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0章 西峰来信
西峰的信是第二日清晨送到的。
送信的是一只纸鹤。
纸鹤从云海里飞来,翅上沾着一点药草清香,落在宗主峰石桌上时,翅尖自动展开,化作一张薄薄的青纸。纸上字迹苍劲,却不凌厉,像一位年老之人握笔时仍有筋骨。
洛水泠看完信,眉头微微一挑。
云皓正在一旁温茶。
他左臂不能用力,动作比平日慢。小炉上水汽升起,他用右手调茶,袖口被热雾熏得微潮。听见纸鹤落下的声音,他没有抬头,直到洛水泠叫他。
“云皓。”
他放下茶勺,走过来:“师姐。”
洛水泠把青纸递给他。
云皓怔了怔。
宗主峰的信件,按理说不该给他看。
洛水泠道:“看。”
云皓这才接过。
信上写得很简洁。
西峰林贤,闻宗主峰补入清岚花一株,根须完整,药性未散。若欲改寒脉丹方,须验采花时风灵残留。请洛师侄携采花弟子来西峰一叙。
落款:林贤。
云皓看完,心里微微一紧。
“林长老要见我?”
“嗯。”
洛水泠端起茶,语气淡淡:“只是验药。”
云皓点头。
只是验药。
这四个字让他稍微安心。
他不习惯被长老单独召见。江姝儿虽来过宗主峰,却从未真正审视他。丹房长老也只是问药。西峰林贤不同。云皓对他了解不多,却听过一些传闻。
林贤是西峰旧长老,早年擅药,也擅阵。西峰从前不弱,只是这些年人才凋零,林贤寿元将尽,西峰事务便渐渐被其他几峰压过。宗门里提起林贤,大多带着敬意,也带着一点叹息。
一个寿元将尽的长老,为什么要亲自见他?
云皓不知道。
洛水泠看出他的迟疑,冷淡道:“怕?”
云皓摇头:“不是。”
“那是什么?”
云皓垂眼:“只是怕答错话,给师姐添麻烦。”
洛水泠不悦:“你见谁都怕给我添麻烦?”
云皓怔住。
他下意识想答“是”。
可看见洛水泠的神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洛水泠道:“林贤问什么,你如实答便是。”
云皓低声:“是。”
洛水泠放下茶盏。
“还有,去了西峰,不必像在丹房那样见谁都道歉。”
云皓有些茫然。
“我没有……”
洛水泠看他。
云皓停住,改口:“我会注意。”
洛水泠本想说,不是让你注意。
她想说,你不必这样急着认错。
可这话到了嘴边,又变得不够像她。
她最终只是道:“随我走。”
西峰与宗主峰不同。
宗主峰高而冷,峰顶常年有风,云海在脚下翻涌,连桂树也带着清寒。西峰则低一些,山势宽缓,药田层层铺开,从半山腰一直延到峰下。远远看去,像一块块青绿绢布被风掀起。
云皓跟在洛水泠身后御剑。
准确说,是洛水泠御剑带他。
他修为尚浅,自己还不能长时间御剑。洛水泠让他站在剑后,离她半步。云皓站得很稳,却不敢靠近。山风吹过时,他左臂伤口微微发疼,肩背也被寒意牵动。
洛水泠没有回头,却道:“冷?”
云皓立刻道:“不冷。”
洛水泠眸色微动。
“疼?”
云皓停了一下。
他想起洛水泠说过疼就说。
也想起她不喜欢他总说不碍事。
于是他低声道:“有一点。”
剑光微微一缓。
洛水泠没有说什么,只抬手在他身前落下一层很薄的灵力屏障。山风被隔开,寒意轻了许多。
云皓看着那层透明灵光,心里一时有些复杂。
“多谢师姐。”
洛水泠道:“闭嘴。”
云皓立刻不说话。
洛水泠听见身后安静下来,反而又觉得自己语气重了。
可她没有解释。
剑光落在西峰山门外。
西峰山门不像宗主峰那样威严。
两根青石柱立在药田边,柱上爬着细藤,藤叶间挂着几盏小小的药灯。山门内有一条石径,石径两侧种着许多云皓叫不上名字的灵草。药香并不浓烈,而是温温淡淡地浮在空气里,让人不自觉放缓呼吸。
云皓第一次踏进西峰,便觉得这里很安静。
不是宗主峰那种高处无人、冷到空旷的安静。
而是一种有人生活过的安静。
石径旁有晾晒药草的竹架,架上压着防风符。药田边有半旧的木桶,桶沿磨得发亮。远处小屋前挂着风铃,风过时声音很轻,不像装饰,更像提醒屋里的人天色变了。
洛水泠走在前面,神色淡淡。
西峰弟子见她,纷纷行礼。
“洛师姐。”
“洛师姐来见长老?”
