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4章 一夜之前
洛水泠把渡引改到午后。
她说得很随意。
“今日午后过来。”
云皓正把新送来的寒脉丹按剂量分好,听见这句话,手指停了一下。
那一停很短。
短到若是从前,洛水泠大概不会在意。可托付风声已经从戒律堂吹上宗主峰,林贤查过的那些旧契条目还压在她案上,江姝儿那句“宗主峰那本册子里究竟能给云皓哪一页”也仍在耳边。
于是她看见了。
云皓很快低头:“是。”
“西峰呢?”
“我传信给林长老。”他答得比方才更快,“明日补去,不会误。”
不会误。
这三个字落下,洛水泠心里那点绷紧的地方松了一些。
看,他仍然会先顾宗主峰。
西峰教他药理,给他竹灯,也会问他疼到几分。可只要她开口,他仍会把那边往后挪。这个答案本该让她满意。
可云皓答得太快了。
快得不像选择。
洛水泠看着他。
“不想去西峰?”
云皓抬眼,像没听懂。
洛水泠道:“今日若不去,你不失望?”
木阁前安静下来。
风从桂树上掠过,几片叶子落在石阶边。云皓看着那几片叶子,指尖慢慢收回袖中。
若按从前,他会立刻说不失望。
这并不难。
洛水泠需要渡引,洛水泠旧伤重要,洛水泠救过他。他把西峰的事改到明日,本就应该。
可昨日林笙雨问过他药苦不苦,林贤让他只写半页,阿青说今日新到一批温脉草露。林笙雨的旧疾才缓过一轮,他原本想看看她昨夜有没有少用止痛丹。
那些事都很小。
小到不足以拿来和洛水泠旧伤相比。
可它们确实在他心里。
云皓低声道:“有一点。”
洛水泠指尖微冷。
他说实话了。
这原是她从前想要的。她不喜欢云皓什么都说不碍事,不喜欢他把疼痛和疲惫都藏起来。可当他真的把一点失望说出口,她却发现自己并不高兴。
“只是有一点?”
云皓怔了怔。
这问题比方才更难。
说没有,是假话。
说很多,像忘了自己从哪里被带出来。
他垂眼:“师姐旧伤更重要。”
洛水泠淡淡道:“我没有问哪个更重要。”
云皓答不上来。
他像站在一条很窄的石阶上,往左一步像忘了来处,往右一步是说谎。洛水泠看着他,看见他明明已经被逼到无话可说,却仍没有露出半分怨色。
她忽然觉得烦。
烦他这样谨慎。
也烦自己非要问。
“准备渡引。”
云皓如释重负:“是。”
午后的渡引很顺。
改方后的寒脉丹压住了旧伤尖冷,云皓的灵息也比从前更柔和。他这些日子在西峰看药册、分寒热,竟真的用在了宗主峰。灵息贴近旧伤外缘时,他知道哪里该缓,哪里不能急,哪里要等洛水泠的吐纳先沉下去。
洛水泠闭目调息,能清楚感觉到这一点。
他在变好。
不是因为她。
这个念头让她旧伤处刚退下的冷意又翻了一线。
渡引结束后,云皓额角有薄汗,却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说无事。他自己静了片刻,像在分辨。
“今日不算疼。”他说,“只是有些乏。”
洛水泠看着他。
“几分?”
这两个字说出口,两人都停了一下。
云皓显然没有想到她会这样问。
他认真感受,答:“乏三分,疼一分不到。”
原来这样问,他真的会答。
洛水泠取出一枚丹药递给他。云皓接过,道:“多谢师姐。”
“不必谢。”
话说得生硬。
她自己也听出来了。
云皓却像听见了什么珍重的话,低低应了一声:“好。”
午后晚些时候,西峰的纸鹤飞上宗主峰。
纸鹤落在石桌上,翅尖带着一点药草气。云皓展开,林贤的字很短:
今日不必来。水泠旧伤为先。明日若有空,再补。
末尾另有一行细字。
桂花糖还剩两块,不急。
云皓看着那行字,眼中浮出一点很浅的笑。
那笑并不浓,几乎只是眼睫松了一下。
洛水泠仍看见了。
“写了什么?”
