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岚涧

作者:zerotwoTDP 更新时间:2026/6/4 15:24:32 字数:5908

第017章 青岚涧

试炼谷在傲剑宗东南。

从宗主峰望去,只能看见群山之间一线淡青色雾气。那里是内门低阶弟子练手之地,谷中有灵草、低阶妖兽、残旧阵纹,也有宗门长老刻意留下的几处险地。说是试炼,实则更像筛子,筛出弟子心性、判断和胆量。

云皓第一次去试炼谷,是跟着杂务堂的小队。

小队一共十二人。

领队的是一名筑基初期的内门师兄,名叫许承。其余弟子多是入门一年上下,修为比云皓高些,却也没有高到哪里去。此次任务很简单:采集谷口到风石坡一带的低阶灵草,核对上月标记的几处灵泉是否干涸,傍晚前归队。

按规矩,所有人不得擅入青岚涧。

许承出发前特意说了一遍。

“青岚涧风口乱,风刃藤多,偶有青鳞蛇出没。你们若想多赚贡献,去别处采。清岚花虽值点贡献,也不值你们把手脚折进去。”

说这话时,云皓低着头,像其他弟子一样应声。

他的袖中藏着一张叠好的纸。

纸角写着“只看一眼”。

他没有打算违令深入。

至少出发时,他确实这样想。

试炼谷入口有一座石门,门上刻着傲剑宗剑印。许承以领队玉牌开门,青雾便从门缝里缓缓散出。谷内气息与宗主峰不同。宗主峰高寒清冷,灵气像被洗过的雪;试炼谷则潮湿、混杂,灵草气、泥土气、妖兽残留的腥味和风灵力混在一起,让云皓一踏进去便微微皱眉。

他对灵机太敏锐。

别人只是觉得谷中风大,草木茂密,他却能感觉到无数细小气息在身边游走。草叶上的露水带着木灵气,远处石缝里有蛇类爬行后的淡淡腥气,风从谷地掠过时,会在某些地方突然变得锋利。

天生媚骨并不只会引人注目。

它让云皓像一根被拨动的弦,能感知许多旁人忽略的细微变化。

这种敏锐有时让他疲惫。

比如在人多处,他能感觉到别人目光里的探究、轻蔑、好奇和不怀好意。那些情绪像杂乱的线缠在身上,越挣越紧。

可在试炼谷里,它第一次显得有用。

至少在这里,敏锐不是惹人打量的缘由,而是一种能让他避开危险的本事。

云皓跟着队伍走了半个时辰,采了几株月露草和两把风铃叶。他做事很仔细,先对照图册确认叶脉,再用小铲沿根部挖开,尽量不伤根须。旁边有弟子看见,笑道:“云师弟,你这样挖到天黑也挖不了几株。”

云皓道:“丹房说带根能多换一点贡献。”

那弟子一愣:“你还真问过?”

“嗯。”

对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许承倒是看了云皓一眼。

他听过云皓的名字。

宗主峰侧屋,洛师姐带回来的人,藏经楼风波后“我的人”三个字传得整个内门都知道。许承原本以为云皓会有些特殊脾气,没想到一路看下来,这少年安静得像影子。别人说话,他不插嘴;分配任务,他也不挑;采草时动作慢,却没有偷懒。

