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5章 不问旧事
洛水泠不喜欢被人看透。
这件事云皓很早就知道。
她可以允许旁人知道她强,知道她冷,知道她修行刻苦,知道她受过伤却仍能压住同辈。她甚至不介意宗门弟子谈起她三年前被魔修偷袭后如何闭关、如何复出、如何在宗门大比前重新稳住境界。
但她不喜欢别人看见她疼。
疼是不该被看见的东西。
尤其不该被云皓看见。
云皓知道这一点,所以从来不问。
寒雨夜后,他没有问旧伤从何而来,没有问她为何不让江姝儿知道每次反噬的轻重,也没有问她为什么明明疼得连茶盏都拿不稳,还要坐得像一柄不肯折的剑。
他只记规律。
寒雨前,手炉要提前温。
强修后,茶水不能太凉。
丹房送药,寒性丹药要单独摆开。
木阁灯若过了子时还不灭,他便在门外多留一盏灯,不靠近,也不走远。
这些事他做得很安静。
安静到洛水泠有时会忘了,这些都是他看见她狼狈后学会的。
可忘记不代表不在意。
那一日断档之后,洛水泠对云皓的存在越发敏锐。
他在时,她觉得宗主峰本就该如此;他稍微离远,她便能在风声里听出空缺。这种敏锐让她不悦。她不喜欢自己被一个人牵动,更不喜欢这个人还是她从拍卖场买回来的少年。
她试图把这种不悦压回修行里。
于是接下来几日,她修炼得比往常更久。
云皓能察觉。
木阁灯灭得更晚,静室外阵纹闭合得更紧,洛水泠案边用过的茶盏里偶尔会结一层极薄的冰。她白日神色仍旧清冷,指点云皓引气时也与平时无异,可云皓每次递茶时,都能看见她指尖比前些日子更冷。
他没有劝。
劝不合适。
洛水泠是天骄,是宗主亲传,她如何修炼,不是他一个入门未久的人能置喙。更何况,她不喜欢别人把她当成需要照顾的人。云皓只能把该做的事做得更仔细。
这日夜里,又下雨。
雨不如前些日子那场寒雨大,却更冷。
山风从峰顶绕过来,吹得桂树枝叶沙沙作响。云皓在侧屋里画防水符,画到第三张,符纹又歪了一道。他叹了口气,把废符收起,重新铺纸。
他想多学些符箓。
不为别的,只是宗主峰上总有用得着的地方。
防水符可以护住茶叶和经卷,温火符可以让手炉热得久些,静音符可以让他夜里守门时不惊动洛水泠。那些符箓都很低阶,内门许多弟子看不上,云皓却学得认真。
因为他修为低。
能做的事不多。
能多做一点是一点。
木阁那边的灯一直亮着。
云皓画完一张勉强能用的防水符,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灯影几乎不晃。
旧伤反噬时,洛水泠反而会把灯火压得没有半点破绽,像连一丝晃动都不肯让外头的人看见。云皓已经分辨得出来。
他起身去小灶温茶。
茶叶取的是前日买回的清露茶。洛水泠只说尚可,却没有让他收走,云皓便知道她能入口。他把水温压得比平时更低一点,又在盏下垫了一张保温符。手炉里的炭换成细炭,外面裹两层布巾,免得太烫。
做完这些,他走到木阁外。
雨声很细。
云皓站在檐下,没有立刻出声。
门内有灵力流动的声音。
他如今修为尚浅,按理说听不见太细的灵机变化。可天生媚骨带来的灵机亲和让他对洛水泠的气息格外敏锐。那气息平日清冷如雪,此刻却像雪下压着碎冰,细微地颤。
旧伤又反了。
云皓低声道:“师姐。”
门内没有回应。
他等了一会儿,又道:“茶放在门外,手炉也在。”
仍无回应。
云皓没有推门。