云皓把纸鹤递过去。
洛水泠看见“不急”二字。
太轻了。
轻得像一句随手添上的话,不像契书,不像名籍,不像旧伤,也不像恩情。
可云皓看见它时,肩背确实松了一点。
洛水泠把纸鹤还给他。
“你很喜欢桂花糖?”
云皓迟疑片刻:“嗯。”
洛水泠道:“宗主峰也有桂花。”
话一出口,她便知道不对。
宗主峰当然有桂花。
云皓从前摘过,洗过,揉进糕里,端到她面前,说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只是想让师姐尝尝。
她那时收下了。
后来便没有后来了。
洛水泠冷淡地补了一句:“想吃便自己摘。”
云皓低声:“好。”
这个好并不欢喜。
洛水泠听得出来。
傍晚时,云皓照旧来换茶。
他把纸鹤折好,收进袖中,又将冷下来的茶盏撤走。动作仍旧妥帖,没有半分敷衍。
洛水泠看着他。
她忽然问:“若西峰真要你留下呢?”
云皓手中的茶盏轻轻碰到托盘。
“留下?”
“学药理,照顾林笙雨。”洛水泠道,“或者别的什么名义。”
云皓沉默。
洛水泠等着。
她想听他说不会。
也想听他说听师姐安排。
哪一句都可以让她安心。
过了很久,云皓低声道:“我不知道。”
洛水泠眼神微冷。
云皓像怕她误会,立刻补道:“宗主峰是师姐让我留下的地方。若师姐需要,我一定回来。”
回来。
这两个字终于落到洛水泠想听的地方。
她心口那点冷意稍缓。
可云皓没有说,他愿意永远留下。
他只是说,若她需要,他会回来。
洛水泠那时没有听出这中间的空处。
她只听见自己想听的那半句。
“记住你今日的话。”
云皓低头:“我记得。”
木阁灯火一点点暗下去。
侧屋里,云皓把西峰纸鹤放在药册旁边。那句“不急”露在最上面,他看了一会儿,指尖才慢慢松开。
他看了一会儿,才吹灭灯。
林贤来宗主峰那日,云皓正在侧屋誊药性旁注。
窗外无雨。
宗主峰难得晴了一日,山腰云海被日光压得很低。木阁外的石桌上放着一盏茶,茶盏下垫着一张保温符。
符是云皓自己画的。
纹路不算漂亮,灵力也不匀,符角时亮时暗。洛水泠看过一次,没有夸,也没有嫌,只是把那盏茶喝完了。
云皓便把这当成默许。
之后每逢她议事或闭关,他都会在茶盏下压一张。能撑的时辰不长,可总比茶冷得太快好一些。
桌案上摊着西峰昨日送来的药册。
林贤让他补一份温脉草露与寒毒残雨的对照旁注,不急,三日内送回即可。林笙雨在纸鹤末尾添了一句:若肩背不疼,可以多写两页;若疼,就只写半页。
云皓昨夜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只写半页。
这四个字比一整篇药方都难。
他写到第二页末尾时,肩背被久坐牵出一点酸痛。按旧习惯,他已经去取第三张纸。指尖碰到纸角,又停住。
侧屋里很安静,竹灯被窗缝里的风吹得轻轻一晃。
他最后只把第二页压平,收笔,吹灯,睡了。
今日醒来,什么也没有坏。
药册仍在,旁注也整齐。林贤没有催,西峰纸鹤也没有飞来责问。
原来少写半页,不会立刻误事。
他正誊到“寒毒残雨入脉,温药不可猛攻”一句,木阁外传来脚步声。
江姝儿的声音先响起:“小云皓。”
云皓立刻起身。
桂树下,江姝儿一身素色宗主袍,神情仍带几分懒散。她身旁是林贤。老人今日没有坐藤椅,拄着一根旧木杖,灰袍被山风吹得贴在身上,看起来比在西峰时更瘦。
云皓行礼:“宗主,林长老。”
林贤先看他:“旁注写到哪了?”
“寒毒残雨第三段。”
“肩背疼吗?”
