是正常的。”
洛水泠看着他。
她本想说,不正常。
宗门里强者赐机缘,弱者受恩,本就是常事。谁能得她洛水泠亲自带回宗主峰,那是他的命,也是她的决定。旁人不平,只是不敢冲她来,便挑云皓这个软处欺负。
可云皓说“我是师姐买回来的”时,声音太平静。
平静得像已经把自己放在货物的位置上看过很多遍。
洛水泠心中忽然生出一点不适。
她买下云皓时,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拍卖场上,一手交灵石,一手带人走。她从魔窟般的地方把他带出来,给他新身份,这难道不是恩?
当然是恩。
可此刻听他亲口说“买回来的”,她却莫名觉得这三个字刺耳。
“我买你,”洛水泠顿了顿,语气冷硬,“不是让你在这里受气。”
云皓睫毛轻轻一颤。
买。
她自己说出口时,也没有觉得不对。
云皓却很快低头:“是我无用,让师姐费心。”
洛水泠不悦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云皓安静等着。
可洛水泠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不喜欢他被别人说得那样低贱。
不喜欢他站在那里不争不辩,好像旁人如何羞辱他,他都能把错先揽到自己身上。
更不喜欢他把“买回来的”说得那么自然,好像她当初救他这件事,也只是另一场交易。
可若要她说出“你不是物件”,她又觉得这话太奇怪。
他当然不是物件。
若真是物件,她何必因旁人几句话动怒?
但他也是她带回来的。
是她救下的,是她给了玉牌,是她允许住在宗主峰,是她发现他体质有用,也是她决定让他留在身边。
这个认知在洛水泠心中并不矛盾。
至少此刻不矛盾。
她冷声道:“以后再有人说这些,报我的名。”
云皓道:“我不想给师姐添麻烦。”
“你被他们堵在这里,才是麻烦。”
云皓无言。
洛水泠从他怀里取过最上面那卷玉册,看了一眼借阅玉简。
“还完书,跟我回宗主峰。”
“是。”
云皓把经卷送回柜架。
藏经楼执事方才一直在里间,没有出来。此刻见洛水泠亲自站在旁边,立刻上前核对,态度比往日更恭敬。云皓一一交还玉册,领回玉简,全程没有多说一句。
下楼时,藏经楼外已有不少弟子远远看着。
显然方才的事传得很快。
洛水泠走在前面,云皓落后半步。
这半步是他自己守出来的距离。
洛水泠走得不快,却也没有等他。她知道云皓会跟上,像知道石桌上会有茶、静室外会有手炉、经卷会按顺序摆好一样。
到山道无人处,她忽然道:“委屈?”
云皓抬头。
洛水泠没有回头。
他看着她的背影,轻声道:“没有。”
“说实话。”
云皓沉默片刻。
“有一点。”
洛水泠脚步微顿。
云皓很少这样答。
他总说不疼,不累,不碍事,不委屈。今日这句“有一点”,反倒让洛水泠心里那点不顺缓了些。
“既然委屈,方才为何还说他们没全错?”
云皓想了想,道:“因为师姐确实对我有恩。”
洛水泠道:“有恩,所以旁人就能辱你?”
“不是。”
“那是什么?”
云皓望着山道边的松影。
“我只是怕辩得太多,像在替自己讨位置。”
洛水泠没有说话。
云皓继续道:“师姐让我住宗主峰,我便住。若有一日师姐觉得不合适,我也会搬走。可在师姐没有开口前,我不该因为旁人的话自己走,也不该拿师姐的名义去压他们。”
洛水泠听完,心里忽然很安静。
他没有说喜欢宗主峰。
没有说舍不得她。
没有说自己受了多少委屈,只说不该擅自离开。
可这份谨慎之下,藏着一种让洛水泠觉得顺眼的忠心。不夺目,也从不缺位。
她淡淡道:“我没让你走,你便不用走。”
云皓低声道:“是。”
洛水泠又道:“他们说你靠脸攀附,你可生气?”
云皓怔了怔。
他原本想说不生气。
可洛水泠刚让他说实话。
于是他低声道:“不喜欢。”
“不喜欢什么?”
