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3章 丹方夜灯
第二日清晨,云皓没有立刻去西峰。
他照旧早起。
宗主峰的桂树叶上凝着露水,练剑台边缘有昨夜风吹来的落叶。云皓把石阶扫净,又去小灶温茶。左臂伤口比前几日好了许多,肩背仍不能大动,但端一盏茶已经不难。
他把茶放在石桌上时,洛水泠刚推门出来。
“洛师姐。”
洛水泠看了他一眼。
少年低眉行礼,衣袖干净,神色安静,与从前并无太大不同。可洛水泠还是觉得哪里变了。
“今日还去西峰?”
云皓抬眼。
他昨夜想了很久。
林贤说,不是吩咐,是请他帮忙。
林笙雨说,能做不等于必须做。
这些话在他心里来回绕,绕到夜深时,他仍没能想出一个像样答案。
今日还去吗?
若按从前,他会说听师姐安排。
可林贤让他回去想一想。
他确实想了。
于是云皓低声道:“我想去。”
这三个字落在清晨的宗主峰上,比风声还轻。
洛水泠端茶的手停住。
她看向云皓。
云皓说完,自己也有些紧张。
他不是要违背洛水泠。
只是林贤的旧录还没看完,西峰药圃昨日也让他想明白一些事。他想再去看看那卷旧录,想把青岚涧风向标完,也想确认扶阳草幼苗是否真的稳住。
这算想去。
他说出口后,心里却像被吊起一根细线。
洛水泠会不高兴吗?
洛水泠确实不太高兴。
她听过云皓说很多次“是”“听师姐安排”“若师姐需要”。这是第一次,他在她面前说“我想”。
偏偏这个“想”,指向西峰。
洛水泠把茶盏放下,声音淡淡:“理由。”
云皓认真道:“林长老给了旧录,我昨日只看了一半。青岚涧风向标注若能补完,对丹房采药弟子也有用。扶阳草幼苗昨日刚支起,我想确认是否稳住。”
理由很正。
每一条都挑不出错。
不是为了林笙雨。
至少他没有说。
洛水泠心里那点冷意稍微压下,却没有完全散。
“傍晚前回来。”
云皓眼里微微一亮。
“是。”
洛水泠看见那点亮,忽然又觉得刺眼。
她转身回木阁。
云皓站在石桌旁,轻轻松了口气。
他今日仍乘风行舟去西峰。
到西峰时,药田已有弟子在忙。昨日被雨打倒的扶阳草全部支了竹架,药沟也清得干净。云皓走过去看了看,发现他扶的那五株确实稳住了,叶片向阳,根部泥土也没有积水。
他心里莫名安定。
原来只做五株,也不是白做。
剩下的别人也能做好。
这个念头仍有些陌生,却不像昨日那样难以接受。
林贤在药庐前等他。
“来了?”
云皓行礼:“林长老。”
“今日是你想来,还是水泠让你来?”
云皓微微一顿。
林贤真是每次都问得直接。
他低声道:“我想来。”
林贤笑了。
“好。那今日旧录看完,若还想帮忙,再帮;若累了,便回去。”
云皓道:“是。”
林贤瞥他一眼。
云皓反应过来,补了一句:“我会看情况。”
“这句也还行。”
林贤把他领进书房。
桌上除了青岚涧旧录,还多了几卷丹方旁注。
“扶阳草露要入寒脉丹,丹房那边需补一份旁注。西峰弟子字迹乱,我看你字写得好,若愿意,帮我誊一份。”
云皓立刻道:“愿意。”
这一次,他答得比昨日自然些。
林贤看在眼里,没有多说。
“不急。旁注今晚前给我便可。”
云皓点头。
书房里很快安静下来。
云皓先把旧录看完,补上青岚涧小青口风向和风刃藤移位标记。随后才开始誊丹方旁注。
丹方比旧录难得多。
扶阳草露并非普通灵药,而是西峰温药一脉的药引。旁注里不仅有药性、火候、配伍禁忌,还有许多林贤早年批下的旧字。有些字写得潦草,云皓要反复辨认,怕抄错一个字便误了丹房。
他抄得很慢。
午时,西峰弟子来送饭。
云皓原本想说自己不用。
那弟子却笑道:“林师妹交代过,若云师弟说不用,便说这是药庐午食,人人都有,不是专给你的。”
云皓怔住。
弟子把饭菜放下便走。
一碗温粥,两碟小菜,还有一盏药茶。
都很简单。
云皓看着那碗粥,一时不知该不该动。
他已经引气,少吃一顿无妨。
丹方还没抄完。
若耽误了林贤,便不好。
他最终把饭菜推到一旁,继续抄。
傍晚前,林贤来了一趟。
看见桌上几乎没动的粥,他没有说什么,只看了云皓一眼。
“抄到哪里了?”
