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4章 一日断档
云皓第一次整日不在宗主峰,是因为杂务堂临时缺人。
事情来得并不大。
内门新弟子的名册出了错,几峰之间的借阅玉简、月例丹药和符纸份额对不上。杂务堂原本要派两个老弟子去外峰核查,可其中一人临时闭关,另一人又被戒律堂叫走问话,管事找不到合适的人,便想起云皓。
云皓记性好。
这件事在宗主峰上已经不算秘密。
他替洛水泠整理过几次宗门送来的名册,把那些杂乱的峰名、修为、任务记录分门别类摆好,连江姝儿都夸过一句。杂务堂管事听闻后,便让人送信到宗主峰,问能否借云皓一日。
信送来时,洛水泠正在木阁看剑谱。
云皓站在门外,手里拿着玉简,没有立刻开口。
洛水泠看完一页,才道:“何事?”
云皓低声道:“杂务堂请我去外峰核对名册,顺路取回师姐上次要的符纸和药材。午前去,恐怕要傍晚才能回。”
洛水泠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杂务堂无人?”
“管事说只是琐事,不敢劳烦师兄们。”云皓顿了顿,“我近来整理过名册,认得几峰弟子名字,去一趟会快些。”
洛水泠淡淡道:“你倒会替他们想。”
云皓听出她语气里的不悦,立刻低头:“若师姐不许,我便回绝。”
洛水泠本想说回绝。
宗主峰不缺一个跑腿的人,杂务堂也不该随意借她带回来的人。可话到嘴边,她又想起云皓如今毕竟挂着内门弟子身份。总让他只待在宗主峰,外人只会更觉得他名不正言不顺。
藏经楼那场流言刚压下去。
若她此刻不许他下峰,旁人未必敢当面说,背地里却只会把“宗主峰养了个靠脸的闲人”传得更难听。
洛水泠不在意那些人说什么。
但她不喜欢云皓再被堵在楼梯口。
“去。”她道。
云皓抬眼。
洛水泠仍看着剑谱,神色冷淡:“傍晚前回来。”
“是。”
云皓退下前,又补了一句:“晨茶我已经备好,第二盏茶水温在小灶上压着。今日风寒,手炉也点好了,放在师姐案边左侧。送药弟子若来,烦请师姐先看玉签,寒性丹药不要入口。”
洛水泠皱眉:“我还能分不清丹药寒热?”
云皓立刻道:“是我多嘴。”
他说完便退了出去。
洛水泠看着门口空了片刻,心里有一点不顺。
他近来总这样。
把事情一件一件安排好,像怕她离了这些便不能过一日似的。她是冰玉体,是傲剑宗亲传,是同境难逢敌手的天骄。晨茶、手炉、药材玉签,这些凡俗琐事从来不是她需要依赖的东西。
可云皓说得太认真。
认真到洛水泠竟没有真的训他。
午前,云皓下峰。
他走之前把练剑台扫过一遍,石桌擦净,木阁外的灯盏添好油,连洛水泠常用的三卷剑谱也按顺序摆在案边。做完这些,他才背着杂务堂给的名册袋子离开。
洛水泠没有送。
她只是坐在木阁里,听见石阶上的脚步声渐远。
一开始,她并不觉得有什么。
宗主峰恢复清净,正适合修行。
她看完一卷剑谱,起身去练剑台试招。剑光掠过云海,寒意如瀑,山风被斩开时发出极轻的鸣声。一个时辰后,她收剑入鞘,灵力运转平顺,并无旧伤反噬。
一切都很好。
直到她回木阁,伸手去拿茶。
茶冷了。
云皓临走前备的第二盏茶原本在小灶温着,可洛水泠修炼时忘了取。她习惯了修炼结束后案边就有温茶,手指伸出去时,才发现案边空着。小灶离木阁不远,走几步便到,可那一瞬间的空落让她动作停住。
她可以不用茶。
她也确实不渴。
洛水泠坐回案前,继续看剑谱。
看了两页,又觉得指尖有些冷。
不是旧伤反噬,只是方才试招时动用了冰玉体本源,寒意残留在经脉末端。平日这种时候,手炉会在案边左侧。她不一定用,但伸手便能碰到。今日手炉确实在案边左侧,可云皓走前点好的炭已经快灭,温度只剩一点。
洛水泠看着那只手炉。
她抬手施了一个温火诀。
手炉立刻热起来。