倒不像传闻中那样只靠脸。

午时后,队伍在风石坡歇息。

许承让众人分散到附近采最后一批灵草,一个时辰后回坡顶集合。

云皓应下。

他往东侧走。

东侧地势渐低,风也比别处更凉。图册上画着,风石坡往东三里便是青岚涧外围。宗门任务路线只到风石坡,青岚涧不在安全范围内,但外围也有一些普通灵草。

云皓原本只是想靠近看一眼。

只看一眼。

如果清岚花长在涧口,周围又没有明显危险,他便试着采一朵。

若看不见,便回来。

他这样告诉自己。

山路渐窄。

四周草木变得低矮,石壁上有风割出的细痕。越往前走,风声越清,像有人在远处吹一支很薄的笛。

云皓停下。

前方两块青石之间,有一条细长裂谷。

裂谷不深,底下水汽浮动,淡青色雾气从石缝里升起。雾气之中,几株细藤贴着石壁生长,叶片薄如刀,风一吹便轻轻颤动。

风刃藤。

云皓立刻认出。

他没有再往前。

丹房弟子说过,风刃藤看着像普通藤蔓,动起来能割开护身灵气。云皓没有护身法器,也不会剑诀,若贸然靠近,只怕连退都来不及。

他站在原处,仔细看涧边。

没有清岚花。

至少外缘没有。

云皓心里有些失望,却也松了口气。

没有便算了。

他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风忽然变了。

原本从涧底往上吹的青雾被一阵横风卷开,露出裂谷内侧一块突出的湿石。湿石旁生着一株细小花草,花瓣淡青,叶脉如风,正与图册上画的一模一样。

清岚花。

云皓脚步停住。

那朵花离涧口并不算远。

若从右侧绕过风刃藤,沿石壁下去不到三丈,应该能碰到。问题是风刃藤并不止一株,石壁上还有几处青鳞蛇爬过的痕迹。

云皓站了很久。

久到袖中的纸被汗意浸得微潮。

只看一眼。

他已经看见了。

按理说,该回去。

可那朵清岚花在雾中轻轻摇动,淡青花瓣被风掀开一线。云皓想起洛水泠夜里旧伤反噬时苍白的唇色,想起她说“以后旧伤之事,不必你管”,想起自己只能把温茶放在长廊转角。

他不能治伤。

也不能靠得太近。

可这朵花或许能让丹药柔和些。

哪怕只一次。

云皓闭了闭眼。

然后,他蹲下身,取出小铲、绳索和几张符纸。

他没有直接下去。

先观察风。

青岚涧的风不是一直乱,而是一阵强、一阵弱。强风过时,风刃藤叶片会贴着风向抖动,边缘泛起淡淡青光;弱风间隙,叶片会垂下半寸。间隙很短,大概只有三息。

三息不够采花。

却够他挪一步。

云皓把绳索系在腰间,另一端缠在涧口一块石柱上。他检查了两遍,确认不会松脱,又在袖口贴了一张低阶轻身符。

轻身符是他自己画的。

符纹不稳,只能维持十几息。

但够用。

第一阵强风过去后,云皓沿着石壁滑下半丈。

风刃藤叶片贴着他袖口划过。

布料裂开一道。

没有伤到皮肉。

他停在一处小小石突上,屏住呼吸。

第二阵风来得比预想更快。

风刃藤忽然抬起,叶片边缘的青光擦过他手背。云皓只觉得一凉,随后才有血珠渗出。伤口很细,却疼得锐利。

他咬住牙,没有出声。

不能慌。

一慌,灵力乱,轻身符会散。

他低头看向清岚花的位置。

还差一丈半。

第三次移动时,涧底传来一声极轻的沙响。

云皓立刻停住。

那声音不是风。

是鳞片擦过湿石。

他顺着声音看去,果然看见一条青色细蛇从石缝里探出头。蛇不长,身上鳞片几乎与青苔同色,若不是天生媚骨让他先察觉到那一缕腥冷气息,他根本看不见。

青鳞蛇。

它没有立刻攻击。

只是昂起头,吐着信子,似乎在判断这个闯入者有没有威胁。

云皓背后冷汗慢慢渗出。

他想退。

可此刻正卡在石壁中央,往上往下都要经过风刃藤。青鳞蛇若在他移动时扑来,他没有把握避开。

他想起图册上的记录。

青鳞蛇喜湿冷,畏烈阳,不喜辛辣灵草气。

辛辣灵草。

他今日采过风椒草。

云皓动作极慢地从腰间药袋里取出两片风椒草叶。

青鳞蛇盯着他的手。

云皓没有把草叶丢向它。

那会激怒它。

他只是把风椒草叶碾碎,汁液抹在自己袖口和绳索上。辛辣气息很快散开。青鳞蛇信子吐得更急,却没有扑来,反而慢慢缩回石缝。

云皓松了半口气。

不能久留。

轻身符快散了。

他等下一阵强风过去,立刻往清岚花处挪。风刃藤这一次划过他的肩,衣料被割开,皮肉也裂了一道。疼痛让他眼前发白,可他手仍稳住石壁,没有扯动花旁的根须。

清岚花就在眼前。

比图册上画得更小。

淡青花瓣沾着水汽,叶脉里有极细灵光流动。云皓取出小铲,沿花根周围一点点挖。

丹房弟子说,带根药性更完整。

他记得。

风又起。

风刃藤叶片被风带动,朝他背后扫来。

云皓不敢停。

若只折花,立刻就能走。

可折花会损药性。

他咬紧牙关,继续沿根部挖开。风刃藤在他背上划出第二道血痕,疼得他手指一抖,险些碰断花茎。

“不能断。”

