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2章 西峰药圃

作者:zerotwoTDP 更新时间:2026/6/6 15:58:52 字数:5611

第022章 西峰药圃

云皓第三次去西峰时,洛水泠没有同行。

清晨,林贤的纸鹤照旧落在宗主峰石桌上。

纸鹤这一次没有写太多,只说昨日旧录标注尚有几处风向需补,若云皓伤势不碍,可午后再来西峰一趟。

云皓看完纸鹤,没有立刻答应。

他先看向洛水泠。

洛水泠正在擦剑。

剑身如雪,映着她清冷眉眼。她看完纸鹤后,神色淡淡,没有立刻说话。云皓站在石桌边,手指按着纸鹤翅尖,心里莫名想起昨日林笙雨问的那句话。

你自己愿意来吗?

这个问题落进他心里后,便一直没有消失。

他仍不知道答案。

但今日林贤是让他去补旧录。

这算正事。

正事不该按愿不愿意来算。

洛水泠把剑收入鞘中,问:“伤碍事?”

云皓低头:“不碍……”

话到一半,他停住。

洛水泠抬眼。

云皓改口:“左臂还不能用力,誊写无碍。”

洛水泠的神色这才稍缓。

“去吧。”

云皓应下:“是。”

洛水泠顿了顿,又道:“傍晚前回来。”

“是。”

他把纸鹤收好,转身去侧屋取旧录。

洛水泠坐在石桌旁,看着他的背影。

他方才差点又说“不碍事”。

可最终改了。

这原本该让她满意。

至少他听进了自己的话。

可洛水泠心里仍有些不顺。

因为她知道,云皓不是只听了她的话。

还有林贤。

还有林笙雨。

尤其是林笙雨。

昨日从西峰回来后,云皓比平时更安静。不是受了委屈的安静,也不是小心翼翼的安静,而像心里多了一件自己也想不明白的事。洛水泠问不出口,只能从他的动作里判断。

他仍按时温茶。

仍整理经卷。

仍在路过木阁时退后半步。

可那半步里,多了些别的。

洛水泠说不上来。

她只知道自己不喜欢。

午后,云皓独自去了西峰。

他如今还不能长久御剑,便乘宗门低阶弟子用的风行舟。风行舟速度不快,沿山道阵纹缓缓滑过云海。云皓坐在舟尾,怀里抱着旧录和笔袋,左臂小心避开舟栏。

没有洛水泠的灵障,风吹在身上还是有些冷。

他把外袍拢紧。

快到西峰时,风中药草气渐浓。

云皓下舟,沿山门石径往里走。今日西峰没有下雨,却因昨日雨水未干,药田间泥土松软,空气里有湿润草木香。

林贤仍坐在药庐前。

他膝上盖着旧毯,手边放着一盏药茶。见云皓来了,老人抬了抬眼。

“一个人?”

云皓行礼:“洛师姐有修行。”

林贤笑了笑:“她放心让你独自来?”

云皓没有听出这句话里的试探,只认真道:“师姐准我傍晚前回去。”

林贤看着他。

准。

这孩子说得太自然。

仿佛他出入哪里、停留多久,都该先落在洛水泠一句准许里。

林贤没有纠正。

有些话说早了,只会让人茫然。

他指了指书房方向:“旧录在桌上。不过今日不急。雨后药圃有几株扶阳草幼苗倒了,我让弟子去取支架,半天没回。你若愿意,先帮我看看。”

云皓立刻道:“弟子去。”

林贤问:“你愿意?”

云皓脚步顿住。

又是这个词。

愿意。

他发现西峰的人似乎很喜欢问这个。

林贤看他神色,笑道:“不愿意也无妨。药苗倒一会儿死不了。”

云皓低声道:“我愿意。”

这句话说出口时,他自己也有些分不清。

他是真的不排斥去药圃。

扶阳草与洛水泠下月丹方有关,帮忙扶苗也算正事。林贤昨日给过他药,林笙雨也送过化风膏,于情于理,他都该做。

这算愿意吗?