自从寒雨夜后,他再也没有在洛水泠未允时进去过。那一次是情急,如今回想起来,他仍觉得自己越矩。
他把茶盏和手炉放到门边小案上,退后两步。
片刻后,屋内传来洛水泠的声音。
“拿走。”
声音很冷。
也很哑。
云皓垂眼:“茶不扰寒脉,师姐若不用,我晚些再收。”
“我说拿走。”
云皓指尖轻轻一顿。
他听出洛水泠心情不好。
她旧伤反噬时,脾气本就比平日更冷。不是刻意迁怒,只是疼痛会把人所有耐心都磨薄。云皓很明白,所以没有辩解。
“是。”
他上前,拿起茶盏。
可手炉还没来得及收,门忽然开了。
寒意从屋内扑出来。
洛水泠站在门内。
她脸色比灯光更白,唇边血色已经被擦去,却仍留了一点极浅痕迹。衣衫整齐,发簪未乱,只有眼底那一点压不住的冷意,泄露出她此刻并不平静。
云皓立刻低头。
他没有看她唇边,也没有看她按在门框上的手。
“师姐。”
洛水泠看着他垂下的眼,胸口那股烦躁忽然更重。
又是这样。
不问,不看,不揭穿。
明明什么都知道,却偏偏摆出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从前她觉得这是懂事,是分寸,是忠心。
可今夜旧伤反噬,灵力逆行,外界流言与一日断档后的不适都堆在心头,她忽然觉得云皓这份沉默像另一种看透。
他看见她疼。
看见她强撑。
看见她把茶盏打翻,看见她藏起血帕,看见她需要手炉,也看见她不愿承认需要。
可他不说。
他越不说,洛水泠越觉得自己的狼狈被他妥帖地藏在掌心里。
这种感觉本该让人安心。
可对洛水泠来说,也像被人握住了弱点。
她冷声道:“谁让你守在这里?”
云皓道:“没人。”
“没人让你,你便每夜都来?”
云皓停了一下:“不是每夜。只是寒雨时,师姐旧伤容易不适。”
话出口,他便知道自己说多了。
洛水泠眸色果然一冷。
“你倒记得清楚。”
云皓低头:“我只是……”
“只是什么?”洛水泠打断他,“只是觉得自己该守着?只是觉得我疼的时候,总该有盏热茶?还是觉得我早晚会习惯你在?”
云皓怔住。
前日那句话,他说得很轻。
没想到洛水泠记住了。
洛水泠看着他怔住的模样,心中那点烦躁像终于找到出口,语气也更冷了些。
“云皓,你是不是觉得,只要这样不问不说地守着,我便会习惯你在?”
云皓脸色微白。
“我没有。”
“没有?”洛水泠一步走出门槛,雨丝被寒意逼开,落不到她身上,“那你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云皓张了张口。
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他其实问过自己许多次。
可今夜不知为何,他忽然说不出口。
因为洛水泠的语气里有一种他不熟悉的锋利。他忽然觉得,无论自己把答案放在哪里,都像放错了地方。
他只能低声道:“师姐救过我。”
洛水泠冷笑了一声。
很轻。
却比训斥更伤人。
“又是这句。”
云皓手指慢慢收紧。
洛水泠看见了,却没有停。
她此刻其实知道自己不该继续说。
云皓没有错。
他只是来送茶。
可疼痛和羞恼让她不想在他面前显得理亏。她越意识到自己依赖他的温茶、手炉和沉默,越想把这份依赖推回去,推到他身上,变成他有所图,变成他太靠近,变成他不知分寸。
只要错在云皓,她便仍是站得稳的那个人。
于是她说出了那句话。
“你在王宫时,也是这样讨好主人?”
