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9章 清岚余波
清岚花入库后的第四日,云皓左臂的伤口开始结痂。
风刃藤留下的伤很细,也很深。
表面看起来只是一道长长的红线,真正麻烦的是残留在伤口里的风灵力。那股灵力像一枚极小的针,藏在皮肉深处,平日不显,一旦运转灵气,便会顺着经脉边缘轻轻刮过。
云皓试着引气两次,都疼得停了下来。
他没有告诉洛水泠。
洛水泠已经给了他伤药,也让他停了灵息渡引。若再说疼,像是得了照顾还不知足。更何况,疼并不妨碍他做事。左臂不能用力,他就用右手;肩背牵动时,他就把动作放慢一点。
只是宗主峰上太安静。
安静到一点细微停顿都藏不住。
洛水泠坐在木阁前看剑谱,云皓在石桌另一侧整理丹房送来的药材。纸签、药瓶、木匣被他按寒温、用途、服用时辰分成三叠。做到第三叠时,他左手下意识去扶木匣,伤口被扯了一下,指尖微不可察地抖了抖。
洛水泠抬眼。
云皓已经把手收回,继续整理。
“停下。”
云皓动作一顿:“师姐?”
“我让你停下。”
云皓把药瓶放好。
洛水泠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伤口裂了?”
“没有。”
洛水泠看着他。
云皓很快改口:“应当没有。”
“把袖子挽起来。”
云皓迟疑了一瞬。
洛水泠眸色微冷。
他只好照做。
左臂上的布条仍干净,没有明显血色。可洛水泠拆开后,便看见结痂边缘有一点湿红,显然方才牵动过。她脸色沉了些,取出药膏。
“你所谓小伤,就是这样?”
云皓低声道:“已经比前日好了很多。”
“我问你了吗?”
云皓闭嘴。
洛水泠替他重新上药。
她动作不算温柔,却比第一次包扎时轻了些。云皓能感觉到。药膏凉意覆上伤口,残留风灵力被一点点压下,疼痛缓了些。
“这几日不许整理药材。”
云皓怔住:“可丹药寒温……”
“我看得懂。”
云皓立刻低头:“是。”
又是这个“是”。
洛水泠心里忽然烦躁。
从那场误会之后,云皓答话越来越规矩。她说停,他停;她说不许,他不许;她说不必管旧伤,他便把茶放在远处;她说不许整理药材,他也立刻低头应下。
可这种听话不再像从前。
从前他听话,是因为信她、敬她、想把事情做好。
如今他听话,像是在一条看不见的界线外确认自己不会越过去。
洛水泠明明不喜欢他越界。
可当他真的退到界线外,她又觉得那条界线碍眼。
她把布条缠好,声音冷淡:“疼就说,不必每次都等我看出来。”
云皓抬眼。
洛水泠没有看他。
这句话对她而言已经算柔和。
云皓安静片刻,道:“我以后会注意。”
不是“疼了会说”。
只是“会注意”。
洛水泠听出差别,眉头轻轻皱起。
她想纠正。
却又觉得自己没有立场。
她从前亲口说过不必他管旧伤,也说过不要他靠得太近。如今若要求他在疼时向自己开口,未免太前后不一。
于是她只把剩下的药膏推到他面前。
“一天三次。”
“是。”
洛水泠回到案前。
云皓收拾好药瓶,正要把三叠丹药端走,洛水泠抬手一拦。
“放着。”
云皓看向石桌。
三叠药材分得很清楚,寒性丹药在最远处,温养经脉的在右侧,今日需服的两瓶压在玉签上方。若放着,洛水泠用时确实能看懂。
可从前这些都是他收进木阁药柜的。
云皓很快意识到,洛水泠不想让他用左臂。
“是。”
他退到一旁。
洛水泠看着那些药瓶,忽然觉得自己确实能分清。
只是没有云皓分得顺手。
午后,许承来了宗主峰。
他来得很不情愿。
藏经楼风波之后,内门弟子对宗主峰都有些发怵。许承虽然是筑基初期,又是带队师兄,可一想到云皓是在自己带队的试炼谷任务里受伤,还去了明令不要擅入的青岚涧,他便觉得这趟宗主峰不会太轻松。
洛水泠在练剑台见他。
云皓原本想避开,却被洛水泠叫住。
“你也听。”
云皓只好站在石桌旁。
许承行礼:“洛师姐。”
洛水泠道:“青岚涧那日,说清楚。”
许承看了云皓一眼。
云皓垂着眼,没有说话。
许承心里叹了一声。
他知道云皓多半没有把过程全说。若换成别的弟子,许承未必会管,可云皓那日回队时脸色白成那样,伤口却藏得严严实实,确实让人有些看不过眼。
“那日任务路线只到风石坡。”许承道,“我出发前明令不得擅入青岚涧。云师弟应当是午后分散采草时往东侧走远了。”
洛水泠看向云皓。
云皓低声道:“是我违令。”
洛水泠没有接他的话。
许承继续道:“他回来时换过外袍,手背有伤,左臂袖口不自然。我当时便猜到他去了青岚涧。但他按时归队,也交了任务灵草,我不好当众追问。”
“青岚涧内情况如何?”