云皓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不该让老人等。

药圃在药庐后方。

一条窄窄石径绕过书房,便能看见几畦低矮药苗。扶阳草叶片细长,边缘泛着暖金色,雨后叶面沉重,有几株被风雨压弯,几乎贴到泥里。

旁边放着半捆竹支架和细绳。

显然原本有人要来扶苗,却被别的事耽误。

云皓蹲下身,先看泥土,再看苗根。

扶阳草根浅,不能直接拉。若用力过猛,根须会断。他想起丹房和旧录里对扶阳草的记载:性温,喜湿,畏寒风,幼苗期须以竹架扶正,不可压叶。

他取了一根竹支架,插在苗旁。

左臂不能用力,他便用右手慢慢扶起药苗,再用细绳松松绕过叶茎。绑得太紧会伤苗,太松又撑不住。云皓试了两次,才找到合适的力度。

第一株扶正后,他又去扶第二株。

药圃泥软,膝边很快沾了泥水。云皓没有在意。

他做这些事时很专注。

像在宗主峰整理经卷,也像在青岚涧护住那朵清岚花。只要知道怎么做,他便会尽量做得好。

扶到第五株时,左肩旧伤被牵了一下。

他停了片刻。

只是片刻。

然后继续。

远处回廊下,林笙雨站在那里,看了许久。

她今日没有披白裘,只穿一件浅色外衫。脸色仍白,却比昨日精神些。身边弟子本想出声,她抬手止住。

云皓没有发现她。

他把倒伏的扶阳草一株株扶起,又顺手清掉药畦边被雨水冲来的碎石。碎石不大,却会压住幼苗根部。清完一畦,他又看到旁边药沟被泥堵住,雨水排不出去。

于是他放下竹支架,去疏药沟。

右手挖泥很慢。

他找了个小木铲,动作仍不利落。左臂不能用,他便用膝盖抵住铲柄,肩背却因此被牵动。疼痛从伤口深处漫开,云皓额角慢慢渗出细汗。

林笙雨终于走过去。

“云皓。”

云皓回头,立刻要起身。

“林师妹。”

“你先别动。”

他动作停住。

林笙雨走到药畦边,看着被他清出一半的药沟,又看向他发白的脸。

“祖父让你扶几株倒苗,不是让你把整片药圃都修一遍。”

云皓低头:“药沟堵了,若不清,雨水积着会烂根。”

“我知道。”

“那……”

林笙雨蹲下身,从他手里拿走小木铲。

云皓一怔。

她的动作不重,却很明确。

“能做,不等于必须做。”林笙雨说。

云皓怔怔看着她。

这句话比昨日的“吩咐也可以拒绝”更直白。

能做,不等于必须做。

云皓想反驳。

药沟堵了确实会烂根。

林贤年纪大,林笙雨身体不好,西峰弟子又不在。既然他看见了,既然他能做,为什么不做?

林笙雨像看出他的想法。

“药沟可以让弟子来清,也可以等祖父安排人。你左臂伤未好,肩背也有伤。你看见它堵了,可以告诉我们,不必自己做完。”

云皓低声道:“只是小事。”

林笙雨道:“你身上的伤,也是小事?”

云皓不说话。

林笙雨没有训他。

她只是把小木铲放到一旁,语气仍很轻。

“你是不是觉得,既然自己能忍,就不该麻烦别人?”

云皓指尖慢慢收紧。

这个问题林贤昨日说过类似的。

林笙雨今日又问。

西峰的人似乎总能把他藏起来的念头说出来。

“我只是……”云皓顿了顿,“不想让事情坏掉。”

林笙雨看着他。

药圃里风很轻。

扶阳草叶片上的雨水慢慢滑落,落进泥里。

林笙雨道:“可你也是事情的一部分。”

云皓抬眼。

这句话太奇怪。

他一时没有明白。

林笙雨指了指药畦:“药苗倒了,要扶。药沟堵了,要清。你的伤牵动了,也要停。不能只把药苗算进事情里,不把自己算进去。”

云皓站在原地。

像有人把他从未看过的角落指给他看。

他当然知道自己受伤。

也知道疼。

可那些在他心里总排得很后。

先是洛水泠的旧伤。

然后是宗主峰的茶和经卷。

然后是林贤交代的旧录。

然后是药苗、药沟、别人的麻烦。

最后才是他自己。

甚至很多时候,没有最后。

林笙雨说,他也是事情的一部分。

这个说法让云皓不知所措。

“可是药沟……”

“我叫人来清。”

林笙雨转头,对回廊下的弟子道:“阿青,去叫两个人来,把这条药沟清了,再把剩下的扶阳草支好。”

那弟子立刻应声。

云皓下意识道:“不用,我可以……”

林笙雨回头看他。

她眼神并不严厉。

可云皓忽然说不下去。

林笙雨把手中的细绳收好。

“你已经扶了五株,够了。”

“可是林长老让我帮忙。”