洛水泠只点头。
云皓跟在她身后,能感觉到那些弟子的目光也落在自己身上。与宗主峰外的打量不同,西峰弟子的目光更多是好奇,没有那么尖锐。
也许是因为西峰本就衰落,弟子们没有太多余力去讥讽旁人。
走到半山药庐前,一名灰衣老者坐在藤椅上晒药。
他头发花白,身形瘦削,膝上盖着一条旧毯。若只看外表,很像凡间病弱老人。可云皓刚一靠近,便感觉到周围药田灵气都在缓缓向他身侧流动。
这就是林贤。
林贤没有起身。
他看见洛水泠,笑了笑:“水泠来了。”
洛水泠行了一礼:“林长老。”
云皓也跟着行礼:“弟子云皓,见过林长老。”
林贤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不锋利,却很透。
像多年医者看病,不急着下定论,只先看气色、看呼吸、看人站立时不自觉偏向哪边。
云皓被他看得有些不安,却没有退。
林贤道:“你就是采清岚花的孩子?”
“是。”
“左臂伤未好,肩背也有风灵残留。”
云皓微怔。
林贤只看一眼便说出来。
洛水泠并不意外:“林长老擅药脉。”
林贤笑了笑:“老了,眼睛还凑合。”
他指了指旁边的木凳。
“坐。”
云皓下意识看向洛水泠。
洛水泠淡淡道:“长老让你坐。”
云皓这才坐下。
他坐得很规矩,只坐了凳边一点,背脊挺直,像随时准备起身听吩咐。
林贤看在眼里,没有立刻说话。
他取过一只小木盒,打开后,里面放着一截干枯藤叶和一枚淡青花瓣。
“这是你采回的清岚花残瓣。”林贤道,“丹房送来让我看药性。”
云皓看向那枚花瓣。
它已经被处理过,灵光比采下时淡许多,却仍带着一点清润气息。
林贤问:“采花时,风从哪个方向来?”
云皓想了想:“起初从涧底往上,后来有横风。强风大约七息一次,弱风间隙三息不到。”
林贤眼中闪过一点意外。
“你记得这么清?”
云皓低声道:“若记不清,便下不去。”
林贤点点头。
“风刃藤有几株?”
“涧口可见三株,内侧至少两株。第二株风刃藤叶片偏薄,动得比第一株快。”
“青鳞蛇呢?”
“一条。藏在湿石左侧石缝里。应是被血腥味惊动,后来被温火符挡了一息。”
林贤看向洛水泠。
洛水泠面色平静,指尖却轻轻动了一下。
这些细节,云皓没有告诉她。
他说的只是小伤。
林贤继续问:“你明知有蛇,还继续采?”
云皓沉默片刻:“花根已松。若那时放手,花会伤。”
林贤道:“花伤便伤了。你人更重要。”
云皓垂眼。
这句话他说不出口。
在他当时的想法里,花确实更重要些。
至少那一瞬间是。
林贤看着他:“你觉得花比你重要?”
云皓立刻摇头:“弟子不敢。”
林贤笑了:“这不是敢不敢的问题。”
云皓不知如何答。
洛水泠忽然道:“他只是想帮我。”
云皓心口微动。
林贤看了洛水泠一眼。
“想帮人,也不是把自己折进去。”
洛水泠没有说话。
这话她其实也说过类似的。
只是从林贤口中说出来,语气更像叹息,不像训斥。
林贤转回云皓:“你为何想替水泠取花?”
