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1章 病雨初见
第二日,西峰下了小雨。
雨不大,落在药田上,像一层细雾。药草叶面被水洗得发亮,风铃声也比昨日更轻。云皓跟着洛水泠踏进西峰山门时,先闻见的是雨后草木气。
他其实喜欢这种气息。
干净,却不冷。
洛水泠撑着灵障。
雨丝落不到她身上,也落不到云皓身上。
云皓站在她身后半步,怀里抱着林贤昨日交给他的青岚涧旧录。旧录是几卷薄册,纸页边缘有些发黄,记录着近十年试炼谷风向、灵草生长和妖兽迁徙。林贤让他今日来誊写风向标注,云皓昨夜便把《低阶灵草辨识》又翻了一遍,生怕自己答不上。
洛水泠看见他抱着旧录的姿势,皱眉道:“左臂。”
云皓低头看了一眼。
他确实下意识用了左手托底。
“不重。”
洛水泠停步。
云皓立刻改口:“我换右手。”
洛水泠这才继续往前。
两人到药庐时,林贤不在藤椅上。
药庐门前站着一个西峰弟子,见洛水泠来了,连忙行礼:“洛师姐,长老在后院药炉旁,说请云师弟去书房誊录。洛师姐若不嫌,可在前厅用茶。”
洛水泠微微皱眉:“林长老不见我?”
弟子有些紧张:“长老说丹方已经批过,扶阳草露午后送去丹房。今日主要是让云师弟誊旧录。”
洛水泠看向云皓。
云皓也有些意外。
他原本以为自己只是跟着洛水泠来。
如今却像是西峰单独请他。
“我很快。”云皓低声道。
洛水泠听见这句话,心里微微一沉。
他又像在保证不会离开太久。
洛水泠淡淡道:“去。”
云皓行礼,跟着西峰弟子往书房走。
洛水泠站在药庐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雨声很细。
西峰弟子小心道:“洛师姐,前厅请。”
洛水泠收回目光:“嗯。”
西峰书房比云皓想象中小。
屋内没有宗主峰木阁那样冷清,四壁都是药书和旧册,窗边摆着几盆半枯半荣的药草。桌案宽大,上面铺着防潮纸,笔墨已经备好。西峰弟子将他带到门口,便道:“云师弟在此誊录便可。长老说若有不懂,可先标出来。”
云皓道谢。
那弟子离开后,书房里只剩他一人。
他坐下,打开旧录。
第一页记的是青岚涧春末风向。
云皓很快沉下心。
他做事一向认真。昨日林贤问过的风向、风刃藤位置、青鳞蛇石缝,他都记得清楚。如今对照旧录,许多原本模糊的细节也渐渐有了位置。
原来他那日下去的地方,叫“小青口”。
原来风刃藤会在三年一次的风灵潮后移位。
原来青鳞蛇不止一条,那日他遇见的只是幼蛇。
云皓看到这里,后背微微发凉。
若是成蛇,他未必回得来。
他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窗外雨声轻轻。
他忽然想起洛水泠昨日说“下次再擅自涉险,我便废了你的任务牌”。那时他只觉得洛水泠生气,如今看着旧录,才后知后觉自己确实鲁莽。
不是因为清岚花不值得。
而是如果他真死在青岚涧,洛水泠旧伤不会因此好,宗主峰只会多一桩麻烦。
林贤说得对。
想还谁,也不是把自己折进去。
云皓低头,在旧录旁认真标下一行小字:小青口风向间隙短,不宜低阶弟子独行。
写完,他自己怔了一下。
那日他就是低阶弟子独行。
他沉默片刻,又补了两个字:切记。
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咳嗽声。
云皓抬头。
书房门半掩着。
门外站着一名少女。
她穿着浅青色衣裙,外面披着一件雪白软裘。发上没有太多饰物,只用一支木簪挽着。她脸色很白,不是洛水泠那种冰玉体的清冷白,而是久病后气血不足的苍白。雨光落在她侧脸,让她整个人像一枝被雨压低的梨花。
可她的眼睛很清。
清得不像病人。
云皓立刻起身:“师姐。”
少女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
“我还不是你师姐。”
云皓有些无措。
在宗门里,年纪和入门先后不明时,他习惯先称师兄师姐。这样总不会失礼。
少女扶着门框,声音不高:“你是云皓?”