“风刃藤不少,青鳞蛇也有活动痕迹。云师弟能采到完整清岚花,应该下了涧壁。”
洛水泠眸色骤冷。
云皓指尖轻轻一顿。
许承看在眼里,还是继续道:“涧壁湿滑,风向不稳。低阶弟子没有护身法器,很容易被风刃藤割伤。云师弟左臂伤口应当不止一道,肩背大概也有。”
洛水泠看向云皓。
云皓这回没有立刻说没有。
因为洛水泠会看出来。
“肩上只是擦伤。”他说。
洛水泠冷声道:“只是?”
云皓闭嘴。
许承觉得自己再待下去也不合适,便道:“我给过云师弟一瓶止血药,但风刃藤残灵不是普通药能完全压住。若洛师姐要追责,此事确是我带队不严。”
云皓立刻道:“与许师兄无关。”
许承看了他一眼。
这少年倒是从头到尾都在替别人揽。
洛水泠道:“你不必领罚。”
许承有些意外。
洛水泠淡淡道:“他自己违令,与你无关。”
云皓抬眼。
洛水泠没有看他。
许承松了口气,又有些诧异。传闻里洛水泠护短极重,他来之前还以为自己少不得被训一场,没想到她分得很清楚。
他行礼告退。
走前,他对云皓道:“云师弟,下次想采什么,至少告诉领队。试炼谷不是靠忍就能过的地方。”
云皓低声道:“多谢师兄。”
许承走后,宗主峰重新安静。
洛水泠站在练剑台边。
云皓站在她身后半步。
她忽然道:“肩伤。”
云皓心口一紧。
“师姐……”
“给我看。”
云皓僵住。
左臂伤口可以给她看,肩背却不一样。那需要解开衣襟,多少有些不合规矩。更何况那场误会的阴影仍在,他不敢再让洛水泠觉得自己逾矩。
洛水泠很快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的脸色冷了些,却不是冲云皓。
“去丹房,让医修处理。”
云皓松了口气:“不必麻烦,伤已经……”
“云皓。”
这是洛水泠少有地直接叫他名字。
云皓立刻停住。
洛水泠看着他:“你若再说不碍事,便禁足一个月。”
云皓低声道:“我去。”
洛水泠心里那点怒意稍微压下。
可压下之后,剩下的是另一种说不清的堵。
她想起许承说的“下了涧壁”。
想起云皓把清岚花递给她时,眼里那一点亮。
想起丹房回执上冷冰冰的“宗主峰补入”。
她忽然觉得自己那日做得或许不够。
她把花送去丹房,是对的。
她解释过,也夸过“花采得很好”。
可似乎仍不够。
至于还差什么,她不知道。
傍晚,丹房医修替云皓处理了肩背伤。
伤口确实不算致命,却比云皓说得重。两道风刃藤割痕横过肩胛,若再深半寸,便会伤到经脉。医修一边上药,一边皱眉道:“你们这些新弟子真是胆大。风刃藤的伤也敢拖。”
云皓坐在屏风后,低声道:“给师兄添麻烦了。”
医修哼了一声:“少道歉,多换药。”
屏风外,洛水泠坐着喝茶。
她没有进屏风。
也没有离开。
云皓能感觉到她的气息就在外面,清冷、安静,却比平日更沉。
医修上完药,又写了换药方子。
“一日两次。三日内别运灵力,别提重物,别再逞能。”
云皓接过方子:“多谢。”
医修走后,云皓从屏风后出来。
外袍已经重新穿好,只是脸色比来时更白。
洛水泠放下茶盏。
“听见了?”