云皓低声道:“洛师姐旧伤受寒脉丹影响,清岚花可调和丹性。”
“谁告诉你的?”
“丹房师兄。”
“你自己去问的?”
“是。”
“问完便去了青岚涧?”
“隔了两日。”
林贤又笑了一下:“还知道隔两日。”
云皓听不出这算不算责备,只能低头。
林贤把木盒合上。
“清岚花能用。若配扶阳草露,下月寒脉丹确实可稳许多。我会批方。”
洛水泠道:“多谢长老。”
林贤摆了摆手:“不是看你面子。”
洛水泠挑眉。
林贤看向云皓:“是这孩子把花采得好。”
云皓怔住。
洛水泠也看向他。
云皓很快低头:“弟子只是侥幸。”
“侥幸护不住根。”林贤道,“你采花手法生,但心很细。风刃藤伤了你几处?”
云皓犹豫。
洛水泠冷声:“说。”
“左臂一道,肩背两道,手背几处。”
“还有腰腹勒伤。”林贤淡淡补了一句。
云皓一僵。
洛水泠看向他。
云皓这回真的不敢说话。
林贤道:“你腰间系过绳索。绳索勒伤未散,气息一眼能看出。”
洛水泠脸色彻底冷了。
“云皓。”
云皓低声:“是我瞒了。”
“为何不说?”
这个问题洛水泠问出口后,自己也觉得熟悉。
为何不说疼。
为何不说受伤。
为何不说委屈。
她似乎一直在问。
而云皓每次都答不上来。
这一次,林贤替他答了。
“他怕说了,你觉得他麻烦。”
药庐前忽然安静。
云皓抬头,眼中有一瞬慌乱。
洛水泠也怔了一下。
林贤像只是说了一个诊断:“这种孩子我见过不少。受过大恩,遭过大难,便总觉得自己不能添麻烦。疼也不说,累也不说,所求也不说。因为他怕一说,别人便觉得当初救他不值。”
云皓脸色慢慢白了。
这话太准。
准得像林贤伸手揭开了一层他自己都不敢看的东西。
洛水泠看着云皓。
她想起他每一次说“不碍事”。
想起他把茶放在长廊转角,想起他清岚花入库后说“能用便好”,想起他说“我只是怕给师姐添麻烦”。
洛水泠垂眼去看案上的茶。
茶盏还摆在她习惯的位置,杯沿朝外半寸,正好是她伸手最顺的位置。
她忽然不太想碰。
林贤没有继续揭云皓的伤。
他只是取出一枚药丸,递给云皓。
“吃了。化风灵残留。”
云皓没有立刻接。
林贤道:“不是赏你,也不是你欠我的。你采花采得好,我用你的花改丹方,这药算诊费。”
云皓这才接过。
“多谢长老。”
林贤笑道:“你看,又谢。”
云皓耳根微红。
洛水泠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又谢”比自己说出口时温和许多。
云皓服下药后,左臂深处那股细针般的疼慢慢淡了。林贤又问了几句青岚涧风向和花根湿土,云皓一一答了。林贤听得很认真,偶尔让旁边弟子记下。
药务谈完后,林贤没有立刻放人。
他让弟子端来一盏温茶。
茶是西峰药茶,入口有淡淡草木气。云皓接过时,下意识想站起来。
林贤道:“坐着喝。”
云皓动作一顿。
洛水泠看了他一眼。
云皓只好坐下。
他喝茶时仍很规矩,两手捧盏,像怕碰坏什么。
林贤看着他,忽然问:“你平日在宗主峰,也这样站着做事?”
云皓不明所以:“大多如此。”
“吃饭呢?”
“我已引气,凡食少用。”
“那未引气前?”
云皓沉默片刻:“侧屋吃。”
林贤点点头,没有评价。
洛水泠却听出一点别的意味。
她给云皓住处、功法、丹药,却从未想过他在宗主峰是如何吃饭的。
他做桂花糕给她。
他自己吃什么?
