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2章 西峰药圃
云皓第三次去西峰时,洛水泠没有同行。
清晨,林贤的纸鹤照旧落在宗主峰石桌上。
纸鹤这一次没有写太多,只说昨日旧录标注尚有几处风向需补,若云皓伤势不碍,可午后再来西峰一趟。
云皓看完纸鹤,没有立刻答应。
他先看向洛水泠。
洛水泠正在擦剑。
剑身如雪,映着她清冷眉眼。她看完纸鹤后,神色淡淡,没有立刻说话。云皓站在石桌边,手指按着纸鹤翅尖,心里莫名想起昨日林笙雨问的那句话。
你自己愿意来吗?
这个问题落进他心里后,便一直没有消失。
他仍不知道答案。
但今日林贤是让他去补旧录。
这算正事。
正事不该按愿不愿意来算。
洛水泠把剑收入鞘中,问:“伤碍事?”
云皓低头:“不碍……”
话到一半,他停住。
洛水泠抬眼。
云皓改口:“左臂还不能用力,誊写无碍。”
洛水泠的神色这才稍缓。
“去吧。”
云皓应下:“是。”
洛水泠顿了顿,又道:“傍晚前回来。”
“是。”
他把纸鹤收好,转身去侧屋取旧录。
洛水泠坐在石桌旁,看着他的背影。
他方才差点又说“不碍事”。
可最终改了。
这原本该让她满意。
至少他听进了自己的话。
可洛水泠心里仍有些不顺。
因为她知道,云皓不是只听了她的话。
还有林贤。
还有林笙雨。
尤其是林笙雨。
昨日从西峰回来后,云皓比平时更安静。不是受了委屈的安静,也不是小心翼翼的安静,而像心里多了一件自己也想不明白的事。洛水泠问不出口,只能从他的动作里判断。
他仍按时温茶。
仍整理经卷。
仍在路过木阁时退后半步。
可那半步里,多了些别的。
洛水泠说不上来。
她只知道自己不喜欢。
午后,云皓独自去了西峰。
他如今还不能长久御剑,便乘宗门低阶弟子用的风行舟。风行舟速度不快,沿山道阵纹缓缓滑过云海。云皓坐在舟尾,怀里抱着旧录和笔袋,左臂小心避开舟栏。
没有洛水泠的灵障,风吹在身上还是有些冷。
他把外袍拢紧。
快到西峰时,风中药草气渐浓。
云皓下舟,沿山门石径往里走。今日西峰没有下雨,却因昨日雨水未干,药田间泥土松软,空气里有湿润草木香。
林贤仍坐在药庐前。
他膝上盖着旧毯,手边放着一盏药茶。见云皓来了,老人抬了抬眼。
“一个人?”
云皓行礼:“洛师姐有修行。”
林贤笑了笑:“她放心让你独自来?”
云皓没有听出这句话里的试探,只认真道:“师姐准我傍晚前回去。”
林贤看着他。
准。
这孩子说得太自然。
仿佛他出入哪里、停留多久,都该先落在洛水泠一句准许里。
林贤没有纠正。
有些话说早了,只会让人茫然。
他指了指书房方向:“旧录在桌上。不过今日不急。雨后药圃有几株扶阳草幼苗倒了,我让弟子去取支架,半天没回。你若愿意,先帮我看看。”
云皓立刻道:“弟子去。”
林贤问:“你愿意?”
云皓脚步顿住。
又是这个词。
愿意。
他发现西峰的人似乎很喜欢问这个。
林贤看他神色,笑道:“不愿意也无妨。药苗倒一会儿死不了。”
云皓低声道:“我愿意。”
这句话说出口时,他自己也有些分不清。
他是真的不排斥去药圃。
扶阳草与洛水泠下月丹方有关,帮忙扶苗也算正事。林贤昨日给过他药,林笙雨也送过化风膏,于情于理,他都该做。
这算愿意吗?