云皓道:“听见了。”
“三日内不许运灵力。”
“是。”
“不许提重物。”
“是。”
“不许逞能。”
云皓顿了一下。
洛水泠看他。
云皓低声道:“我尽量。”
洛水泠险些被他气笑。
尽量。
他倒是实话实说。
她冷声道:“不是尽量,是必须。”
云皓只好道:“是。”
两人离开丹房时,天色已暗。
丹房长廊外挂着几盏灵灯,风吹过,灯影轻轻摇。云皓跟在洛水泠身后,走得比平日慢。洛水泠也走得慢,却没有回头。
快到丹房门口时,一名丹房长老匆匆从内室出来。
“水泠,正好你在。”
洛水泠停步:“何事?”
长老手里拿着一份丹方玉简。
“你上次送来的清岚花药性不错。我与几名弟子试过,确实适合调和寒脉丹,但若要改你现用的丹方,还需西峰林贤批一味药。”
洛水泠微微皱眉:“为何要林长老批?”
“这味药引牵涉西峰药脉。”丹房长老解释,“清岚花性清正,却太轻。若要入你的寒脉丹,最好配西峰温药一脉的‘扶阳草露’。扶阳草露近年来只有西峰能炼,林贤长老又把方子看得紧。丹房不好直接调。”
洛水泠道:“我去问。”
丹房长老点头:“也好。正巧林贤长老昨日还问起这株清岚花从何处来,说采花的人护根手法虽生,却很细。他若知道是你宗主峰的人,或许愿意批方。”
云皓站在洛水泠身后,听见“林贤”二字,心里并无太多反应。
他只知道西峰有位林长老,擅药,寿元已高,很少离峰。
洛水泠却看了他一眼。
丹房长老也看向云皓。
“这位就是采花的弟子?”
云皓行礼:“弟子云皓。”
丹房长老打量他片刻,笑道:“倒是年轻。青岚涧的花能带根采出,不容易。下次别自己去了,想要清岚花,丹房派人便是。”
云皓低声道:“是。”
洛水泠听见“下次”二字,眸色微冷。
丹房长老很有眼色,立刻不再提,只把玉简递给洛水泠。
“若能请林贤长老批方,下月寒脉丹能稳许多。”
洛水泠接过玉简。
她看似神色如常,心里却有一点微妙的不适。
清岚花是云皓为她取的。
如今这朵花入了丹房,又牵出西峰林贤,甚至需要云皓这个采花人被问起。事情越来越像宗门药务,不再只属于宗主峰。
这个念头很不合理。
药材本来就该入丹方。
丹方本来就会牵涉丹房和西峰。
可洛水泠仍觉得不顺。
回宗主峰路上,她忽然道:“明日去西峰。”
云皓抬眼:“师姐要去见林长老?”
“嗯。”
云皓很快道:“我需要同去吗?”
洛水泠本想说不必。
林贤要批方,和云皓没有关系。
可丹房长老说,林贤问起采花的人。
洛水泠看了云皓一眼。
少年脸色仍白,肩背伤未好,安静地站在夜色里。她忽然不太想让西峰的人也这样看他。
尤其是那位以精明著称的林贤。
可她没有理由拒绝。
“同去。”她道。
云皓低头:“是。”
洛水泠又道:“只是问方,不必多言。”
“是。”
这声应答仍规矩。
洛水泠听着,心里那点不顺又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