云皓停了一息。
若在从前,他大约会说不碍事。可林贤问这话时,像问炉火高低,并不带责怪,也不带怜惜。
他认真分辨:“二分。久坐会酸,不影响誊写。”
林贤点头:“今日先停。”
云皓怔住:“停?”
江姝儿笑了笑:“今日不是来催药册。我们和水泠谈点事,你去练剑台那边候着,或者去后山走一走也行。”
云皓下意识看向木阁。
洛水泠已经出来。
她显然知道林贤要来,神色并不意外,只是目光落在云皓身上时,停了一瞬。
云皓低声问:“需要我备茶吗?”
洛水泠道:“不必。”
这两个字落下来,云皓手指轻轻一顿。
他很快低头:“是。”
退下前,他还是经过石桌,把那盏茶往洛水泠手边移了半寸。
做完这个动作,他自己也怔了一下。
没人叫他这样做。
只是习惯。
洛水泠看见了,却没有叫住他。
云皓走到练剑台边。
他没有走远,也没有靠近木阁。桂树影子落在石面上,把他与那张石桌隔开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
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却看得见他们偶尔看向自己。
木阁前,江姝儿坐下后端起茶,先看见盏下保温符。
“这符画得不太匀。”
洛水泠淡淡道:“能用。”
“确实能用。”江姝儿喝了一口,“茶也比你自己泡的好。”
洛水泠没有接话。
林贤在对面坐下,木杖横在膝前。他没有绕弯。
“宗主,水泠,今日我来,为照顾阿雨的事。”
洛水泠指尖微冷。
江姝儿道:“你查了戒律堂旧契。”
林贤点头:“查明白,才敢上门。”
洛水泠冷声道:“林长老是来要人?”
“不是要人。”林贤道。
“照护契牵名籍,牵峰脉见证,也牵往后时辰。不是要人?”
林贤看着她,神色平静。
“那我直说。我有私心。”
江姝儿抬眼。
洛水泠也没有立刻打断。
林贤手搭在木杖上,指节瘦得分明。
“我寿元不多。西峰这些年的账,你们也都看过。药田、人手、丹方,一退再退。每次都有人说是宗门大局,是暂借,是帮阿雨养病。每一件单看都合规矩,久了,西峰就不剩多少东西。”
他说得平淡。
越平淡,越像一把旧刀。
“阿雨灵脉受损,短期内撑不起西峰。我死后,若她身边没有一个能被宗门承认的人替她照看病脉、药账和来往见证,旁人会继续以照顾她为名替她做决定。”
洛水泠道:“这与云皓何干?”
“因为他合适。”
这四个字很轻,却让洛水泠眼神冷了下去。
林贤没有避开。
“他记事细,能忍,识字,也能学药理。他没有世家背景,不会反过来吞西峰。他受你庇护,旁人不敢随意折辱。更重要的是,他如今没有一页能让外人闭嘴的册名。”
洛水泠道:“他是内门弟子。”
“内门弟子很多。”林贤道,“住过宗主峰侧屋,不会让名籍上平白多一笔。”
木阁外有风吹过。
练剑台边,云皓看见林贤抬手,像把什么东西推到了石桌中央。他听不见,只觉得那一瞬洛水泠的脸色比方才更冷。
他忽然有些不安。
像自己又站回奴市台下,听不见台上的人如何议价,却知道议的是自己。
江姝儿在这时开口:“水泠,你若不想让西峰提契,也可以。”
洛水泠看向她。
江姝儿道:“你现在说清楚,云皓算宗主峰什么人。”
林贤没有再说话。
他把选择递回给了洛水泠。
洛水泠指尖按住茶盏。
亲传?
不可能。
云皓根基才开,修为太低。若让江姝儿收他为亲传,宗门上下都会觉得荒唐。更何况,一旦成了同门师弟,他便不该再住她侧屋,不该再随她一句话来去。
记名?
记在谁名下?
若记在宗主峰,他便有自己的课业、同门和师长。那不是留下,是被推到另一条规矩里。
随侍?