云皓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不该让老人等。
药圃在药庐后方。
一条窄窄石径绕过书房,便能看见几畦低矮药苗。扶阳草叶片细长,边缘泛着暖金色,雨后叶面沉重,有几株被风雨压弯,几乎贴到泥里。
旁边放着半捆竹支架和细绳。
显然原本有人要来扶苗,却被别的事耽误。
云皓蹲下身,先看泥土,再看苗根。
扶阳草根浅,不能直接拉。若用力过猛,根须会断。他想起丹房和旧录里对扶阳草的记载:性温,喜湿,畏寒风,幼苗期须以竹架扶正,不可压叶。
他取了一根竹支架,插在苗旁。
左臂不能用力,他便用右手慢慢扶起药苗,再用细绳松松绕过叶茎。绑得太紧会伤苗,太松又撑不住。云皓试了两次,才找到合适的力度。
第一株扶正后,他又去扶第二株。
药圃泥软,膝边很快沾了泥水。云皓没有在意。
他做这些事时很专注。
像在宗主峰整理经卷,也像在青岚涧护住那朵清岚花。只要知道怎么做,他便会尽量做得好。
扶到第五株时,左肩旧伤被牵了一下。
他停了片刻。
只是片刻。
然后继续。
远处回廊下,林笙雨站在那里,看了许久。
她今日没有披白裘,只穿一件浅色外衫。脸色仍白,却比昨日精神些。身边弟子本想出声,她抬手止住。
云皓没有发现她。
他把倒伏的扶阳草一株株扶起,又顺手清掉药畦边被雨水冲来的碎石。碎石不大,却会压住幼苗根部。清完一畦,他又看到旁边药沟被泥堵住,雨水排不出去。
于是他放下竹支架,去疏药沟。
右手挖泥很慢。
他找了个小木铲,动作仍不利落。左臂不能用,他便用膝盖抵住铲柄,肩背却因此被牵动。疼痛从伤口深处漫开,云皓额角慢慢渗出细汗。
林笙雨终于走过去。
“云皓。”
云皓回头,立刻要起身。
“林师妹。”
“你先别动。”
他动作停住。
林笙雨走到药畦边,看着被他清出一半的药沟,又看向他发白的脸。
“祖父让你扶几株倒苗,不是让你把整片药圃都修一遍。”
云皓低头:“药沟堵了,若不清,雨水积着会烂根。”
“我知道。”
“那……”
林笙雨蹲下身,从他手里拿走小木铲。
云皓一怔。
她的动作不重,却很明确。
“能做,不等于必须做。”林笙雨说。
云皓怔怔看着她。
这句话比昨日的“吩咐也可以拒绝”更直白。
能做,不等于必须做。
云皓想反驳。
药沟堵了确实会烂根。
林贤年纪大,林笙雨身体不好,西峰弟子又不在。既然他看见了,既然他能做,为什么不做?
林笙雨像看出他的想法。
“药沟可以让弟子来清,也可以等祖父安排人。你左臂伤未好,肩背也有伤。你看见它堵了,可以告诉我们,不必自己做完。”
云皓低声道:“只是小事。”
林笙雨道:“你身上的伤,也是小事?”
云皓不说话。
林笙雨没有训他。
她只是把小木铲放到一旁,语气仍很轻。
“你是不是觉得,既然自己能忍,就不该麻烦别人?”
云皓指尖慢慢收紧。
这个问题林贤昨日说过类似的。
林笙雨今日又问。
西峰的人似乎总能把他藏起来的念头说出来。
“我只是……”云皓顿了顿,“不想让事情坏掉。”
林笙雨看着他。
药圃里风很轻。
扶阳草叶片上的雨水慢慢滑落,落进泥里。
林笙雨道:“可你也是事情的一部分。”
云皓抬眼。
这句话太奇怪。
他一时没有明白。
林笙雨指了指药畦:“药苗倒了,要扶。药沟堵了,要清。你的伤牵动了,也要停。不能只把药苗算进事情里,不把自己算进去。”
云皓站在原地。
像有人把他从未看过的角落指给他看。
他当然知道自己受伤。
也知道疼。
可那些在他心里总排得很后。
先是洛水泠的旧伤。
然后是宗主峰的茶和经卷。
然后是林贤交代的旧录。
然后是药苗、药沟、别人的麻烦。
最后才是他自己。
甚至很多时候,没有最后。
林笙雨说,他也是事情的一部分。
这个说法让云皓不知所措。
“可是药沟……”
“我叫人来清。”
林笙雨转头,对回廊下的弟子道:“阿青,去叫两个人来,把这条药沟清了,再把剩下的扶阳草支好。”
那弟子立刻应声。
云皓下意识道:“不用,我可以……”
林笙雨回头看他。
她眼神并不严厉。
可云皓忽然说不下去。
林笙雨把手中的细绳收好。
“你已经扶了五株,够了。”
“可是林长老让我帮忙。”