“是。”
“我是林笙雨。”
这个名字云皓听过。
西峰林贤的孙女。
也是宗门里传闻“灵脉受损、久病不出”的林师妹。
云皓立刻行礼:“见过林师妹。”
林笙雨看着他:“你不用这么紧张。我只是听祖父说,今日有个采清岚花的人在书房誊旧录,过来看看。”
云皓道:“是我打扰了。”
林笙雨轻轻摇头。
“你没有打扰。这里本就是书房。”
她走进来。
步子很慢。
云皓下意识想去扶。
手刚动,又停住。
他与林笙雨初见,贸然去扶太失礼。更何况洛水泠最不喜欢别人未经允许靠近。云皓已经习惯把这种分寸放在所有人身上。
林笙雨却看见了他的动作。
她没有露出不悦,只道:“多谢,不过我能走。”
云皓耳根微热:“失礼了。”
“也没有。”林笙雨在窗边椅子上坐下,咳了两声,“你只是习惯照顾人?”
云皓怔住。
这个问题太直接。
他想了想,道:“能做的事,便做一些。”
林笙雨看着他。
“你答得很小心。”
云皓不知道该如何接。
林笙雨也没有逼他,只看向桌上的旧录。
“你在标青岚涧风向?”
“嗯。”
“祖父昨日回来后,说你记性很好,也很会忍疼。”
云皓垂眼:“林长老过誉。”
“不是夸你。”林笙雨道,“他那样说的时候,眉头皱着。”
云皓微怔。
林笙雨指了指他左臂:“还疼吗?”
云皓下意识想说不疼。
可不知为何,林笙雨的眼神让他想起林贤昨日的话。
疼也不说,累也不说,所求也不说。
因为怕别人觉得当初救他不值。
云皓沉默一息,低声道:“还有一点。”
林笙雨点点头。
她没有像洛水泠那样皱眉,也没有训他为何不早说。
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到桌上。
“这是西峰的化风膏。祖父昨日让我拿来,说你可能不好意思再问。”
云皓立刻道:“我不能……”
林笙雨轻声打断:“这是祖父给采药弟子的药,不是我私下送你的东西。你若不收,他还要让我再跑一趟。”
云皓看着那个瓷瓶。
这句话说得很巧。
不是赏,不是恩,也不是怜悯。
只是把药放回一个他能接受的位置。
他最终收下。
“多谢。”
林笙雨笑了笑:“你果然很爱道谢。”
云皓有些窘迫。
林笙雨没有继续打趣。
她看了看书房门外,忽然问:“洛师姐也来了?”
“嗯。师姐在前厅。”
“她让你来的?”
云皓点头:“林长老昨日说要誊旧录,师姐同意我来。”
林笙雨安静片刻。
然后,她问了一句云皓没有想到的话。
“那你自己愿意来吗?”
笔尖上的墨滴落在纸边。
云皓低头看着那一点墨。
愿意来吗?
这问题似乎很简单。
可他答不上来。
他来西峰,是因为林贤需要旧录,是因为洛水泠同意,是因为清岚花和寒脉丹方都与宗主峰有关。每一层理由都清楚,每一层都足够让他来。
可自己愿不愿意?