这个念头来得很突然,也很细小。
细小到洛水泠本该不在意。
可她偏偏在意了。
林贤喝完茶,终于道:“扶阳草露我会让人送去丹房。水泠,你下月丹方可改。”
洛水泠起身:“谢长老。”
云皓也跟着起身。
林贤却道:“云皓,你留一步。”
洛水泠脚步微顿。
云皓也怔住。
林贤笑了笑:“不是什么大事。问两句采药手法。”
洛水泠看向云皓。
云皓低声道:“师姐,我稍后便来。”
洛水泠本该说好。
可不知为何,她不喜欢这句话。
稍后便来。
像他已经可以自然地留在西峰与别人说话,然后再回到她身边。
她淡淡道:“我在山门等你。”
云皓点头:“是。”
洛水泠离开药庐。
她走得不快。
身后药庐中,林贤的声音隐约传来。
“不用站着,坐。”
云皓似乎低声应了。
洛水泠脚步停了一瞬。
她忽然发现,今日林贤已经让云皓坐了三次。
而云皓每一次都像不习惯。
她继续往山门走。
药田风铃轻响。
洛水泠站在西峰山门外,看着层层药田,心中那点不顺越来越明显。
她明明只是带云皓来批方。
可这一趟,像有什么东西被西峰的人轻轻挑开了。
云皓怕添麻烦。
云皓习惯站着。
云皓受伤不说,是怕别人觉得救他不值。
这些事,她从前不是完全不知道。
可她没有把它们连在一起。
或者说,她不曾认真看。
药庐中,林贤看着云皓,声音比方才更低。
“你今年多大?”
“十六。”
“家中还有人?”
云皓指尖轻轻一顿。
“不知。”
林贤没有追问王宫旧事,只道:“在宗门可有正式师承?”
“没有。洛师姐给我功法,我以内门弟子身份修行。”
“住宗主峰,却无师承。”
云皓低头:“是。”
林贤看着他。
这个少年处境比传闻更微妙。
被洛水泠带回来,住宗主峰,受宗主峰庇护,却没有正式名分。这样的人,若洛水泠一直护着,自然无人敢动;可若有一日洛水泠不护,或者护不到,便会立刻变成无根浮萍。
林贤年纪大了,看人不只看当下。
他想起自己的孙女。
林笙雨也像无根浮萍。
不同的是,她有西峰这个名义,却没有足够强的身体和靠山。自己一死,西峰药田、丹方、人脉都会被各峰盯上。林笙雨守不住,也未必愿意去争。
一个怕添麻烦的少年。
一个怕成为拖累的少女。
林贤心中慢慢有了一个念头。
但他没有说。
太早。
还要再看。
“明日若得空,再来西峰一趟。”林贤道。
云皓怔住:“明日?”
“我有几卷青岚涧旧录,想让你按今日记忆誊一份风向标注。你采过花,记得比丹房弟子清楚。”
云皓立刻道:“若洛师姐允许,我便来。”
林贤笑了笑。
若洛师姐允许。
这孩子果然把自己放在洛水泠的吩咐里。
“好。”林贤道,“你先去吧,别让水泠久等。”
云皓行礼告退。
他走到山门外时,洛水泠正站在药田边。
夕光落在她白衣上,像覆了一层薄霜。
云皓走近:“洛师姐。”
洛水泠回头。
“说完了?”
“嗯。林长老让我明日若得空,再来誊一份青岚涧旧录。”
洛水泠眸色微动:“你想来?”
云皓愣住。
这个问题让他一时答不上来。
想不想来?
他从未这样想问题。
若洛水泠让他来,他便来。
若洛水泠不许,他便不来。
林贤要旧录,是正事。洛水泠若同意,那也是师姐认可的事。
于是他说:“听师姐安排。”
洛水泠看着他。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林贤方才那句话。
他怕一说,别人便觉得当初救他不值。
洛水泠本该满意云皓听她安排。
可此刻,她却觉得这回答有些刺耳。
“那便来。”她淡淡道。
云皓低头:“是。”
两人御剑回宗主峰。
路上,洛水泠没有说话。
云皓也没有。
只是这一次,洛水泠主动撑起了挡风灵障。
云皓站在她身后,看着那层薄薄灵光,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他想,洛师姐今日似乎没有那么生气。
而洛水泠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明日西峰。
林贤。
还有那个她尚未见过、却已经从传闻里听过许多次的名字。
林笙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