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8章 花入丹房
云皓伤了左臂以后,宗主峰安静了两日。
洛水泠说不许下峰,他便没有下峰。
她说灵息渡引停两日,他也没有主动提。晨茶、经卷、药材仍旧照常,只是许多动作慢了些。左臂伤口被风刃藤割得深,肩背也有两道伤,一抬手便牵痛。云皓不想让洛水泠看出来,于是扫院时换了右手,添茶时把茶盘托得更稳,整理经卷时尽量不用左臂。
可洛水泠还是看得出来。
她看人一向很准。
以前不看云皓,是因为没必要。如今看了,便发现他所谓“小伤”其实处处都在暴露。握扫帚时指节发白,端茶时肩背微僵,行礼时左袖落得比右袖低半寸。连他走路也比平时慢一些,只是每次踏上木阁前最后一级石阶,仍会停一息,像确认自己没有把疼带到她面前。
洛水泠越看越烦。
“放下。”
第三日清晨,云皓正要把石桌上的旧茶盏收走,洛水泠忽然开口。
云皓动作一顿。
“师姐?”
“我说放下。”
云皓把茶盏放回去。
洛水泠看着他的左臂:“伤未好,谁让你做这些?”
云皓低声道:“不碍事。”
洛水泠眸色一冷。
云皓立刻改口:“会疼。但能做。”
这句话说得太认真。
认真到洛水泠一时竟不知道该先训哪一句。
会疼。
但能做。
他似乎总是这样衡量自己。只要还能忍,只要还能做,只要没有彻底倒下,便不算需要停。
洛水泠走过去,伸手扣住他的腕脉。
云皓没有躲。
灵力探入,伤口处残留的风灵力仍在经脉边缘游走。风刃藤伤不致命,却麻烦。低阶弟子若处理不当,伤口会反复裂开,甚至影响运转灵力。
洛水泠皱眉:“许承给你的药不够。”
云皓怔了怔:“师姐知道许师兄?”
“昨日问过。”
云皓心口微动。
洛水泠竟去问了领队。
她不是不在意。
这个念头刚升起,他又立刻压下。
洛水泠问许承,大概只是因为他擅自去了青岚涧,坏了任务规矩。她身为宗主亲传,问清楚也正常。
“是我不听规矩。”云皓道,“与许师兄无关。”
洛水泠冷冷道:“我问的是你的伤,不是问谁的罪。”
云皓低头:“是。”
洛水泠取出一枚丹药。
“吃了。”
丹药气息温和,入口即化,暖意顺着喉间落下,很快散进经脉。云皓原本有些发凉的左臂渐渐恢复知觉,伤口深处那种细细麻痛也缓了些。
“多谢师姐。”
洛水泠听见这句话,眉头又皱起。
“你除了谢,还会说什么?”
云皓愣住。
他不知道自己又哪里说错。
洛水泠看着他茫然的神色,心里那点烦躁忽然失了方向。
她其实不是嫌他谢。
只是近来每次听见“多谢师姐”,都觉得云皓在把他们之间的距离重新摆正。她给药,他谢;她护他,他谢;她收下清岚花,他也谢。谢得规矩,谢得干净,谢得仿佛永远不会逾越半步。
可洛水泠明明也不许他逾越。
这才是最让她烦的地方。
她最终只道:“回屋养伤。”
云皓犹豫:“晨茶……”
“我自己会倒。”
云皓立刻低头:“是。”
他退回侧屋。
洛水泠坐在石桌旁,看着那盏茶。
茶温正好。
她没有立刻喝。
清岚花昨夜已经送去丹房。
她亲自送的。
丹房长老看见那株花时,有些意外,问她从何处得来。洛水泠没有提云皓,只说宗主峰补入药材。长老检查花根后,称赞了一句“采得倒完整”,随后便让弟子登记入库。
宗主峰药材补入。
清岚花一株。
可作寒脉丹药引。
记录写得很清楚。
洛水泠当时觉得这样很好。
清岚花本就是药材,送入丹房,由长老按方入药,才是最妥当的安排。她若留在木阁,既不能保存药性,也不可能自己随手服用。云皓冒险取花,她没有丢掉,也没有忽视,而是亲自送去丹房。
这难道还不够重视?