这两个字刚浮起,洛水泠便皱眉。
太低。
她亲手把云皓从奴市带出来,不是为了再给他一个近似奴仆的名目。旁人会说,她果然只是把漂亮少年养在峰上伺候。
至于道侣。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便被她冷冷压下。
荒唐。
她甚至不肯让它在心里停久。
木阁前安静下来。
江姝儿没有催。
林贤也没有。
洛水泠看向练剑台。
云皓站在那里,离得很规矩。风把他的袖口吹得轻轻贴在腕上,他没有乱看,也没有走远。
这样的人,为什么非要另写一页册名?
他已经在这里。
日日都在。
洛水泠声音低了些:“他住宗主峰,随我修行,旁人都知道。”
江姝儿叹了一声。
“旁人知道,不等于宗门承认。”
洛水泠冷声:“师尊也要帮林贤逼我?”
“不是逼你。”江姝儿道,“是把你一直绕过去的地方摆出来。”
她看向练剑台。
“云皓是傲剑宗弟子。哪怕他是你带回来的,也不该只靠你一句话决定去留。林贤有私心,你也可以不悦,但若要动契书,就必须问本人。”
“本人?”
“云皓,林笙雨。”江姝儿道,“两个人都要问。”
洛水泠没有说话。
林贤慢慢道:“而且不能只问一句愿不愿意。云皓太会点头,也太会说应当。他若立刻答应,不一定是真想过;他说听水泠安排,也不算答案。”
洛水泠心口微微一沉。
他说听水泠安排,也不算答案。
这句话像直接落进了她这些日子所有安心处。
昨夜云皓说,若师姐需要,我一定回来。
她那时觉得够了。
可林贤现在告诉她,也许那并不是选择。
“他会记着我的话。”洛水泠道。
“我知道。”林贤道,“所以更不能只听这一句。”
洛水泠眼神一冷:“我何时压过他?”
没人立刻回答。
这沉默比反驳更难听。
木阁前的茶温一点点散开。
江姝儿最终道:“今日先谈到这里。旧契可以议,但不能由我们三个人坐在这里替他们点头。林贤,你把西峰要给出的资源、照护责任和撤契旧例整理出来。水泠,你想清楚宗主峰能不能给他一页明册。明日只询问,不落契。若他们答不上,就等。”
林贤点头。
洛水泠问:“若我想清楚了呢?”
江姝儿看着她:“那也要问云皓。”
林贤起身时,气息有些乱。江姝儿扶了他一把,他摆手示意无碍。
走到练剑台边,他停下。
云皓立刻行礼。
林贤看着他:“药册今日不必写了。”
云皓抬眼:“可是……”
“没有可是。”林贤道,“你若还想写,也只写半页。”
云皓有些无措:“是。”
林贤又问:“若有一件事,牵涉你往后住在哪里、名字写在哪一页册上,你会想慢慢想,还是立刻听别人安排?”
云皓心口一紧。
这问题来得突然。
他下意识看向洛水泠。
洛水泠站在木阁前,也正看着他。
林贤没有催。
江姝儿也没有。
风吹下一片桂叶,落在他脚边。
云皓想起林笙雨说,不急。
也想起昨夜只写了两页,并没有误事。
他沉默很久,才低声道:“我……可以慢慢想吗?”
这句话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林贤听见了。
江姝儿听见了。
洛水泠也听见了。
林贤眼底露出一点疲惫的笑。
“可以。”
云皓像松了一口气,又更不安。
“我会慢慢想。”他说完,仍本能补了一句,“不会误事。”
林贤叹了一声。
“想事情不是误事。”
云皓怔住。
这句话太普通。
普通到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林贤和江姝儿离开后,宗主峰重新安静。
云皓站在练剑台边,不知自己该不该回侧屋。
洛水泠看着他。
她想问林贤方才说了什么。
想问他是不是已经知道照护契。
也想问,他刚才为什么先看她。
话到唇边,最后只剩一句:“茶冷了。”
云皓立刻道:“我去换。”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
想事情不是误事。
这句话还在耳边。
于是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拿茶盏,而是抬头看向洛水泠。
“师姐。”他低声问,“现在需要我换吗?”
