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6章 旧方残页
云皓退后半步以后,宗主峰并没有立刻变得不同。
晨茶仍按时放在石桌上。
练剑台仍在洛水泠推门前扫净。
丹房送来的药材仍按寒温分开,寒性丹药旁依旧压着一张小纸,只是那张纸上的字比从前更少。从前云皓会写“寒雨后慎用”“强修后三个时辰内勿取”,后来只写“寒”。
木阁外的灯仍有人添油。
只是夜深后,门前少了一道安静的影子。
洛水泠最初觉得这样很好。
她亲口让云皓不必管旧伤,他便照做。她不喜欢被人看见脆弱,他便退开。这个少年一向听话,懂分寸,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问。
可几日后,她发现事情并不完全如她所想。
云皓没有不管。
他只是换了方式。
木阁门外不再有他守夜的脚步声,可小灶里总会留一盏温茶。静室小案上不再直接摆手炉,可长廊转角会有一个小炉,位置恰好不算靠近,又足够她取用。她不让他问旧伤,他便真的不问,可藏经楼借回来的寒脉旧书却越来越多。
洛水泠一开始没有注意。
直到有一日,她要取《寒脉残篇》,发现那卷书下面多了三张薄纸。
纸上的字是云皓的。
很端正。
他把书中有关冰玉体、寒脉反噬、魔气残留的段落抄了出来,旁边还标了小小的记号。记号并不复杂,只是几条线,有些地方写着“寒雨”,有些地方写着“强修后”,有些地方只写一个“疼”。
洛水泠看到那个字时,指尖停了一下。
疼。
这个字太直白。
直白得不像云皓会写给她看的东西。
她很快明白,这些纸并不是给她看的。
云皓大概只是自己查书时做了笔记,整理经卷时忘了收走。或者说,他以为放在最下方,她不会翻到。
洛水泠看着那几张纸,眉头微微皱起。
他记这些做什么?
她已经说过,旧伤之事不必他管。
可若真要训斥,洛水泠又说不出口。
因为那些字迹太认真。
他没有写任何逾矩的话,没有写“师姐何时疼”“师姐如何强撑”,也没有写“我该怎么帮她”。所有记录都像一个入门弟子笨拙地整理功课,生怕漏掉一条有用信息。
洛水泠最终把纸放回原处。
她没有问。
问了,便像承认自己看见。
而云皓也没有提。
两人之间多了一点说不清的沉默。
茶水能递过去,经卷能递过去,日常吩咐也能递过去。可有些话到了嘴边,便会自己停下。
云皓这几日确实在查书。
他查得很慢。
傲剑宗藏经楼很大,楼中典籍按剑诀、心法、丹方、阵图、游记、妖兽、杂录分层归类。云皓入门不久,能借阅的权限有限,许多高阶医书碰不得。他便从最基础的杂录看起。
《寒脉初解》。
《魔气入体三十七例》。
《低阶灵草辨识》。
《青州丹房旧录》。
这些书大多晦涩,且与洛水泠这样的冰玉体天骄未必完全相合。云皓常常看半日,只能抄下一两句可能有用的话。遇见不懂的药名,他再去丹房外请教值守弟子。
丹房弟子起初不愿理他。
后来见他问的都是低阶灵草,态度谦和,又从不打听高阶丹方,便偶尔答两句。
“寒脉反噬?那要看是天生寒脉,还是后天魔气入体。”
“冰玉体?你问这个做什么?”
云皓低头道:“看书不懂,随口问问。”
那弟子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你住宗主峰,问这些,怕不是随口。”
云皓没有接话。
丹房弟子也不敢把话说得太过。
藏经楼前那次之后,内门里都知道洛水泠护短。云皓仍会被人打量,可敢当面讥讽的人少了许多。
那弟子翻着药材册,随口道:“若是寒脉本身反噬,温养经脉、稳固仙基是正路。若是魔气残留,就麻烦些。寒属性体质最怕以寒压寒,短时有用,长久损根。要中和魔气,又不能扰寒脉,得找清正温润的药引。”
云皓记下:“清正温润的药引?”
“比如清岚花。”
丹房弟子说完,自己先笑了一声。
“不过这东西不算多见。青岚涧有,试炼谷也有几株,可位置刁钻,旁边常有风刃藤和青鳞蛇。高阶弟子看不上,低阶弟子不敢去,丹房每年收不了几朵。”
云皓抬眼:“清岚花可缓寒脉旧伤?”
“不是治伤。”那弟子纠正,“只能做药引,调和寒性丹药的烈性。若旧伤深,靠它没用。但有它入药,至少能让丹性柔和些,不至于越压越僵。”
不是治伤。
只是让药性柔和些。
这句话若落在旁人耳中,大概会觉得失望。
可云皓却认真记下。
他从来没有奢望自己能治好洛水泠。
她的旧伤连江姝儿和丹房长老都不能轻易治愈,他一个刚入门的弟子凭什么做到?他只是想,若能让她夜里少疼一点,若能让她服药时少受一点反噬,便已经很好。
丹房弟子见他低头写字,忍不住道:“你不会想去摘吧?”
云皓停笔。
“我只是记下。”
“记下也别乱来。”那弟子道,“试炼谷虽是内门低阶弟子练手之地,可青岚涧不在安全路线上。风刃藤看着像普通藤蔓,动起来能割开护身灵气。青鳞蛇毒性不重,却会麻痹经脉。你连剑都没开,去了做什么?”
