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3章 暂列外圈
闭关令在第二日辰时送到宗主峰。
送令弟子只到木阁外便停步,将玉牌、封阵签和一册薄薄的护关名录呈上。那册子用的是宗门内务堂的旧式纸,边角压着剑纹,纸页并不厚,却比许多玉简都叫人难以随意落笔。
洛水泠接过册子时,神色没有变化。
她的小境界本就到了关口。
若不是仙基旧伤拖了这几年,这一步早该越过去。如今寒脉丹方渐稳,外缘护伤也确实有效,江姝儿亲自批了寒玉阵三日。宗主峰上下都知道,这是好事。
云皓站在案旁,低头把温茶放到她手边。
茶盏落下时,他看见册页第一行。
护关主位:洛水泠。
旁边空着三栏。
护关执事。
外圈候命。
近身协护。
云皓的指尖微微一顿。
他很快收回手,像什么都没有看见。
洛水泠却看见了。
她翻到第二页,提笔先写下宗门派来的护关执事,又在外圈候命里添了两个阵法堂弟子的名字。那些名字落得很快,笔锋干净,几乎不用思量。
最后只剩近身协护。
云皓垂眼站着。
他知道这不是他该催问的事。
宗主峰闭关,名册自有洛水泠安排。他只是把茶换温,把寒脉丹按时辰分好,把林贤昨日让他带回来的温脉散放进小匣,再把红线系在腕上。
他该做的事都很清楚。
只有自己在册子上该写什么,并不清楚。
洛水泠的笔停在空白处。
她原可以写得很简单。
云皓。
内门弟子。
可近身协护不是普通内门弟子能做的位置。
旁人会问,一个刚入门不久、修为低微、无师承无峰属的人,凭什么入宗主峰寒玉阵外圈,凭什么在首席亲传旧伤反噬时递上灵息。
若写随侍,规矩上说得通。
可她提笔到“随”字第一笔,便停下。
太低。
随侍是伺候人的名目。
她把云皓从奴市带出来,不是为了再把他写成谁身边伺候的人。况且宗门里那些人本就爱拿他的出身和相貌说事,若她亲手写下随侍,便像替那些话盖了印。
她不愿。
若写亲传,更荒唐。
她从未收徒,云皓也不走她的剑道。江姝儿不会因为这一页册子便认下此事,内务堂更会追问拜师礼、功法传承、峰脉资源。
若写道侣。
笔尖停得更久。
洛水泠眉心冷了几分,像被这个念头冒犯。
她没有道侣。
她也从未想过云皓该被放到那一栏里。
他是她带回来的人,住在她侧屋,替她守夜,替她遮掩旧伤,替她温茶,也能以灵息安抚她多年未愈的仙基。她准他近身,准他看见旁人看不见的狼狈,这些事实在她心里比一页名册更重。
可名册不认这些。
名册只认能写下来的称谓。
洛水泠最终在那一栏旁另添一行。
宗主峰协护弟子:云皓。
她写完,又在末尾补了四个字。
暂列外圈。
笔锋收住时,案边安静得能听见茶盏里热气轻轻散开的声音。
云皓仍垂着眼。
洛水泠把册子推过去。
“看一眼。”
云皓怔了一下,才低声应是。
他看得很慢。
护关执事是谁,外圈候命是谁,他其实没有看清。目光最后落在那一行字上,像落在一处早该有答案、却终于以最轻的方式写出来的地方。
宗主峰协护弟子。
暂列外圈。
这八个字很体面。
没有把他写作奴仆,也没有写成随侍,更没有让旁人立刻抓住什么暧昧不清的把柄。
洛水泠已经替他避开了所有难听的名目。
云皓知道。
正因为知道,他心里那点酸涩才显得格外不该。
他没有资格觉得难过。
师姐救他,给他仙缘,让他住在宗主峰侧屋,如今连一页护关名册都替他顾全体面。他若还因一个“暂”字低落,便太不知好歹。
可那个字确实在那里。
暂。
暂列外圈。
关口之前可以写进去。
关口之后,自然也可以擦掉。
云皓指尖轻轻压住袖口里的红线,低声道:“师姐写得很好。”
洛水泠看着他。
她不喜欢这句话。
不是因为话错,而是因为他说得太规矩。
“你不满意?”
云皓立刻摇头:“不是。”
洛水泠道:“那你低头做什么?”
云皓沉默了一息。
他总不能说,自己看见那个“暂”字时,心里竟然生出一点不该有的委屈。
他也不能问,师姐,我在你身边,到底算什么。
这种话不该由他问。
他从奴市出来,身上还背着太多不干净的旧影子。旁人肯叫一声云师兄,是看洛水泠的面子;旁人不敢轻慢,是因为他住在宗主峰。若他自己还想要更多,便像把救命之恩当成索取。
云皓低声道:“我只是怕自己做不好。”
洛水泠冷淡道:“有我在,你只需照昨日写下的来。”
“是。”
“红线。”
云皓伸出手。
红线系在右腕,颜色很浅,却在他皮肤上显得清楚。
洛水泠看了一眼。
“若你做停息手势,我会停阵。”
“是。”
“若旧伤反噬过深,你只托一息,止于内府之外。”
云皓喉间微紧:“是。”
洛水泠把名册合上。
“明日卯时开阵。今晚早些休息。”
云皓低声应下,收拾茶盏退到门边。
走到门口时,洛水泠忽然道:“云皓。”
他回身。
“你不是随侍。”
云皓抬眼。
洛水泠神色仍淡,像只是补上一句规矩。
“也不是奴仆。”
这句话落下来时,云皓心口微微一热。
他知道洛水泠是在护他。
她不愿把他写低。
她一直都是这样。
冷淡,骄傲,不解释,却会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替他挡去许多难听的东西。
云皓垂眼,声音轻得几乎融进夜色。
“我知道。”
可他仍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
那一夜,云皓回到侧屋,把红线解开又重新系紧。
桌上放着他另抄的一小页护关条件。
停息。
三息。
不可入内府。
事后照实。
每一行都很清楚。
他看了很久,最后在纸页最下方空白处,写下另一句。
若师姐有险,先救人。
笔尖停住。
这句话太轻易。
也太危险。
云皓看着那行字,慢慢把它划掉。
墨痕晕开,像一道小小的伤口。
他重新写。
若师姐有险,先守住她。
守住旧伤。
守住关口。
也守住她不该被人看见的狼狈。
写完后,云皓把纸折好,压在红线旁边。
宗主峰夜色很深。
木阁的灯比往常灭得早些。
云皓躺在侧屋里,却很久没有睡着。
他想起洛水泠说,你不是随侍,也不是奴仆。
那句话明明很好。
可它没有告诉他,自己可以是什么。
第二日卯时,寒玉阵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