比云皓点的凡炭更快,更稳,更持久。
可洛水泠的眉头却没有松开。
太热了。
灵火的温度对她而言并不伤人,却与云皓平日调好的分寸不同。云皓总把手炉裹两层布巾,外层微温,内里藏热,放在她伸手处时不会让她觉得突兀。灵火诀则过于直接,像把“不适”二字明明白白推到她面前。
洛水泠挥手熄了灵火。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一只手炉而已。
她竟也要挑剔。
午后,送药弟子来了。
来的是一个年轻外门弟子,捧着丹房送来的木匣,站在练剑台外恭敬行礼。
“洛师姐,丹房按旧方送来养脉丹、清心露,还有新炼的寒魄散。长老说寒魄散可压魔气余毒,若师姐旧伤再有反复,可酌情服用。”
洛水泠坐在石桌旁,听到“寒魄散”三个字,眸色微动。
寒魄散确实能压魔气。
三年前她被魔修偷袭,仙基里残留的阴寒魔气难以彻底拔除。按理说,寒魄散以寒制寒,可以暂时压下魔气躁动。可她是冰玉体,旧伤反噬时最怕寒意叠加。寒魄散若用得不慎,短时能压痛,过后却会使经脉更僵。
这事江姝儿知道,丹房长老也知道。
只是丹房每月送药的人换来换去,玉签上写得又含糊,若无人提前筛一遍,很容易把它与其他养脉丹放在一起。
从前这些都是云皓做。
他不会替洛水泠决定用药,却会把寒性丹药单独摆开,在玉签旁贴一小张纸,写着“寒雨后慎用”。字迹很端正,像怕她随手拿错。
洛水泠以前看见那张纸,只觉得他谨慎过头。
如今木匣摆在面前,三瓶丹药并排放着,没有那张多余的小纸,她反而一眼便觉得不顺。
送药弟子见她不说话,额角有些紧张。
“洛师姐,可是丹药有误?”
“无误。”
洛水泠抬手,将寒魄散单独取出。
送药弟子连忙道:“那弟子告退。”
他退得太急,不小心碰到石桌边缘,把原本压在一旁的经卷碰落两卷。
玉册落地,发出清脆声响。
送药弟子脸色瞬间白了,立刻跪下:“弟子该死!”
洛水泠看着地上的经卷。
若云皓在,送药弟子走近前,他会先把经卷收起。
若云皓在,药匣落桌的位置也不会压到她常看的剑谱。
若云皓在,那个弟子甚至不会有机会离石桌太近,因为云皓会在练剑台外接过木匣,核对玉签,再送到她案边。
这些念头像细线一样浮起,很细,却一根根牵在她手上。
云皓在时,送药弟子不会走到石桌边,经卷不会落地,寒魄散也不会与养脉丹并在一处。
不曾发生的事,原来也会留下痕迹。
她淡淡道:“下去。”
送药弟子如蒙大赦,连忙退走。
洛水泠弯腰捡起经卷。
玉册边角沾了一点尘。
她用灵力拂去,很快干净如初。可摆回案上时,又发现顺序乱了。
《寒脉残篇》该放在最下,剑谱在中,江姝儿送来的宗门任务册在最上。云皓总这样放,因为她看书时习惯从上往下取;旧伤相关的书放在下方,不会被来访弟子一眼看见。
洛水泠盯着那几卷书看了很久。
然后一卷一卷重新摆好。
她能做。
也做得很好。
可做完之后,她仍盯着案面看了片刻。
顺序对了。
只是案边少了一张小纸,少了那句端正的“寒雨后慎用”,也少了那个在外人进门前先把这些收整妥当的人。
傍晚前,天色阴下来。
山风转冷,云海里浮起细碎水汽。洛水泠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知道夜里大概又会落雨。
她本该提前停修。
寒雨前后旧伤容易反噬,这是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的规律。可白日里那些琐碎不顺堆在心里,让她莫名烦躁。她不喜欢这种烦躁,更不喜欢自己因为云皓一日不在便处处觉得别扭。
于是她进了静室。
阵纹亮起。
她运转冰玉体本源,一遍遍冲刷仙基旧伤处残留的魔气。
起初很顺。
灵力如冰河过脉,魔气被压得沉寂。可半个时辰后,山外第一滴雨落下。寒意透过静室阵纹,细不可察地渗进来。洛水泠眉头微皱,却没有停。