洛水泠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味比平时淡。
她看向侧屋。
云皓没有再出来。
他很听话。
让他养伤,他便真的待在屋里。可洛水泠反而觉得宗主峰某处空了一块。明明他就在侧屋,离木阁不过几步,她却觉得那半步距离比前几日更明显。
午后,丹房派人送药。
来的是昨日登记清岚花的弟子。
他捧着一个木匣,恭敬道:“洛师姐,长老说清岚花药性完整,可入下月寒脉丹方。今日先送来两瓶养脉丹,另有一份药材回执,请师姐过目。”
洛水泠接过回执。
上面字迹规整。
宗主峰补入清岚花一株,折算药材贡献,归入寒脉丹方备用。
她扫了一眼,便把回执压在案边。
“知道了。”
丹房弟子退下时,正好碰见云皓从侧屋出来。
云皓是听见送药声才出来的。
他原本只是想看看今日丹药里有没有寒性药,若有,便按旧习惯单独摆开。可走到石桌边时,他看见了那张回执。
清岚花。
宗主峰补入。
寒脉丹方备用。
云皓脚步停了一下。
洛水泠注意到他的目光。
“你出来做什么?”
云皓收回视线:“听见丹房送药,想来整理。”
“不必。”
云皓低声道:“是。”
丹房弟子看了看两人,笑道:“云师弟也在啊。昨日那株清岚花是你采的吧?”
云皓一怔。
洛水泠眸色微冷。
丹房弟子后知后觉自己多嘴,连忙补救:“我是看花根包法像低阶弟子的手法,没有别的意思。那花采得不错,长老说根须完整,入药比往年收的好。”
云皓轻声道:“能用便好。”
丹房弟子点头:“能用。不过一株也炼不了单方,得等下月寒脉丹一起开炉。到时混入丹方里,药性会柔一些。若还有,也可继续补入。”
若还有,也可继续补入。
这句话落在云皓耳中,许久没有散。
他知道丹房弟子没有恶意。
对丹房而言,清岚花就是药材。药材入库,按方炼丹,按需分配,是最正常不过的事。那株花能入下月寒脉丹方,已经说明它确实有用。
可是……
云皓看向那张回执。
宗主峰补入。
只是宗主峰药材账册上一行字。
清岚花会被送进丹房、入库、折算、炼成某一炉丹药里的一味药引。这才是药材该有的去处。
云皓看了片刻,慢慢把回执叠好。
账册这样写,丹房这样用,谁也挑不出错。
他取花,本就是为了让洛水泠服药时少受些反噬。如今花能入药,目的达成。
至于那一路风刃藤、青鳞蛇、手臂上的伤,原本就不该写在药材账册里。
洛水泠看着他。
她很快察觉到云皓神色不对。
不是明显的失望。
他不会把失望摆在脸上。
只是眼里的亮色淡下去。
洛水泠忽然意识到,自己也许遗漏了什么。
她把清岚花送去丹房,是对的。
丹房长老也说处理得当。
可云皓为什么像被轻轻推开了一下?
丹房弟子还没察觉气氛变化,继续道:“云师弟若对灵草有兴趣,下次可以来丹房帮忙分拣。清岚花这种药材,采是难采,处理倒不难。入库前只要保持根须湿润,药性便不散。”
洛水泠冷声道:“他伤未好,不去丹房。”
丹房弟子立刻闭嘴。
“弟子告退。”
他退得很快。
石桌旁只剩洛水泠和云皓。
回执压在茶盏边,被风吹得轻轻动了一下。
洛水泠道:“清岚花入药,比放在我这里有用。”
云皓低头:“我知道。”
“那你为何这副神情?”
云皓怔住。
他抬眼看了洛水泠一下,又很快垂下。
“我没有。”
洛水泠皱眉:“说实话。”
云皓沉默许久。
“只是觉得,能用便好。”
“这不是实话。”
云皓指尖轻轻收紧。
他不知该如何说。
难道要说,他以为自己拼命取回来的花终于能真正帮到她?
难道要说,他明明告诉自己只是应该做的事,却仍在她接过花时松了一口气?