他低声对自己说。

不能断。

洛水泠那么骄傲的人,连疼都不愿被看见。他能为她做的事已经很少,不能连一朵花都护不好。

土终于松开。

云皓用帕子包住花根,连着一点湿土一起取出。就在清岚花离土的一瞬,石壁上另一株风刃藤忽然被灵气惊动,叶片齐齐转向。

云皓立刻后退。

脚下湿石一滑。

轻身符在此刻耗尽。

身体猛地一沉。

绳索绷紧,腰腹被勒得发疼。他整个人撞在石壁上,怀里的清岚花险些被压碎。云皓下意识用手护住花,手肘却重重磕在突出的石角上。

剧痛从肘部窜上来。

他眼前一黑。

风刃藤又扫过。

这一次,他没能完全避开。

左臂被割开一道长口,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到涧底。

血腥味惊动了石缝里的青鳞蛇。

云皓听见沙沙声再次响起。

不能再等。

他把清岚花塞进胸前布袋,单手抓住绳索,用尽全力往上攀。

绳索被风刃藤割了一下,外层麻线断开几股。

云皓心中一沉。

他不敢猛拉,只能借石壁突起一点点往上。左臂疼得使不上力,右手手背也在流血。每爬半尺,他都要停一下,等风刃藤的叶片从身侧扫过。

青鳞蛇爬出石缝。

它速度很快。

云皓听见它逼近,却不敢回头。

他从腰间摸出最后一张温火符,反手贴在石壁上。

符纹亮起。

一小团温火炸开,不大,却带着干燥热意。青鳞蛇猛地停住,身体缩成一团。

就是这一息。

云皓借力攀上涧口。

他翻过青石,整个人摔在草地上。

胸口剧烈起伏。

手臂、肩背、腰腹都在疼。

他第一件事不是看伤,而是**前布袋。

清岚花还在。

花瓣有一点皱,根须却完整。

云皓躺在地上,忽然笑了一下。

很浅。

笑完又觉得自己有些荒唐。

只是取一朵花而已。

还取成这样。

他挣扎着坐起,取出止血散洒在伤口上。止血散是月例丹药里最普通的一种,撒上去疼得发麻,却很快止住了血。他把被割开的袖口撕下一条,笨拙地包住左臂,又用防水符封好装花的布袋。

回去时,不能让人看出他去了青岚涧。

至少不能太明显。

可这显然不可能。

他衣衫破了,手背、左臂、肩头都有伤,鞋底还沾着青岚涧特有的湿泥。只要许承不是瞎子,便能看出问题。

云皓想了想,先去附近小溪洗掉泥,再换下外袍。

备用外袍是他早晨多带的。

他习惯把事情备得齐些。

肩背伤口被新衣料碰到,疼得他脸色又白了几分。可换好后,至少看起来不算太狼狈。左臂伤口藏在袖中,手背上的细伤则像采草时不小心划到。

一个时辰后,云皓回到风石坡。

他是最后几个回来的。

许承看了他一眼。

“怎么这么晚?”

云皓道:“东侧灵草少,走远了些。”

许承目光落在他手背上:“受伤了?”

“被草叶划了。”

许承皱眉:“什么草叶能划成这样?”

云皓沉默。

许承心中已有猜测,却没有当众拆穿。他扫了一眼云皓腰间药袋,见里面确实装着不少低阶灵草,便道:“归队。”

云皓低声应下。

旁边有弟子凑过来:“云师弟,你采了多少?怎么脸这么白?”

“有些累。”

“你不会去青岚涧了吧?”

这话本是玩笑。

云皓手指却轻轻一顿。

那弟子立刻睁大眼:“你真去了?”

许承冷声道:“都闭嘴。”

众人不敢再问。

回程路上,云皓走得很安静。

青岚花贴在胸前,隔着布袋,带着一点清润气息。那气息很淡,却让他心里安稳。

他想,洛水泠也许不会喜欢他擅自涉险。

她可能会生气。

也可能会训他不知轻重。

但清岚花是有用的。

它可以入药,可以调丹性,可以让寒性丹药不那么伤经脉。

这一次,他不是只在门外等。

傍晚,队伍回到宗门。

许承让众人把灵草交给杂务堂登记。

云皓没有交清岚花。

他把普通灵草按数交上,领了很少的贡献点。许承站在一旁,看着他把药袋收起,淡淡道:“你藏了东西。”

云皓抬眼。

许承道:“我不问你藏什么。但你记着,宗门任务有宗门规矩。若人人都像你这样,领队迟早要替你们收尸。”

云皓低头:“师兄教训得是。”

“受伤没有?”