“祖父让你帮忙,不是让你证明自己有用。”
云皓脸色微微一白。
林笙雨发现自己说重了些,声音放缓。
“我不是说你做错了。你扶得很好,绑绳也细。只是云皓,你左臂的伤也在这件事里,不能当作没有。”
云皓低头看着泥里的扶阳草。
五株药苗已经立起来,叶片还湿着,却不再伏在泥中。
他本该觉得安心。
可林笙雨的话让他心里乱得厉害。
帮忙可以。
伤也要算进去。
他从来没有学过这个分寸。
在王宫时,母亲教他懂事。
在东宫时,先生教他守礼。
到了洛水泠身边,他自己学会了把能做的都先做完。
没有人教过他,帮忙帮到哪里可以停。
也没有人把他的伤和药苗放在同一件事里说。
林笙雨看见他沉默,没有再逼。
“去洗手吧。”她说,“书房备了热水。”
云皓低声道:“我手上都是泥,自己去泉边洗便好。”
“泉水凉。”林笙雨道,“你的伤不能受寒。”
云皓想说不碍事。
话到嘴边,又想起洛水泠不喜欢他这样说。
于是他说:“会弄脏书房。”
林笙雨笑了一下。
“书房本来就会脏。药书、泥、墨、水痕,都是西峰的东西。”
云皓被她说得无言。
林笙雨转身往书房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若不想去书房,也可以说。”
云皓微怔。
她又给了他选择。
云皓看着自己满是泥水的右手,迟疑很久。
最后,他低声道:“我想洗手。”
这句话很轻。
却是他今日第一次没有把答案交给别人。
林笙雨听见,唇边露出一点很浅的笑。
“那走吧。”
书房里果然备了热水。
不是滚烫,而是温的。
木盆旁放着干净布巾,还有一小盒药膏。云皓洗手时很小心,怕泥水溅到地上。林笙雨坐在窗边,没有盯着他,只低头整理几张药方。
云皓洗完手,发现掌心有几道被竹支架磨出的红痕。
不重。
他下意识要把手藏进袖中。
林笙雨却道:“药膏在旁边。”
云皓顿了顿:“不用……”
她抬眼。
云皓改口:“我自己擦。”
林笙雨点头,没有走过来。
这个距离让云皓松了口气。
她没有像洛水泠那样直接扣住他的腕脉,也没有命令他把伤口给她看。她只是把药放在那里,等他自己取用。
云皓看着那盒药膏。
最终,还是打开,给掌心薄薄抹了一层。
药膏有淡淡药草味。
不贵重。
却很舒服。
林笙雨见他用了,便继续低头看方子,像这本就是一件寻常小事。
云皓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最后还是站在桌旁。
林笙雨看了他一眼:“你可以坐。”
云皓道:“我站着便好。”
“你想站,还是习惯站?”
云皓又答不上来。
林笙雨没有追问,只把旁边一把椅子轻轻推出来。
“椅子在这里。想坐就坐,不想坐就站。”
说完,她真的不再管他。
云皓看着那把椅子。
它只是普通木椅,椅背有些旧,扶手被磨得光滑。可对他来说,它像一个摆在眼前的问题。
想坐吗?
他其实有些累。
药圃蹲久了,肩背伤口隐隐发疼。
可是坐下,会不会显得太随意?
林笙雨说想坐就坐。
她不是客套。
云皓站了许久。
最终,他慢慢坐下。
只坐了椅边一点。
林笙雨没有看他。
也没有夸他。
仿佛他坐下并不是什么值得惊动的事。
这反而让云皓心里慢慢安静下来。
傍晚前,林贤回来。
他进书房时,看见云皓坐在椅边,右手放在膝上,左臂避着力。林笙雨坐在窗边看方子,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案,安静得像各自做自己的事。
林贤眼底浮起一点笑意。
“药圃的事,我听阿青说了。”
云皓立刻起身:“弟子擅自清药沟,耽误旧录……”
林贤摆手:“坐。”
云皓僵住。
林笙雨也抬眼看他。
云皓只好重新坐下。
林贤道:“扶阳草支得很好。药沟不该你清,阿雨说得也没错。”
云皓低头:“是。”
林贤看着他:“你今日学到什么?”
云皓愣住。
他以为林贤会问旧录,会问药苗,会问清岚涧风向。
没想到问的是这个。
学到什么?
他想了很久。
“能做的事,不一定必须做。”
这句话说得很慢,像是刚从心里摸出来,还不太熟。
林贤点头。
“还有呢?”