难道要说,看见那朵花变成账册上的“补入药材”,他才忽然不知道自己那一口气该落在哪里?
这些话太不知分寸。
也太像索求。
云皓不想说。
于是他只是道:“清岚花本来就是药材,师姐送去丹房,是最好的。”
洛水泠看着他。
这句话没有错。
也正因为没有错,才让她更烦。
她想听的不是这个。
可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听什么。
“你觉得我不该送去丹房?”
云皓立刻摇头:“不是。”
“那你不高兴什么?”
云皓脸色微白。
不高兴。
这个词太重。
他不习惯把这种感觉叫作不高兴。
洛水泠救他,护他,给他药,收下清岚花,还亲自送去丹房。她做的每一步都挑不出错。他若再说不高兴,就像把自己摆到了一个不该有的位置。
“是我想得不周。”云皓低声道,“我只是担心花药性不够,让师姐白费心。”
洛水泠眸色微沉。
她知道他在避。
可她也不擅长逼人说软话。
尤其不擅长逼云皓。
她越逼,他只会退得更规矩。
于是她冷淡道:“丹房既说能用,便不是白费。”
云皓点头:“那便好。”
又是这句话。
能用便好。
那便好。
洛水泠忽然想起宗主峰那只旧食盒。
她当时尝了一口,说“尚可”,云皓眼里也曾亮过。后来那只食盒被他收走,木阁里照旧干净,她也照旧没有问。
清岚花会不会也是这样?
洛水泠心里闪过这个念头。
可很快,她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凡食归凡食,药材归药材。
清岚花送去丹房,是因为需要。
两者不同。
她这样判断。
于是那一点隐约的不安被她压下。
“回屋。”她道,“伤好前,不许再碰药材。”
云皓应下。
他转身回侧屋。
走到门前时,他又停了一下,回身把石桌上那几瓶丹药按寒温分开。寒性丹药仍旧放在最远处,玉签朝外,方便洛水泠看见。
洛水泠看着他做完。
他动作很慢。
左臂显然还疼。
可他仍旧做完了。
做完后,他才退下。
洛水泠想叫住他。
却不知道叫住后说什么。
最终,石桌旁只剩那张回执。
她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宗主峰补入清岚花一株。
字很规整。
规整得没有任何问题。
洛水泠忽然觉得它碍眼。
她把回执收入袖中,没有再放回案边。
傍晚,江姝儿来了一趟宗主峰。
她原本只是来问洛水泠近来修行,顺便查看旧伤。入木阁后,看见案边多了一瓶新送的寒脉丹,便随口问:“丹房今日送药了?”
洛水泠道:“嗯。”
江姝儿拿起玉签看了看:“下月丹方里添了清岚花?”
洛水泠没有否认。
江姝儿笑道:“这东西不算珍贵,却难采。丹房上月还说今年收得少,没想到你这里补了一株。”
洛水泠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江姝儿何等眼力,立刻看出不对。
“怎么?”
洛水泠道:“云皓采的。”
江姝儿挑眉:“他?”
洛水泠淡淡道:“擅入青岚涧,受了些伤。”
“为了你旧伤?”
洛水泠没有说话。
沉默便是默认。
江姝儿放下玉签,叹了一声:“那孩子倒是实心。”
洛水泠听见“实心”二字,心里不知为何有些不舒服。
“愚蠢而已。”
江姝儿看她一眼:“你收了?”
“送丹房入药。”
“也对。”江姝儿道,“清岚花留着会散药性,入丹房最好。”
洛水泠心里那点不适稍微缓了些。
看。
师尊也说这样对。
可江姝儿很快又道:“不过,你同他说清楚了吗?”
洛水泠皱眉:“说清什么?”