洛水泠微微一怔。
这话很寻常。
可她听出了其中一点停顿。
从前云皓不会问。
他只会换。
或者在她看过来时立刻去换。
如今他问,现在需要吗。
洛水泠心里忽然生出说不出的烦躁。
她可以说需要。
他仍会去。
可只要她说出口,那就不再是从前的理所当然。
许久后,她淡淡道:“不用。”
云皓低头:“是。”
茶盏仍放在石桌上。
茶已经冷透了。
那一夜,云皓没有写药册。
侧屋灯亮到亥时,又灭了。
洛水泠在木阁内看见那点灯火熄下去,手中拓本许久没有翻动。
若是从前,云皓大概会把林贤留下的旁注誊完,再顺手整理书案,最后来木阁外看一眼她的灯。若灯还亮,他会把茶温好,手炉放到门边,不敲门,也不催,只让东西留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
今日没有。
茶冷过一次,洛水泠自己用灵力温了。
窗外没有雨,旧伤没有反噬,她本不需要手炉。
可不需要是一回事。
没有,是另一回事。
木阁里静得过分。
她合上拓本。
上面那些字并不复杂:照护、托付、见证、未定分支。
旧例名称难听,条文却清楚:不成礼,不改居处,也不会立刻把人带走。照护契可以给云皓一个能写进名籍的牵连,也能堵住宗门里那些关于宗主峰侧屋的闲话。
而云皓仍会回来。
他昨夜说过。
若师姐需要,我一定回来。
洛水泠指尖压住拓本边角。
她觉得这条路并非不能走。
只要云皓来问她。
他若来问,便说明他仍把去留放在她这里。到那时,她可以告诉他暂且应下,也可以告诉他不必理会。无论如何,主动权都会回到她手中。
木阁灯灭前,她又看了一眼侧屋。
侧屋没有灯。
明日他总会问。
第二日清晨,云皓仍按时起身。
练剑台扫过,茶温正好,木阁门外昨夜被风吹乱的两卷拓本也被整理齐整。洛水泠推门时,云皓站在桂树下,脸色有些淡。
“师姐。”
洛水泠看着他。
他没有主动提昨日的事。
也没有问林贤和江姝儿到底谈了什么。
只是低声道:“今日还渡引吗?”
洛水泠等了一夜的问题被堵在喉间。
他问渡引。
不是问契书。
“午后。”她道。
云皓顿了顿:“今日午后,宗主不是要去西峰询问旧契吗?”
洛水泠眸色微动。
“你知道?”
“林长老昨夜传了纸鹤。”云皓低声道,“说若宗主召询,让我也去西峰一趟。若心里乱,就先听完,不必立刻答。”
洛水泠看着他。
“你没有告诉我。”
云皓手指轻轻收紧。
他确实没有。
昨夜纸鹤落在窗边时,木阁灯已经熄了。他站在廊下,手里捏着纸鹤,几乎已经走到门前。
后来他想起林贤那句,想事情不是误事。
于是他第一次没有立刻把所有事告诉洛水泠。
不是隐瞒。
至少他这样告诉自己。
只是他想先把那几行字看明白。
此刻洛水泠问起来,他仍像犯了错。
“我本想今晨说。”
洛水泠淡淡道:“现在说也不晚。”
她又问:“想了吗?”
云皓抬眼。
“林贤问你的事。”
云皓沉默。
他想了。
想宗主峰,想西峰,想林贤问的那张纸,想林笙雨说的不急。
想来想去,仍像站在两道山门之间。
一边是洛水泠。
她救他,教他,给他从奴籍里出来的机会。他在宗主峰学会引气,学会温茶,学会记住寒雨夜的规律,也一点点知道自己能替她做些什么。
另一边是西峰。
林贤教他药理,林笙雨问他疼到几分,告诉他能做不等于必须做。那里让他坐下、少写半页、慢慢想。
他不知道该怎么选。
更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选。
“想了。”云皓低声道。
洛水泠问:“想清楚了?”