雨声一下远了。
云皓抬起眼。
那一瞬间,他眼里的血色像被什么东西抽干了。
洛水泠说完便察觉不对。
其实她知道云皓出身王宫。
她买下他后问过几句,云皓答得很简略,只说母亲是侍女,自己曾在王女身边读书,后来被卖。具体如何被卖、为何被卖、王女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他没有细说。
洛水泠也没有追问。
那时她觉得,那些凡俗旧事已经无关紧要。
她把云皓从奴籍里带出来,给他仙缘,给他宗主峰。旧日的灰尘该被新身份盖过去,像雪后泥痕被新的雪压平。
可云皓方才抬眼的那一下,太白,太空。
“主人”二字没有落在旧事上。
落在了仍会疼的地方。
云皓很快低下头。
快得像刚才那一眼只是错觉。
“是我逾矩。”他说。
声音很轻。
没有辩解。
没有委屈。
也没有问她为什么要这样说。
洛水泠喉间发紧。
她本该说些什么。
比如“我不是那个意思”。
比如“方才旧伤反噬,言重了”。
可这些话在她舌尖转了一圈,却怎么也落不下来。
洛水泠移开目光,语气硬了些:“我不需要你这样守着。”
云皓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是。”
“以后夜里不必来木阁外。”
“是。”
这两个“是”应得太快。
洛水泠看着他转身去收茶盏。
茶盏离开小案时,门外像空了一块。
云皓收起茶,又弯腰拿手炉。
手炉刚离开小案,洛水泠指尖动了动。
她想说留下。
可说不出口。
云皓抱着茶盏和手炉,向她行礼。
“师姐早些歇息。”
他说完,退入雨中。
雨丝落在他肩上,很快打湿薄衫。
洛水泠站在门口,看着他走下木阁前的石阶。
他走得很慢,步子却没有乱。
没有回头。
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在檐下多停片刻,确认木阁灯是否会灭。
洛水泠想起藏经楼里他说的话。
我只是怕辩得太多,像在替自己讨位置。
她方才是不是又让他觉得,他在讨位置?
旧伤又疼了一下。
可旧伤还在疼。
疼痛提醒她,她今夜不该再让云皓靠近。她需要独自压下反噬,需要重新稳住修行,也需要把那种莫名依赖从身体里拔出去。
洛水泠合上门。
屋内重新安静。
没有茶。
没有手炉。
小案空了。
她坐回蒲团上,运转灵力。寒意顺着经脉一点点沉下,旧伤处的刺痛却比方才更明显。她闭目许久,终于还是睁眼看向门边。
那里什么都没有。
她自己让他拿走的。
洛水泠抿紧唇。
片刻后,她抬手,用灵力重新温了一盏茶。
茶味很涩。
她喝了一口,便放下。
侧屋里,云皓没有立刻睡。
他把茶倒掉,洗净茶盏,又将手炉里的炭熄了。做这些时,他的动作和平常一样仔细,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当他把手炉放回架上时,指尖停住。
王宫。
主人。
这两个词像从很远的地方被雨声带回来。
他想起东宫书房的暖炉,想起王女明姝托着下巴看他写字,想起自己被选为书童那日,母亲替他整理衣领,说要懂规矩,要谨慎,要记得自己只是侍女之子。
他也想起奴车。
奴商在车外喝酒,笑着告诉他:“小公子,别怨我们。是你惹了王女不高兴,人家不要你了。”
那时他不信。
后来不敢不信。
被亲近的人丢弃,比被陌生人卖掉更疼。
傲剑宗太高,宗主峰太冷,新的日子一层层覆下来,他很少再回头看王宫。
可那句话把旧雪掀开了一角。
底下的血色还在。
他坐在侧屋灯下,许久没有动。
然后,他拿起那张还没画完的防水符。
符笔落下时,手有些不稳。
第一笔歪了。
他把废符收起,重新画。
不能多想。
洛水泠旧伤反噬,说话重些很正常。
她把他从奴市带出来,给他仙缘,也给过他容身的侧屋。
这些都是真的。
一句话再疼,也不能把这些都抹掉。更何况,也许她并没有恶意。她只是觉得他守得太近,觉得他逾矩。
那他以后便退远些。
夜里不去木阁外。
茶可以提前备在小灶。
手炉可以放在案边,不必亲自送。
若灯久不灭,他也可以只在侧屋里看着,不再站到门前。
这样便不会让她烦。