她不该因为一场雨停下。
更不该因为云皓不在,便连修行分寸都失了。
灵力继续下沉。
旧伤处忽然一疼。
那疼来得很轻,却像冰面第一道裂纹。洛水泠立刻收功,可已经晚了半息。残留魔气被冰玉体寒意一逼,反而从仙基深处翻上来。她喉间一腥,指尖按住蒲团边缘,硬生生把那口血压了回去。
静室外无人。
没有脚步声。
没有人在门外放下温茶。
没有那只小心翼翼、不敢敲门却又不肯离开的手。
洛水泠闭着眼,忽然觉得静室太安静。
从前她也这样独自熬过许多次。
三年前受伤后,每次寒雨,每次强修,每次旧伤反噬,她都一个人坐在静室里,把疼痛压回去,把血迹清理干净,再若无其事地出去。她不觉得孤独,也不需要旁人。
可如今,疼痛压到最深时,门外的空处先浮了出来。
想起他站在门外,说“茶温着,手炉也热”。
想起他不问,不看,不拆穿,只把她不愿被看见的狼狈一点点收走。
洛水泠睁开眼。
她不该在这种时候想起他。
一个被她救回来的少年。
一个修为尚浅、连剑都没学稳的内门弟子。
一个今日不过被杂务堂借走半日的人。
静室里并没有乱。
阵纹仍在,蒲团仍在,案上经卷也仍按她亲手摆好的顺序压着。
只是小案空着。
那点空处比旧伤更不听话。
她扶着蒲团起身,打开静室门。
门外空空荡荡。
小案上什么都没有。
洛水泠站在门口,雨声从檐外落下,细密而寒。她看着那张空案,想起云皓早晨临走前说的话。
寒性丹药不要入口。
手炉放在案边左侧。
第二盏茶水温在小灶上压着。
他走之前,把能想到的都安排了。
只是她没有照着做。
洛水泠抬手抹去唇边一点血色,自己去小灶取茶。
茶早冷透了。
她看着那盏冷茶,最终没有喝。
雨越下越密。
酉时过半,云皓还没有回来。
洛水泠坐在木阁里,案边经卷整齐,手炉重新温好,茶也换过一盏。所有东西看起来都没有问题。
她翻过一页剑谱。
又翻回去。
字迹仍在纸上,剑招也没有看错,可她的目光总会越过书页,落到木阁外的石阶。
若想知道云皓在哪,只需一道传讯符问杂务堂。若嫌麻烦,直接御剑下峰,也不过片刻工夫。
洛水泠没有动。
她只把茶盏往手边挪了一寸。
茶已经不烫了。
木阁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洛水泠几乎立刻抬眼。
脚步比平时重一些。
最后一级石阶前,那人仍旧停了停,像习惯性拂去鞋边泥水。随后侧屋门被推开,又很快合上。片刻后,云皓撑着伞出现在木阁外。
他衣摆湿了一截,肩上沾着雨水,怀里抱着一个包得很严实的油纸袋和药材木匣。额前发丝贴在脸侧,脸色比早晨白些,显然这一日奔波并不轻松。
“洛师姐。”他站在门外行礼,“我回来晚了。”
洛水泠看着他。
这句话他总说。
半日回来,说回来晚了。
傍晚回来,也说回来晚了。
仿佛宗主峰所有空缺都是他的过错。
洛水泠本想说“谁让你回来这么晚”,话出口却变成:“杂务堂留你?”
云皓点头:“东峰名册有两处对不上,来回查了几遍。符纸也取回来了,师姐要的凝神草丹房说还差一味辅药,明日才能送。”
他说着,把东西放到案边。
先是符纸,按厚薄分好。
再是药材,寒性、温性分开。
最后从袖中取出一小包被油纸包得很好的茶叶。
“路过外峰市集时,看见有清露茶。摊主说不扰寒脉,我闻着气息温和,便买了一点。若师姐不喜欢,我明日再拿去退。”
洛水泠看着那包茶。
他奔波一日,衣摆湿透,却还记得给她买茶。
不是贵重灵物。
只是外峰市集上普通的清露茶。
油纸边角被雨浸软了一点,里面的茶叶却仍干着。
洛水泠看着那层防水符,许久没有开口。
“不必退。”她道。
云皓眼中亮了一下:“那我给师姐试泡一盏?”
洛水泠本想说改日。
可看见他湿透的衣摆,又道:“先去换衣。”
云皓怔住。
洛水泠皱眉:“听不懂?”