云皓点头:“多谢师兄提醒。”
丹房弟子摆摆手:“知道就好。”
云皓离开丹房时,手里的纸上多了三个字。
清岚花。
字写得很小。
他回宗主峰的路上一直在想这三个字。
他确实修为低。
他也确实不该擅自涉险。
洛水泠若知道,大概会不悦。
可她现在不让他管旧伤。
他不能夜里守在门外,不能问她疼不疼,不能在她旧伤反噬时直接递茶。那些贴得太近的照顾,会让她觉得逾矩,也会让她想起自己被人看见脆弱。
那他只能做些不靠近的事。
查书。
学符。
修炼。
若有一日能取回真正对她有用的东西,便不必站在门前惹她烦。
这个念头像一点细火,在云皓心里慢慢亮起来。
回到宗主峰时,洛水泠正在练剑。
她今日穿了一身极素的白衣,剑光横过云海,寒意卷起峰顶碎雪。明明还未入冬,宗主峰上的桂叶却被剑气扫落几片,飘在石阶边缘。
云皓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
洛水泠收剑时,剑尖一点寒芒尚未散尽。
她回头:“去哪了?”
云皓行礼:“藏经楼和丹房。”
“又查旧伤?”
云皓心口轻轻一紧。
洛水泠看见他的神情,便知道自己猜中了。
她本该训他。
可话到嘴边,不知为何变成:“查出什么?”
云皓怔了一下。
洛水泠也觉得这话问得不该。
她明明说过不必他管,如今又主动问,像前后矛盾。于是她很快补了一句:“别被无用杂书误导。”
云皓低声道:“只是一些低阶药草辨识。”
“低阶药草能治仙基旧伤?”
“不能。”
他说得很坦然。
洛水泠看向他。
云皓垂眼:“我知道治不好。只是有些药草可作药引,或许能让丹性温和些。”
洛水泠沉默片刻。
她忽然想起案下那些纸。
寒雨。
强修后。
疼。
她心中那点不悦又浮起来,却不如从前锋利。
“不必费心。”她道,“丹房长老自有安排。”
云皓安静了一下。
“是。”
洛水泠皱眉。
他这声“是”听起来太规矩。
规矩得像那场误会之后每一个应答。
她不喜欢。
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让他不这样。
于是她只道:“过来。”
云皓走近。
洛水泠伸手扣住他腕脉。
灵力探入时,云皓下意识绷了一下,很快又放松。洛水泠检查他的经脉,发现他近来修炼比从前更勤。引气层次虽仍低,却比前几日稳了许多,灵力在经脉中运行时带着一种很细的韧性。
天生媚骨的灵机亲和确实少见。
但他没有因此浮躁。
洛水泠看了他一眼。
少年低着头,睫毛垂下,脸色因她灵力探脉微微发白,却没有躲。
她忽然想起藏经楼里那几名弟子说他靠脸攀附。
他们没有看见云皓夜里画废的符纸,没有看见他把看不懂的药名抄了一遍又一遍,没有看见他明明被她刺伤后仍把茶放在长廊转角。
洛水泠心中那点不悦忽然转了方向。
“修炼不可急。”
云皓道:“是。”
“你根基浅,强行冲脉只会伤身。”
“我会小心。”
“你若真想有用,就先把自己修好。”
云皓抬眼。
有用。
这两个字像落在他心口。
洛水泠说得随意,却正中他最深的念头。
他想有用。
不只是会扫院温茶,也不只是能在灵息渡引时让洛水泠旧伤舒缓。他想有一日,自己能真正帮她一些什么。不是被人说成攀附,也不是永远站在她身后,等她回头时才敢确认自己还在。
“我会努力。”云皓轻声道。
洛水泠松开他的手腕。
她原本想让他下去。
可看见他腕上因自己探脉留下的一点红痕,又取出一瓶温养经脉的丹药。
“拿着。”
云皓立刻道:“师姐,我还有丹药。”
“你的月例丹药太粗。”
云皓仍犹豫。
洛水泠眸色微冷:“给你的。”
云皓只好接下。
“谢师姐。”
又是谢。
洛水泠心里一阵烦,却没有说出口。
云皓退下后,她站在练剑台边,看着他回侧屋。
他走路时步子比从前稳了些。
却仍在经过木阁门前时自然地避开半步。
洛水泠看见,眉头又皱起。
那半步像一根极细的刺。
刺不深,却总在。
云皓回到侧屋,把丹药放在案上。
瓶身是温玉制成,比他月例里那些小瓷瓶贵重许多。丹药气息温和,显然是洛水泠自己平日用的好东西。
他看了许久。
心里那点因“以后旧伤之事不必你管”而生出的沉重,终于稍微松开一些。
洛水泠还是对他好的。
她只是骄傲。
只是旧伤反噬时不喜欢被人靠近。
只是觉得他不该管太多。
云皓一遍遍这样告诉自己。
然后,他拿出那张记着清岚花的纸。
丹房弟子说,试炼谷青岚涧有花。
内门新弟子每月都有一次小任务,可以入试炼谷外围采集灵草,换取宗门贡献。云皓原本没打算这么早去。可若以采集低阶灵草为名,只要不深入太远,便不算违反宗门规矩。
青岚涧不在安全路线上。
但也不在禁地。
他不是去逞强。
只是去看一眼。
若危险太大,便退回来。
云皓把这句话写在纸角。
只看一眼。
写完后,他自己也知道,这句话像是在劝自己。
可他仍把纸折好,压进《低阶灵草辨识》里。
夜里,木阁灯又亮到很晚。
云皓坐在侧屋中,没有去门前。
他只是把温茶放在长廊转角,又回屋继续看书。
书页上画着一株清岚花。
花瓣淡青,叶脉如风。
旁边小字写着:生于风灵汇聚之地,性清正,气温润,可调寒热,和丹性。
云皓看着那行字,指尖轻轻按住纸面。
他想,若能取回来就好了。
哪怕只让洛水泠少疼一次。
哪怕她不知道。
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