他从未把这个放在前面想。
在王宫时,母亲说要听管事的话。
进东宫时,先生说要听王女和教习的话。
被卖后,他没有愿不愿意。
到了傲剑宗,洛水泠救了他,给他功法和住处,他自然该听她的。
云皓握着笔,许久没有出声。
林笙雨没有催。
她坐在窗边,安静地等。
雨声落在屋檐上,细细密密。
云皓终于道:“我不知道。”
这不是一个好答案。
至少在宗主峰上,他很少给出这样的答案。
洛水泠问他什么,他总要尽量答得清楚。因为答不清楚,便像办事不利。
可林笙雨只是轻轻点头。
“不知道也可以。”
云皓抬眼。
林笙雨道:“我只是问你,不是要你立刻给我一个规矩答案。”
云皓心口像被很轻地碰了一下。
规矩答案。
原来她看出来了。
林笙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很白,指节细,腕上隐约能看见淡青色脉络。那脉络并不顺畅,像被什么东西折过。
“我从小也常被人安排。”她说,“该喝什么药,该闭多久关,该见谁,不该见谁。祖父是为我好,西峰弟子也是为我好,可有时为我好的人太多,我反而不知道自己想不想。”
云皓没有说话。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有人这样说。
不是抱怨。
也不是撒娇。
只是把“被安排”这件事说得很平静。
林笙雨抬眼看他:“所以我不喜欢别人替我说愿意,也不想替别人说愿意。”
云皓心里忽然有些乱。
林笙雨说话的声音很轻,却正好碰到他从未想过的位置。
他想说,洛师姐没有替他说愿意。
可洛水泠说“去”,他便来了。
他想说,自己本来就该来。
可林笙雨问的不是该不该,是愿不愿意。
这两个问题原来并不一样。
门外传来脚步声。
西峰弟子在外面道:“师妹,药好了。”
林笙雨轻轻应了一声。
她起身时,身形晃了一下。
云皓这次没有贸然伸手。
林笙雨扶住桌沿,缓了一息,才笑道:“你看,我说我能走。”
云皓低声道:“嗯。”
林笙雨走到门口,又回头。
“云皓。”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云皓抬头。
“若你明日不想来,可以不来。”林笙雨道,“祖父的旧录可以让别人誊。你的伤还没好。”
云皓下意识道:“可林长老吩咐……”
“吩咐也可以拒绝。”
云皓怔住。
林笙雨看着他,语气很认真。
“至少可以问一问,能不能晚几日。”
说完,她便随弟子离开。
书房重新安静。
云皓坐在案前,很久没有动。
吩咐也可以拒绝。
能不能晚几日。
这些话对他来说,比青岚涧的风还陌生。
他低头看着旧录,发现刚才那滴墨已经晕开,像一小块洗不掉的影子。他换了一张纸,重新誊写。
可笔落下时,心神怎么也静不下来。
前厅里,洛水泠喝了半盏茶。
西峰的茶温和,不扰寒脉,入口却有药气。她不太喜欢,却也没有放下。
林贤坐在对面,慢悠悠地看一卷药册。
洛水泠终于道:“林长老让云皓单独誊旧录,是为了什么?”
林贤眼皮也没抬:“他记得清。”
“西峰弟子也能誊。”
“他们没下过青岚涧。”
“那也不必今日。”
林贤终于抬眼,笑了笑:“水泠,你怕我抢你的人?”
洛水泠眸色微冷。
“林长老慎言。”
“好,不说。”林贤把药册合上,“只是这孩子很适合西峰。”
洛水泠指尖一顿。
“他是宗主峰的人。”
这句话出口极快。
快到连洛水泠自己都察觉。
林贤看着她。
“他有宗主峰弟子名分?”
洛水泠沉默。
云皓是内门弟子。
住宗主峰侧屋。
持宗主峰通行玉牌。
可他确实没有正式宗主峰弟子名分,也不是江姝儿门下,更不是洛水泠的徒弟或侍从。
林贤这句话问得很轻,却正好落在最薄弱处。
洛水泠道:“他由我带回宗门。”
“我知道。”林贤道,“你救了他。”
洛水泠不说话。
林贤叹了口气:“水泠救了他,这一点很重。可被救回来的人不能一辈子只靠那一日活着。他总要有个自己的位置。”
洛水泠淡淡道:“宗主峰给不了他位置?”
“外人真问起来,他算宗主峰什么人?”