“听得懂。”云皓立刻低头,“只是我先把药材收好。”
“药材不会跑。”
云皓抿了抿唇,低声应下,转身回侧屋换衣。
洛水泠坐在案前,看着那几样被他带回来的东西。
符纸摆得整齐。
药材已经按寒温分开。
茶叶油纸外还有一层防水符,符纹画得很生涩,应该是他自己画的。防水效果并不好,边缘已经湿了一点,可里面的茶叶仍被护住了。
洛水泠伸手碰了碰那包茶。
白日里的小事一件件排回来。
灵火温过的手炉太热。
经卷重摆后少了那张小纸。
寒魄散被她单独拣出,玉签却仍写得含糊。
小灶上那盏茶冷透时,杯沿还朝着她平日最顺手的方向。
这些事她都能做。
只是云皓在时,她从未需要把它们一件件想起。
云皓很快换了干衣回来。
他重新烧水,试泡清露茶。第一盏入口太淡,他自己先尝了一点,眉头轻轻皱起,又添了半撮茶叶。第二盏水温略高,他便等了片刻才端来。
“师姐试试。”
洛水泠接过。
茶味很轻,有一点雨后草木气。
不算上品。
却比她白日里自己泡的那盏顺口许多。
云皓站在一旁,认真看她神色。
“可还合适?”
洛水泠道:“尚可。”
云皓明显松了口气。
洛水泠看见,那点不悦又浮起来。
只是尚可而已。
他为何像得了什么赏?
她放下茶盏:“今日累?”
云皓摇头:“不累。”
洛水泠看着他。
云皓立刻想起她说过要说实话,改口道:“有一点。但不碍事。”
洛水泠道:“明日不必去杂务堂。”
“是。”
“以后这种事,让他们找别人。”
云皓犹豫了一下:“可师姐先前说,我总待在宗主峰,旁人会误会。”
洛水泠眸色微冷:“旁人误会,与我何干?”
云皓没有说话。
洛水泠知道这话前后不一。
她昨日还觉得云皓该下峰走动,今日却因为一日不顺,便不想让杂务堂再借人。这种念头若说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够冷静。
于是她只道:“修行为重。琐事少沾。”
云皓低声道:“可我现在修为低,也帮不上师姐太多。能做些琐事,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洛水泠看着他。
他又把话说回了自己能做什么。
她本该训他一句不必如此。
可灵息渡引确实需要他。
案边这盏茶、丹盒旁那枚玉签、雨夜里旧伤反噬时的小案,也确实需要他。
洛水泠不愿把这些说得太清楚。
她便换了一个更冷静的说法。
“你自然有用。”她道。
云皓垂下眼,像是安心了。
洛水泠却没有继续解释。
因为她心里知道,这句“有用”太窄。
天生媚骨能舒缓她的旧伤,整理经卷、分药温茶也确实省事。
可今日让她频频看向门外的,并不只是这些。
洛水泠找不到更合适的词。
也不愿找。
夜深后,雨停了。
云皓照旧来木阁外收茶盏。
他看见静室门边的小案空着,动作微微一顿。
洛水泠坐在案前,淡淡道:“看什么?”
云皓低声道:“今日我不在,师姐旧伤可有反复?”
这句话问得很轻。
不是试探,更不是逼问。
像他只是发现自己漏了一件该做的事。
洛水泠指尖停在经卷上。
她本可以说无碍。
她也确实想说无碍。
可不知为何,她想起静室门外空荡荡的小案,想起冷透的茶,想起自己一个人压下那口血时生出的烦躁。
于是她道:“一点。”
云皓脸色微变。
“是我回来晚了。”
洛水泠皱眉:“与你何干?”
云皓低头:“若我在,至少能提前备茶和手炉。”
“这些不能治伤。”
“我知道。”
云皓把茶盏收好,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后夜风掩住。
“可师姐疼的时候,总该有盏热茶。”
洛水泠说不出话。
这句话太轻。
轻得不像承诺,也不像讨好。
他没有说自己能替她疗伤,没有说自己能救她,没有借旧伤向她靠近半步。他只是觉得,疼的时候,总该有盏热茶。
洛水泠看着云皓垂下的眼。
她看着案边那包清露茶。
油纸上的水痕已经干了,生涩的防水符还贴在外层。
那符画得不好。
可它护住了里面一点茶香。
最后,她只是冷淡道:“以后不必为这种小事自责。”
云皓应下:“是。”
他退出木阁,轻轻合上门。
洛水泠独自坐在灯下,案边那包清露茶还在。
她看了很久。
久到灯花微微一跳,她才收回目光。
她想,今日只是宗主峰少了一个懂事的人,所以处处不顺。
等云皓明日照常在,便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