云皓看向林笙雨。
林笙雨没有替他答。
她只是安静等着。
云皓低声道:“我也是事情的一部分。”
说完,他耳根有些热。
这话不像他会说的话。
太奇怪。
可林贤听完,却笑了。
“记住。”
云皓点头。
林贤把一卷旧录放到桌上。
“今日不誊了。带回去看,明日若想来,再来。”
云皓下意识道:“林长老吩咐,弟子自然……”
林贤打断:“不是吩咐。”
云皓停住。
林贤道:“是请你帮忙。你可以来,也可以不来。若伤疼,晚两日也行。”
云皓看着那卷旧录。
西峰的人今天似乎一直在把同一件事拆开说给他听。
可以拒绝。
可以晚几日。
可以坐。
可以把自己算进去。
这些话太多,云皓一时还接不住。
他最终只能道:“我回去想一想。”
林贤眼中笑意更深。
“这句好。”
云皓不明白好在哪里。
林笙雨却笑了。
很浅。
云皓离开西峰时,夕光正落在药田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
白日里被他扶起的五株扶阳草已经稳住,阿青带着两个弟子清好了药沟。剩下的药苗也支了竹架,整片药圃看起来比午后齐整许多。
他原以为自己没把药圃清完,会留下满地狼藉。可药沟已经被人补好,竹架也支起来了。
他抱着旧录站了一会儿,说不清心里那口气是松了,还是更不知该往哪里放。
云皓抱着旧录,慢慢走向风行舟。
他忽然发现,自己今日回宗主峰时,心里并不只是想着“傍晚前要回去”。
他还在想,明日要不要来。
这是一个很小的变化。
小到他自己都不敢确信。
可它确实出现了。
宗主峰上,洛水泠从午后便没有再翻过几页书。
她知道云皓傍晚前会回来。
可西峰到宗主峰的风行舟不快,若药庐有事耽误,晚一些也正常。她告诉自己,没什么可等。
木阁里的茶已经凉了。
她伸手拿起,喝了一口,眉头立刻皱起。
涩。
云皓不在时,茶总是不对。
她放下茶盏。
正此时,石阶上传来脚步声。
云皓回来了。
洛水泠几乎立刻知道。
他的脚步比旁人轻,最后一级石阶前仍会停一息。只是今日停得比往常久了些,像在想什么。
洛水泠坐在木阁里,没有出去。
云皓先回侧屋放旧录,随后很快出来。
他看见石桌上的冷茶,照旧端起。
洛水泠忽然道:“今日在西峰做了什么?”
云皓动作停住。
“林长老让我看药圃,又给了旧录。”
“药圃?”
“扶阳草幼苗被雨打倒,我帮忙支了几株。”
洛水泠看向他的左臂:“你伤未好。”
云皓道:“只支了五株。”
洛水泠微微一怔。
只支了五株。
这不像从前的云皓会说的话。
从前他会说不碍事,会说已经做完,会说没有耽误。今日他却像认真记着自己只做了多少。
洛水泠心中那点不顺又浮起来。
“谁让你停的?”
云皓沉默一息。
“林师妹。”
果然。
洛水泠指尖轻轻按住茶盏。
“她倒管得多。”
这话说出口后,洛水泠便知道不妥。
云皓抬眼。
他想解释,林笙雨不是管得多。她只是说能做不等于必须做,说他也是事情的一部分。
可他不知道该不该说。
洛水泠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更烦。
“你想说什么?”
云皓低声道:“林师妹是好意。”
洛水泠眸色微冷。
好意。
才见几面,他便开始替林笙雨解释。
洛水泠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想。
林笙雨提醒他不要牵动伤口,确实是好意。云皓受伤未愈,也确实不该把药圃全做完。
可理智归理智。
她不喜欢云皓用这种语气说另一个人。
尤其是一个会问他愿不愿意、会让他坐下、会把药锄从他手里拿走的人。
洛水泠最终只是道:“茶冷了。”
云皓立刻回神。
“我去重泡。”
他端着茶盏退下。
洛水泠看着他的背影。
他仍旧会为她换茶。
仍旧会在宗主峰上做该做的事。
可他今日说了“只支了五株”。
也说了“林师妹是好意”。
洛水泠把药录翻回第一页,又合上。
纸页边角被云皓按出一点浅痕,像他方才反复看过,又不敢把书拿得太用力。
侧屋窗边,那盏西峰竹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