前厅安静下来。
这话若换成旁人说,洛水泠大概已经冷脸。
可说话的是林贤。
西峰老长老,江姝儿同辈,寿元将尽,连宗主都要给几分面子。
洛水泠最终只是道:“他现在过得很好。”
林贤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
“水泠,你觉得好,和他觉得好,未必一样。”
洛水泠心中那点不顺骤然加重。
又是这样。
昨日林贤说云皓怕添麻烦。
今日林笙雨又不知道在书房同他说什么。
如今林贤又说“他觉得好”。
仿佛整个西峰都在提醒她,她从前看得不够。
洛水泠不喜欢这种感觉。
她站起身:“我去看看旧录誊得如何。”
林贤没有拦。
“去吧。”
洛水泠走到书房外时,正好看见林笙雨从回廊另一头离开。
少女披着白裘,走得很慢,身旁弟子端着药碗。她似乎察觉到洛水泠的目光,回头行了一礼。
“洛师姐。”
洛水泠点头。
两人第一次正式照面。
一个白衣如雪,清冷锋利。
一个青裙白裘,病弱温和。
雨丝隔在回廊之外,像一层薄薄的帘。
洛水泠看着林笙雨。
她听过这个名字。
西峰病弱师妹,灵脉受损,林贤捧在掌心的孙女。宗门里偶尔有人说,林笙雨若不是身体不好,未必不能成为西峰这一代最出色的弟子。
洛水泠从前没有在意。
她不需要在意。
可今日,她忽然在意了。
因为林笙雨刚从书房出来。
因为云皓还在里面。
林笙雨轻声道:“云师兄在誊旧录,快写完了。”
云师兄。
洛水泠眸色微动。
她自己很少这样称呼云皓。
大多时候,她叫他云皓。
或者只是吩咐。
林笙雨却在第一次见面后,便自然地把他放进同门称谓里。
洛水泠淡淡道:“嗯。”
林笙雨没有多说,随弟子离开。
洛水泠推门进书房。
云皓立刻起身。
“洛师姐。”
洛水泠扫了一眼桌案。
旧录誊得很整齐,标注也细。只是其中一页纸边有一小块墨迹,被换下后压在旁边。洛水泠看见那块晕开的墨,问:“方才有人来过?”
云皓点头:“林师妹来送药。”
“她同你说什么?”
云皓停了一下。
洛水泠看他。
云皓道:“她说,若我明日不想来,可以不来。”
洛水泠眉头微皱。
“你不想来?”
“不是。”
“那她为何这样说?”
云皓答不上来。
因为林笙雨问他愿不愿意。
因为她说吩咐也可以拒绝。
因为她看出他给不出自己的答案。
这些话云皓不知该如何转述。
洛水泠见他沉默,心里那点不顺更重。
“云皓。”
“在。”
“你若不想来西峰,可以直说。”
云皓抬眼。
洛水泠这句话本该是给他选择。
可她的语气太冷。
冷得像只要他说不想来,便是在否认她昨日同意此事的安排。
云皓很快低头:“我没有不想来。”
洛水泠盯着他。
“那就是想来?”
云皓又答不上来。
这个问题和林笙雨的问题一样。
可从洛水泠口中问出,却像另一种考验。
他最终只能道:“若师姐需要,我便来。”
洛水泠忽然沉默。
若师姐需要。
这回答从前最合她心意。
如今却让她烦躁。
因为她听出,这不是愿意。
也不是不愿意。
只是把自己交给她判断。
洛水泠想起林贤前厅里的话。
外人真问起来,他算宗主峰什么人?
她能答得上来吗?
洛水泠不愿继续想。
“收拾东西,回宗主峰。”
云皓低头:“是。”
回去的路上,雨停了。
云层散开,夕光从西侧落下,把药田照成一片柔和金色。云皓站在剑后,怀里抱着誊好的旧录副本。洛水泠仍撑着挡风灵障,却一路没有说话。
云皓也安静。
只是这一次,他心里多了一句反复响起的话。
吩咐也可以拒绝。
他不知自己有没有这个资格。
也不知若有一日真的拒绝,会不会让洛水泠失望。
而洛水泠想的是另一句话。
外人真问起来,他算宗主峰什么人?
她当然给了很多。
衣物、功法、丹药、宗主峰侧屋、通行玉牌,还有旁人不敢想的庇护。
可林贤问的不是这些。
他问的是位置。
洛水泠看着前方云海,心中那句“我给了”忽然没有落处。
位置二字不像衣物丹药,不能只从她手里递出去,便算落在云皓身上。
这个念头太陌生。
陌生到她很快把它压下。
云皓是她带回来的。
他自然会回宗主峰。
今日西峰只是批方、誊旧录、见了一个病弱师妹。
不算什么。
洛水泠这样想。
可那句话还是留在了云皓心里。
我愿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