“小伤。”

许承冷笑:“你们这些新弟子的小伤,十次有九次能拖成大伤。”

他丢来一瓶药。

云皓接住,怔了怔。

许承道:“别误会。你若死在我带的任务里,我麻烦更大。”

云皓低声道:“多谢师兄。”

许承摆手:“赶紧走。回去前最好处理干净,别让洛师姐以为我虐待宗主峰的人。”

云皓耳根微热,没有解释。

他没有立刻回宗主峰。

而是先去了山泉边,重新清理伤口。

左臂伤口比他想得深些,止血散已经被血浸透。肩背那两道风刃藤划痕也疼得厉害,尤其一动便牵扯。云皓咬着牙把许承给的药粉撒上去,又用干净布条缠好。

做完这些,天色已经暗了。

他摸了**前布袋。

清岚花仍好。

云皓松了口气。

回宗主峰的路比平日长。

每上一层石阶,肩背伤口都会被衣料磨一下。云皓走得很慢,却在最后几级石阶前停住,像往常一样确认鞋底没有带泥。

宗主峰上灯已经亮了。

木阁门前,洛水泠坐在石桌旁。

她似乎等了一会儿。

云皓心口一紧,立刻上前行礼。

“洛师姐,我回来了。”

洛水泠抬眼。

她看见他换过外袍。

也看见他脸色苍白,左手袖口垂得比平时僵硬,行礼时肩背有一瞬不自然。

洛水泠眸色微冷。

“你受伤了。”

不是疑问。

云皓低头:“小伤。”

洛水泠放下茶盏。

“过来。”

云皓没有动。

洛水泠声音冷了些:“我说过来。”

云皓只好走近。

他还没来得及把清岚花拿出来,洛水泠已经扣住他的腕脉。灵力一探,她脸色便沉了。

“风刃藤。”

云皓睫毛一颤。

洛水泠道:“你去了青岚涧?”

云皓沉默。

沉默就是承认。

洛水泠眼底寒意骤起。

“谁准你去的?”

云皓低声道:“没有人。”

这句话太熟悉。

寒雨夜,他也是这样答。

没人让他守门。

没人让他备茶。

没人让他查旧伤。

也没人让他去青岚涧。

所有这些都是他自己做的。

洛水泠胸口那股怒意一时分不清是因他受伤,还是因他再次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你连剑都不会,去青岚涧做什么?”

云皓抬手,慢慢从胸前取出布袋。

布袋打开。

一株淡青色小花静静躺在帕中,根须带着湿土,花瓣虽有些皱,却完整。

“清岚花。”他说。

洛水泠看着那朵花,神情微微一顿。

云皓把花递上去,声音很轻。

“丹房师兄说,它可调和寒性丹药,或许能让师姐服药时少受些反噬。”

洛水泠没有接。

她看着云皓手背上的伤,又看向那朵被他护得很好的花。

那一瞬间,她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重重撞了一下。

他去了青岚涧。

不是为了贡献。

不是为了出风头。

是为了她旧伤。

可她不久前才说过,以后旧伤之事不必他管。

他便不在她门前守着。

却转身去了更危险的地方,给她取一朵所谓能让丹性柔和些的花。

洛水泠忽然很想骂他。

骂他不知死活,骂他愚蠢,骂他把一朵低阶药草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

可她看着那朵清岚花,又想起木阁门前那只白瓷盘。

那时云皓也这样看着她。

小心翼翼,带着一点期盼,又努力不让期盼显得太明显。

洛水泠最终接过了花。

花根上的湿土沾到她指尖。

很凉。

云皓眼里却亮了一点。

洛水泠看见那点亮色,心口微紧。

于是她立刻冷下声音。

“下次再擅自涉险,我便废了你的任务牌。”

云皓低头:“是。”

“伤口处理过?”

“处理过。”

“给我看。”

云皓僵住。

洛水泠皱眉:“你还想瞒?”

云皓只好解开左臂袖口。

伤口被布条缠着,血色已经渗出一层。洛水泠脸色更冷,抬手取出药膏。她动作比云皓自己利落许多,拆开布条时,伤口边缘被牵动,云皓疼得指尖一颤。

洛水泠道:“疼就说。”

云皓低声:“疼。”

洛水泠动作停了一息。

他终于没有说不疼。

可她宁可他没有机会说疼。

药膏覆上去时,凉意渗进伤口。云皓脸色白了些,却没有躲。

洛水泠替他重新包扎完,把剩下的药膏丢给他。

“这几日不许下峰。”

“是。”

“灵息渡引也停两日。”

云皓怔住:“师姐旧伤……”

洛水泠冷冷看他。

云皓立刻闭嘴。

洛水泠握着那株清岚花,声音更冷:“先管好你自己。”

云皓低声应下。

他退回侧屋后,洛水泠仍坐在石桌旁。

清岚花放在白帕上。

风从桂树间吹过,花瓣轻轻动了一下。

洛水泠看着它许久。

一朵低阶药草。

不算珍贵。

丹房若真要找,总能找到。

可她知道,这一朵不一样。

它从青岚涧的风刃藤里来,从云皓左臂伤口里来,从他那句“或许能让师姐少受些反噬”里来。

洛水泠抬手,指尖碰了碰花瓣。

很轻。

然后,她把花收进玉盒。

她想,明日送去丹房,让长老看看能否入药。

这是最合理的处理方式。

可她没有想过,云皓想让她看见的,也许不只是药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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