“祖父让你帮忙,不是让你证明自己有用。”

云皓脸色微微一白。

林笙雨发现自己说重了些,声音放缓。

“我不是说你做错了。你扶得很好,绑绳也细。只是云皓,你左臂的伤也在这件事里,不能当作没有。”

云皓低头看着泥里的扶阳草。

五株药苗已经立起来,叶片还湿着,却不再伏在泥中。

他本该觉得安心。

可林笙雨的话让他心里乱得厉害。

帮忙可以。

伤也要算进去。

他从来没有学过这个分寸。

在王宫时,母亲教他懂事。

在东宫时,先生教他守礼。

到了洛水泠身边,他自己学会了把能做的都先做完。

没有人教过他,帮忙帮到哪里可以停。

也没有人把他的伤和药苗放在同一件事里说。

林笙雨看见他沉默,没有再逼。

“去洗手吧。”她说,“书房备了热水。”

云皓低声道:“我手上都是泥,自己去泉边洗便好。”

“泉水凉。”林笙雨道,“你的伤不能受寒。”

云皓想说不碍事。

话到嘴边,又想起洛水泠不喜欢他这样说。

于是他说:“会弄脏书房。”

林笙雨笑了一下。

“书房本来就会脏。药书、泥、墨、水痕,都是西峰的东西。”

云皓被她说得无言。

林笙雨转身往书房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若不想去书房,也可以说。”

云皓微怔。

她又给了他选择。

云皓看着自己满是泥水的右手,迟疑很久。

最后,他低声道:“我想洗手。”

这句话很轻。

却是他今日第一次没有把答案交给别人。

林笙雨听见,唇边露出一点很浅的笑。

“那走吧。”

书房里果然备了热水。

不是滚烫,而是温的。

木盆旁放着干净布巾,还有一小盒药膏。云皓洗手时很小心,怕泥水溅到地上。林笙雨坐在窗边,没有盯着他,只低头整理几张药方。

云皓洗完手,发现掌心有几道被竹支架磨出的红痕。

不重。

他下意识要把手藏进袖中。

林笙雨却道:“药膏在旁边。”

云皓顿了顿:“不用……”

她抬眼。

云皓改口:“我自己擦。”

林笙雨点头,没有走过来。

这个距离让云皓松了口气。

她没有像洛水泠那样直接扣住他的腕脉,也没有命令他把伤口给她看。她只是把药放在那里,等他自己取用。

云皓看着那盒药膏。

最终,还是打开,给掌心薄薄抹了一层。

药膏有淡淡药草味。

不贵重。

却很舒服。

林笙雨见他用了,便继续低头看方子,像这本就是一件寻常小事。

云皓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最后还是站在桌旁。

林笙雨看了他一眼:“你可以坐。”

云皓道:“我站着便好。”

“你想站,还是习惯站?”

云皓又答不上来。

林笙雨没有追问,只把旁边一把椅子轻轻推出来。

“椅子在这里。想坐就坐,不想坐就站。”

说完,她真的不再管他。

云皓看着那把椅子。

它只是普通木椅,椅背有些旧,扶手被磨得光滑。可对他来说,它像一个摆在眼前的问题。

想坐吗?

他其实有些累。

药圃蹲久了,肩背伤口隐隐发疼。

可是坐下,会不会显得太随意?

林笙雨说想坐就坐。

她不是客套。

云皓站了许久。

最终,他慢慢坐下。

只坐了椅边一点。

林笙雨没有看他。

也没有夸他。

仿佛他坐下并不是什么值得惊动的事。

这反而让云皓心里慢慢安静下来。

傍晚前,林贤回来。

他进书房时,看见云皓坐在椅边,右手放在膝上,左臂避着力。林笙雨坐在窗边看方子,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案,安静得像各自做自己的事。

林贤眼底浮起一点笑意。

“药圃的事,我听阿青说了。”

云皓立刻起身:“弟子擅自清药沟,耽误旧录……”

林贤摆手:“坐。”

云皓僵住。

林笙雨也抬眼看他。

云皓只好重新坐下。

林贤道:“扶阳草支得很好。药沟不该你清,阿雨说得也没错。”

云皓低头:“是。”

林贤看着他:“你今日学到什么?”

云皓愣住。

他以为林贤会问旧录,会问药苗,会问清岚涧风向。

没想到问的是这个。

学到什么?

他想了很久。

“能做的事,不一定必须做。”

这句话说得很慢,像是刚从心里摸出来,还不太熟。

林贤点头。

“还有呢?”