“说你收下了他的心意,也说这花为何要送丹房。”
洛水泠沉默。
江姝儿一看她的神情,便知道没有。
“水泠,药材入库对你来说是正理,对他未必只是正理。”江姝儿声音温和,“那孩子修为低,明知危险还去,所求大概不只是让丹房账册多一行药材。”
洛水泠语气微冷:“他只是想帮我。”
江姝儿笑了笑:“想帮一个人,也有心。”
洛水泠不说话。
江姝儿没有再深劝。
她太了解这个弟子。
洛水泠天资极高,修行上几乎一点就透,偏偏在人心上迟钝又骄傲。说重了,她只会冷着脸把自己封得更紧。
“你若觉得他不该涉险,训他可以。”江姝儿道,“但别只训。不然他下次未必不去,只会瞒得更好。”
洛水泠指尖轻轻一顿。
云皓确实会这样。
她不让他守夜,他便把茶放远一点。
她不让他管旧伤,他便去查书,去青岚涧。
若她不让他再涉险,他也许真的不会明面上去。
但若他觉得自己仍无用,仍帮不上她,迟早还会找到别的方式。
这个认知让洛水泠心里沉了沉。
江姝儿离开后,洛水泠去了侧屋。
侧屋门没关。
云皓坐在灯下,正在单手抄书。
左臂不能用,他便用右手压纸。桌上摊着《低阶灵草辨识》,旁边还有几张废符。灯光落在他脸上,显得他比平日更苍白。
洛水泠站在门外,没有立刻进去。
云皓察觉到她,立刻起身。
“洛师姐。”
洛水泠走进屋。
侧屋很小。
床、书案、衣架、药箱,几乎一眼能看完。她忽然发现,云皓在宗主峰住了这么久,属于自己的东西仍少得可怜。几件衣物,一叠符纸,几本基础书,一只药箱,还有那枚被擦得很干净的宗主峰玉牌。
她救他回来,给了他住处。
可这个住处,仍像随时能收拾离开的暂居之地。
洛水泠心里又有些不顺。
她看向桌上。
《低阶灵草辨识》翻开的那页,正是清岚花。
旁边有云皓写下的小字。
“可调寒热,和丹性。”
“不治伤,亦有用。”
洛水泠看见最后四个字,心口微微一紧。
亦有用。
他果然一直在想这个。
云皓注意到她的目光,立刻要把书合上。
洛水泠道:“不必收。”
云皓动作停住。
屋内安静片刻。
洛水泠道:“清岚花送丹房,是因药性需入丹方保存。不是丢了。”
云皓抬眼。
这是洛水泠第一次主动解释。
解释得很硬。
也很短。
可对她而言,已经难得。
云皓很快低头:“我知道。师姐处理得很好。”
洛水泠眉头微皱:“我不是要你夸我。”
云皓有些无措。
洛水泠看着他。
她想起江姝儿的话。
想帮一个人,也有心。
于是她沉默很久,终于又道:“花采得很好。”
云皓怔住。
洛水泠移开目光,声音依旧冷淡:“丹房长老说根须完整,药性未散。下月入丹方后,若旧伤反噬轻些,算你有功。”
有功。
这两个字并不柔软。
甚至仍像赏罚分明的上位者口吻。
可云皓眼里的光却一点点回来了。
“能帮上师姐便好。”
洛水泠看着他,心口那点紧绷终于松了一些。
她觉得自己已经补救了。
至少云皓高兴了。
于是她没有继续。
她也不知道还能继续说什么。
她没有说“我知道你受苦了”。
没有说“下次不要为了我这样伤自己”。
更没有说“我收下的不只是药材”。
那些话对她而言太陌生。
她只是取出一瓶伤药,放在云皓桌上。
“明日换这个。”
云皓看着那瓶药,低声道:“谢师姐。”
洛水泠这次没有皱眉。
她转身离开侧屋。
门外夜色清冷。
侧屋里,云皓把药瓶收好,又低头看向书页。
花采得很好。
算你有功。
这已经很好了。
他告诉自己。
洛水泠愿意解释,愿意说花有用,愿意给他伤药。
这已经是她少有的放缓。
他不能贪心。
于是他把“清岚花”那一页夹上书签,没有再看。
可灯下那张丹房回执上的字,仍在他心里留下了一道很轻的影子。
宗主峰补入。
可作备用。
字迹干净规整,像丹房里成百上千条寻常账目中的一条。
没有人会从这几个字里看见青岚涧的风刃藤,也看不见少年把袖口往下扯时,指尖忍着的轻颤。
云皓也不敢让她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