云皓一条条想好。
想得很冷静。
可心口还是有一点钝痛。
他低头继续画符。
画到第五张时,窗外木阁灯还亮着。
云皓抬眼看了一下。
按照洛水泠的吩咐,他不该再去。
可雨还在下。
她今夜旧伤反噬,茶又被他拿走了。若真的疼得厉害,身边没有热茶,也没有手炉。
云皓握着符笔坐了很久。
最后,他还是起身。
他没有去木阁门前。
只是重新温了一盏茶,放进保温小炉,又把手炉点好,放在木阁外长廊转角处。那里离门有几步距离,不算守在门口。若洛水泠需要,伸手施个取物术便能取到;若不需要,明早他再悄悄收回来。
做完这些,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停留,很快回了侧屋。
木阁内,洛水泠睁开眼。
她当然知道。
云皓修为太低,自以为动作很轻,可在她耳中,每一步都清楚。
他没有违背她的话。
没有站在门前。
没有问她疼不疼。
只是把茶和手炉放在更远一点的位置。
洛水泠坐在灯下,看着长廊转角那一点炉火。
他被她说成那样,还是来了。
没有敲门。
没有解释。
也没有让她看见他难过。
只把茶放到她能取到、又不算守在门前的地方。
洛水泠闭了闭眼。
那句“你在王宫时,也是这样讨好主人”又在耳边响起。
她想起云皓那一瞬失血的脸。
想起他低头说“是我逾矩”。
想起他把手炉拿走时,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她握着手炉的指尖收紧,炉身被她按出一点细微凹痕。
洛水泠长久地坐着。
最终,她抬手,把长廊转角处的茶盏取了进来。
茶仍温。
手炉也热。
她握着手炉,指尖一点点恢复知觉。
可她没有去侧屋。
也没有传音叫云皓。
她只是对着空荡的木阁,冷淡地说了一句:“多事。”
声音很轻。
像责备。
也像给自己找台阶。
第二日清晨,雨停。
云皓照旧早起扫院。
他把昨夜放在长廊转角的小炉收回时,发现茶盏空了,手炉里的炭也燃尽了。
他低头看了片刻。
然后把东西收好,没有多问。
洛水泠推门出来时,练剑台已经干净,石桌上有新茶,案边手炉温着,寒性丹药仍被单独摆在一旁。
一切如常。
只有云皓行礼时,比从前退后了半步。
“洛师姐。”
洛水泠看见了。
那半步很小。
小到旁人未必察觉。
可她察觉了。
她昨夜亲口让他不必守夜,亲口刺了他的旧事,如今他只是照着她的话,把自己的位置退得更规矩些。
洛水泠本该满意。
他懂分寸。
他听话。
他没有因为她昨夜用了那样重的话便赌气。
可那半步落在她眼中,却比地上的雨痕更碍眼。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温正好。
她道:“昨夜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云皓抬眼。
洛水泠没有看他,只看着茶盏。
这已经是她能给出的退让。
可云皓听见的,却不是道歉。
不必放在心上。
意思是那不重要。
他若在意,反而显得自己小气。
云皓垂下眼,低声道:“我明白。师姐旧伤反噬,是我靠得太近。”
洛水泠指尖微紧。
“我不是这个意思。”
云皓安静等着。
可洛水泠又说不出后面的话。
不是这个意思,那是什么意思?
她想说她不该拿王宫旧事刺他。
想说她知道他不是讨好主人。
想说他昨夜那盏茶,她喝了。
可这些话太软,太不像洛水泠。
于是她最终只道:“以后旧伤之事,不必你管。”
云皓指尖在袖中收了一下。
他面上却没有露出来。
“是。”
洛水泠立刻后悔。
她并不是想让他不管。
至少不是完全不管。
可话已出口,她也不可能再改。
云皓退下去整理经卷。
他仍做得很细。
把寒脉旧书放在最下方,把剑谱摆在中间,把今日要用的符纸放在案边右侧。手炉仍在伸手可及处,茶水仍温,木阁门前的雨水也被他扫干净。
洛水泠坐在石桌旁,看着他的背影。
茶仍是温的。
经卷仍是齐的。
人也仍在宗主峰上。
可他每一次转身,都比昨日多留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