云皓摇头。
“没有。”
洛水泠本该不悦。
可她看着云皓垂下的眼,忽然想起林贤那句话:他说听水泠安排,也不算答案。
她心里微冷。
“那今日去西峰,只听。”她道。
云皓抬眼。
洛水泠继续道:“不必急着答应。”
这句话出口时,她自己也停了一下。
她原本想说,不许急着答应。
临到嘴边,改成了不必。
云皓像听见了两者之间很细的差别,低声道:“好。”
午后,江姝儿带洛水泠和云皓去了西峰。
西峰没有雨。
药田带着草木湿气。林贤在药庐前等着,林笙雨也在。她披着浅青外衫,脸色仍白,眼神却很清。
看见云皓时,她先问:“昨夜睡得好吗?”
云皓一怔。
他没想到她第一句问的不是契书。
“还好。”
林笙雨看着他。
云皓停了一息,改口:“不太好。”
林笙雨轻轻点头。
“我也不太好。”
这句话很轻。
云皓心口那点紧绷却松了一些。
她也没有睡好。
她并不是坐在契书另一端,安然等着他点头的人。
江姝儿看了两人一眼:“进去说。”
西峰前厅不大,比宗主峰木阁暖,也比戒律堂石室像人住的地方。桌上放着戒律堂拓来的旧例,旁边是林贤整理的几张西峰药账。
江姝儿坐主位。
林贤坐左侧。
洛水泠没有坐。
林笙雨坐下后,云皓仍站着。
江姝儿道:“云皓,坐。”
云皓一怔:“弟子站着即可。”
“今日不是训话。”江姝儿道,“要问你的事,你站着像被审。”
林笙雨把旁边的椅子轻轻往外推了半寸。
“坐吧。”她说,“若你站着,我也想站起来。”
云皓最终坐下。
洛水泠看见这一幕,袖中手指微不可察地一紧。
他在宗主峰从不这样坐在她议事的桌边。
江姝儿没有给她继续想的时间。
“今日只询问,不落契。”她开口,“旧例你们昨夜都看过,不再逐条讲。只记三件事:可以暂缓;任何一方不愿,便停;旁人不得替你们说愿意。”
林贤点头。
江姝儿看向他:“你先说。”
林贤把药账推到桌中央。
“我有私心。”他说,“阿雨灵脉受损,西峰旧账亏空。我想在自己倒下前,给她和西峰找一条退路。云皓,我看重你,是因为你记事细,识字,能忍,也能学药理。你没有世家背景,不会反过来吞西峰。你若入照护契,对阿雨和西峰都很好。”
云皓垂眼。
这些话并不难听。
可当着所有人的面摆出来,仍像把他的价值一项项放在桌上。
细致。
识字。
能忍。
没有背景。
适合。
他不是不难受。
只是林贤说得太坦白,坦白到没有把这些包装成全然温柔。
林贤又道:“所以你若觉得被我利用,可以怪我。”
云皓猛地抬眼:“林长老……”
“听完。”林贤道,“你不点头,我仍教你药理。旧录照旧可看,药册照旧可学。你不必用答应契书来换这些。”
云皓怔住。
不必用答应契书来换。
这句话比桌上那些旧例更难懂。
他已经习惯得到什么,就要拿什么还。洛水泠给他仙缘,他便该把宗主峰的事做好;林贤教他药理,他便该帮西峰;林笙雨给他竹灯和桂花糖,他便该照顾她。
林贤现在说,不必用契书换。
林笙雨这时开口。
“祖父昨夜也问过我。”
云皓看向她。
林笙雨手指搭在茶盏边缘,声音不高。
“我不讨厌你。”
云皓耳根一下热了。
洛水泠眼神微冷。
林笙雨继续道:“你来西峰这段日子,我很高兴。你会记药性,会看炉火,会把药苦的糖留一块给自己,也会在我问疼到几分时认真想。我若说不愿意你留下,是假话。”
她停了停。
“但我也不想你因为祖父、因为西峰、因为洛师姐同意,就觉得这是你该做的事。”
厅中安静下来。
林笙雨看着云皓:“若你不愿意,我会去求祖父取消。”
云皓喉间像被什么堵住。
若你不愿意。
可以取消。
林笙雨把选择推到他面前,却没有替他按下哪一边。
洛水泠在等。
她以为云皓会看她。
或者问她一句,师姐觉得如何。
只要他问,她就能开口。她可以说暂且应下,也可以说若你不愿,我替你推掉。
可云皓没有立刻看她。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那双手曾被麻绳磨破,被银圈牵着走上拍卖台,也曾在宗主峰温茶、扫院、替洛水泠收起染血帕子,后来又在西峰扶药苗、誊旧录、摸过那盏竹灯。
他很久才抬眼。
先看向林笙雨。
“林师妹。”他声音很低,“你愿意吗?”