云皓看向林笙雨。

林笙雨没有替他答。

她只是安静等着。

云皓低声道:“我也是事情的一部分。”

说完,他耳根有些热。

这话不像他会说的话。

太奇怪。

可林贤听完,却笑了。

“记住。”

云皓点头。

林贤把一卷旧录放到桌上。

“今日不誊了。带回去看,明日若想来,再来。”

云皓下意识道:“林长老吩咐,弟子自然……”

林贤打断:“不是吩咐。”

云皓停住。

林贤道:“是请你帮忙。你可以来,也可以不来。若伤疼,晚两日也行。”

云皓看着那卷旧录。

西峰的人今天似乎一直在把同一件事拆开说给他听。

可以拒绝。

可以晚几日。

可以坐。

可以把自己算进去。

这些话太多,云皓一时还接不住。

他最终只能道:“我回去想一想。”

林贤眼中笑意更深。

“这句好。”

云皓不明白好在哪里。

林笙雨却笑了。

很浅。

云皓离开西峰时,夕光正落在药田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

白日里被他扶起的五株扶阳草已经稳住,阿青带着两个弟子清好了药沟。剩下的药苗也支了竹架,整片药圃看起来比午后齐整许多。

他原以为自己没把药圃清完,会留下满地狼藉。可药沟已经被人补好,竹架也支起来了。

他抱着旧录站了一会儿,说不清心里那口气是松了,还是更不知该往哪里放。

云皓抱着旧录,慢慢走向风行舟。

他忽然发现,自己今日回宗主峰时,心里并不只是想着“傍晚前要回去”。

他还在想,明日要不要来。

这是一个很小的变化。

小到他自己都不敢确信。

可它确实出现了。

宗主峰上,洛水泠从午后便没有再翻过几页书。

她知道云皓傍晚前会回来。

可西峰到宗主峰的风行舟不快,若药庐有事耽误,晚一些也正常。她告诉自己,没什么可等。

木阁里的茶已经凉了。

她伸手拿起,喝了一口,眉头立刻皱起。

涩。

云皓不在时,茶总是不对。

她放下茶盏。

正此时,石阶上传来脚步声。

云皓回来了。

洛水泠几乎立刻知道。

他的脚步比旁人轻,最后一级石阶前仍会停一息。只是今日停得比往常久了些,像在想什么。

洛水泠坐在木阁里,没有出去。

云皓先回侧屋放旧录,随后很快出来。

他看见石桌上的冷茶,照旧端起。

洛水泠忽然道:“今日在西峰做了什么?”

云皓动作停住。

“林长老让我看药圃,又给了旧录。”

“药圃?”

“扶阳草幼苗被雨打倒,我帮忙支了几株。”

洛水泠看向他的左臂:“你伤未好。”

云皓道:“只支了五株。”

洛水泠微微一怔。

只支了五株。

这不像从前的云皓会说的话。

从前他会说不碍事,会说已经做完,会说没有耽误。今日他却像认真记着自己只做了多少。

洛水泠心中那点不顺又浮起来。

“谁让你停的?”

云皓沉默一息。

“林师妹。”

果然。

洛水泠指尖轻轻按住茶盏。

“她倒管得多。”

这话说出口后,洛水泠便知道不妥。

云皓抬眼。

他想解释,林笙雨不是管得多。她只是说能做不等于必须做,说他也是事情的一部分。

可他不知道该不该说。

洛水泠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更烦。

“你想说什么?”

云皓低声道:“林师妹是好意。”

洛水泠眸色微冷。

好意。

才见几面,他便开始替林笙雨解释。

洛水泠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想。

林笙雨提醒他不要牵动伤口,确实是好意。云皓受伤未愈,也确实不该把药圃全做完。

可理智归理智。

她不喜欢云皓用这种语气说另一个人。

尤其是一个会问他愿不愿意、会让他坐下、会把药锄从他手里拿走的人。

洛水泠最终只是道:“茶冷了。”

云皓立刻回神。

“我去重泡。”

他端着茶盏退下。

洛水泠看着他的背影。

他仍旧会为她换茶。

仍旧会在宗主峰上做该做的事。

可他今日说了“只支了五株”。

也说了“林师妹是好意”。

洛水泠把药录翻回第一页,又合上。

纸页边角被云皓按出一点浅痕,像他方才反复看过,又不敢把书拿得太用力。

侧屋窗边,那盏西峰竹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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