“不喜欢他们把师姐也说进去。”
洛水泠终于回头看他。
云皓意识到这话也许越界,立刻补了一句:“师姐清名贵重,本不该因我被人议论。”
洛水泠看了他许久。
她想说,我的清名不用你操心。
可那句话没有出口。
因为云皓说这话时,眼里的担忧很干净。
他自己被说奴籍、攀附、靠脸,都能忍下。可旁人把洛水泠扯进去,他反而露出不安。
洛水泠忽然想起寒雨夜。
他也是这样。
看见她旧伤反噬,却不问,不说,不借此靠近,只把茶和手炉放在她伸手可及处。仿佛只要能替她守住一点体面,他自己站在哪里都不要紧。
这种人,很适合留在身边。
洛水泠这样想。
也只能这样想。
回到宗主峰时,天色已近黄昏。
云皓第一件事仍是去小灶温茶。
洛水泠站在木阁门前,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他今日被人当面羞辱,回峰后却还是先看石桌上有没有冷茶,练剑台有没有落叶,木阁灯盏里的油够不够。那些动作没有迟疑,也没有刻意做给她看,像已经成了他生活里最自然的部分。
云皓很快端茶过来。
“师姐,茶好了。”
洛水泠接过茶。
茶温正好。
她喝了一口,忽然道:“今日那些人,我会让戒律堂记下。”
云皓道:“师姐已经罚过了。”
“不够。”
云皓抬眼。
洛水泠语气淡淡:“让他们记住,宗主峰的人,不是谁都能碰。”
云皓心口微暖。
又有一点说不清的轻疼。
宗主峰的人。
我的人。
这些话都像一把伞,替他挡住了外头的雨。可伞柄握在洛水泠手里,他能不能被遮住,取决于她愿不愿意抬手。
他知道自己不该奢求更多。
救命之恩本就重如山。
一个被卖过的人,能站在宗主峰上,能被洛水泠这样护一次,已经是旁人想也不敢想的福气。
于是他低头,认真道:“多谢师姐。”
洛水泠看着他。
她忽然不太喜欢这句多谢。
从前云皓每次谢她,她都觉得理所当然。可今日不知为何,这两个字让她觉得他们之间隔着一段距离。
她救他。
他谢她。
她护他。
他又谢她。
一切清清楚楚,恩义分明。
可洛水泠想要的,似乎不是这句规矩到挑不出错的谢。
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于是她只是放下茶盏,道:“以后少去人多的地方。”
云皓应下:“是。”
“若必须去,带上宗主峰令牌。”
“是。”
“有人问,便说是我的吩咐。”
云皓顿了顿,仍道:“是。”
洛水泠满意了些。
她以为自己把事情处理得很好。
那些人受了罚,流言会收敛,云皓也会明白她护着他。一个被她救回来的少年,能得到这样的维护,本该更加安心。
云皓也确实安心。
至少那一夜,他坐在侧屋灯下,看着腰间的宗主峰玉牌时,心里比白日暖了许多。
可他同样记住了另一件事。
洛水泠说的是“我的人”。
不是“他没有攀附”。
不是“奴籍既销,便不许再拿旧事辱他”。
也不是“若真有人问起,他在宗主峰算什么,我会亲口说清”。
这差别很细。
细到那时的云皓只觉得心里发暖,又隐隐发慌。
像被她护住了。
又像被她随手放进一个自己永远摸不清边沿的位置里。
他不知道那位置能站多久,也不知道若有一天洛水泠不再这样说了,自己该退到哪里去。
他只是把那枚玉牌擦干净,重新挂好,然后起身去看木阁的灯。
灯还亮着。
他便照旧温了一盏茶。
宗主峰夜色清冷,风从桂树间穿过。
洛水泠坐在木阁内,看着案边那盏被送来的温茶,心中那点因白日流言生出的戾气慢慢平息。
她想,云皓果然很懂事。
被人羞辱了,也没有闹。
被她护了,也没有恃宠生骄。
她救回来的少年,仍旧干净,忠心,知道分寸。
很适合留在她身边。
她替云皓挡住了那些难听话。
可玉牌仍挂在云皓腰间。
上头刻着宗主峰三个小字。
云皓低头收茶时,指腹从那几个字上轻轻擦过,又很快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