林笙雨一怔。
洛水泠也怔住。
这是云皓第一次没有先回答,而是先把问题还给另一个当事人。
林笙雨看着他,眼底慢慢泛起一点柔和,也有一点难过。
“我愿意你留下。”她说,“但我不愿意你被留下。”
云皓听懂了,又像没完全听懂。
他问:“若我答应,会让你为难吗?”
林笙雨摇头。
“会让我害怕。”
云皓怔住。
“怕你答应得太快,怕你把这当成还债,怕你以后明明不愿,却因为契书在身说不出口。”
云皓喉间发紧。
她说的每一句,都像说中了他还没来得及分辨的地方。
洛水泠心中越来越不安。
这场询问正在往她无法掌控的方向走。
云皓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轻声道:“我现在还说不清愿不愿意。”
像说不清愿意,是一件很失礼、很忘了来处的事。
林笙雨却没有催。
云皓慢慢道:“我知道西峰需要有人照顾你。我不讨厌来西峰,也不讨厌照顾你。林师妹,你教我说疼,教我想愿不愿意,我记得。”
他说到这里,声音顿了顿。
洛水泠袖中的手指轻轻收紧。
云皓继续道:“可洛师姐救过我。没有师姐,我不会在这里,也不会认识你和林长老。师姐同意这件事,我便觉得……这也许是我该做好的事。”
林笙雨眼底的难过更深。
她听见那些话里,一半是云皓,一半仍是旧日压在他身上的重量。
云皓抬头看向江姝儿。
“宗主,若今日可以不立刻落契,我想再想一夜。”
江姝儿点头。
“可以。”
洛水泠心口稍稍一松。
他没有答应。
至少今日没有。
可下一瞬,云皓又低声道:“但若最后要我答,我不会逃。”
林贤看着他:“没人要你逃。”
云皓摇头。
“不是逃。我只是……若我答应,就会认真照顾林师妹。”
洛水泠听见这句话,反而安心了一些。
他仍没有说愿意。
他说照顾。
照顾是责任。
责任可以解除。
只要他后来想清楚,只要他来求她,照护契便不会真正把他从宗主峰带走。
江姝儿看了洛水泠一眼。
那一眼很淡。
像已经看见她错在何处。
“今日到此。”江姝儿道,“不落契。云皓、林笙雨各自想一夜。明日若仍愿继续,戒律堂再来见证。任何一方不愿,旧契作废。”
林贤点头。
林笙雨也点头。
云皓低声应下。
洛水泠没有反对。
她甚至觉得这样很好。
一夜。
云皓有一夜时间来想。
也有一夜时间来找她。
离开西峰前,林笙雨送云皓到药庐外。
洛水泠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林笙雨把一只小纸包递给云皓。
云皓一看便知道是桂花糖。
“不必……”
“不是让你压药苦。”林笙雨说。
云皓停住。
林笙雨把纸包放到他手里。
“是让你想事时别一直空着胃。你昨夜没睡好,大概也没吃多少。”
云皓握着纸包,指尖微暖。
“多谢。”
林笙雨看着他:“云皓。”
“嗯。”
“若你明日答应,我会记得你今日没有说愿意。”
云皓怔住。
林笙雨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所以以后我会继续问。不是为了逼你后悔,是为了确认你有没有慢慢变成真的愿意。”
云皓喉间发紧。
他很久才道:“这样会不会很麻烦?”
林笙雨摇头。
“想事情不是误事,问愿不愿意也不是麻烦。”
云皓低下头。
纸包在掌心里很轻。
他却握了很久。
洛水泠远远看着,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却看见云皓握住那包糖时,肩背微微松了一下。
她眼底冷意一点点凝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