“火候禁忌。”
“不错。”林贤道,“剩下不急,明日也可。”
云皓道:“我今晚前能抄完。”
林贤敲了敲桌面:“我说不急。”
云皓笔尖停住。
林贤看着他:“你是不是又把‘今晚前给我’听成了必须今晚前抄完?”
云皓沉默。
林贤叹了口气。
“我说今晚前,是告诉你最晚什么时候我会看,不是让你带伤熬。”
云皓低声:“我不累。”
“饭也没吃。”
云皓看向那碗已经凉掉的粥。
林贤没有训他,只道:“我去药炉那边。你自己想想,丹方要紧,还是把自己饿着要紧。”
他离开后,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云皓看着那碗粥。
粥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米衣。
他确实不饿。
或者说,他习惯了在事情没做完前不去管饿不饿。王宫里做书童时,先生没放课,他不能动;东宫里王女还在读书,他不能先吃;到宗主峰后,洛水泠修炼未毕,他也习惯先把茶和经卷备好。
自己的饭,总可以晚一点。
可是林贤问,丹方要紧,还是把自己饿着要紧。
云皓答不上来。
他放下笔,端起粥。
凉了。
入口并不好。
他吃了几口,便听见门外有轻轻脚步声。
林笙雨站在门口。
她手里提着一盏小灯,另一只手端着一只食盒。
“我猜粥凉了。”
云皓立刻起身:“林师妹。”
“坐着吧。”林笙雨走进来,“我只是来换一碗热的。”
云皓有些窘迫:“不用麻烦。”
“已经麻烦了。”林笙雨把食盒放到桌上,“所以你若不吃,才是真的浪费。”
她把凉粥端走,换上一碗热粥。
热气缓缓升起。
旁边还有一小碟桂花蜜藕。
云皓看见桂花,指尖顿了顿。
林笙雨注意到了。
“不喜欢桂花?”
“不是。”云皓低声道,“只是以前做过一次糕。”
她把桂花蜜藕往他面前推了推。
“那你自己吃过吗?”
云皓愣住。
“什么?”
“那次做糕。”林笙雨问,“你自己吃过吗?”
云皓想了想。
那日他挑了最完整的几块送去木阁。剩下边角有些碎,他收拾时尝过一点。
“吃过一点。”
“好吃吗?”
云皓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问题会让他比誊丹方还难答。
“还可以。”
林笙雨笑了笑:“那下次若做,可以先给自己留一块。”
云皓怔住。
先给自己留一块。
他从未这样想过。
从前他做一件事,总会先想洛水泠需不需要、宗主峰用不用得上、自己这样做会不会显得多余。
他很少在做一件事之前先想,自己要不要留一点。
林笙雨没有继续说桂花糕。
她只是坐到窗边,把小灯放在桌角。
“吃完再写。”
云皓道:“丹方还差两页。”
“差两页也不会跑。”
“林长老说今晚前……”
“祖父刚让人传话,说明早看也行。”
云皓一怔。
林笙雨看着他:“所以现在不是长老吩咐,是你自己急。”
云皓被她说得无言。
他低头看着热粥。
粥香很淡。
与宗主峰的灵茶不同,它只是普通药粥,温温地放在那里,好像不催他做任何事。
云皓慢慢坐下。
这一次,他坐得比昨日多一些,不只是椅边。
林笙雨注意到了,却没有说。
她低头看自己的药方。
云皓端起碗。
粥入口温热,顺着喉间落下,胃里也慢慢暖起来。他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其实饿了。不是很饿,却确实需要吃点东西。
林笙雨等他吃完半碗,才道:“你是不是很怕别人等你?”
云皓手指轻轻一顿。
“我不想耽误别人。”
“等你吃一碗粥,也算耽误?”
云皓没有回答。
林笙雨道:“我小时候喝药很慢。祖父每次都等,有时一碗药能等半个时辰。我那时候总觉得自己拖累他,后来祖父说,等病人喝药,本来就是照顾的一部分。”
云皓抬眼。
林笙雨笑了笑。
“所以等你吃饭,也可以是照顾的一部分。”
云皓心口微微发紧。
照顾。
这个词他太熟悉。
可他熟悉的是自己照顾别人。
等洛水泠出关,等她喝茶,等她旧伤缓过来,等她吩咐。那些等待对他而言是自然的,也是他该做的。
可被别人等,他不习惯。
尤其是林笙雨这样病弱的人。
“林师妹不必照顾我。”他说。
林笙雨没有反驳。
她只是问:“那你为何能照顾别人?”
云皓怔住。
“因为……”
因为洛水泠救了他。
因为林贤给了他药。
因为别人需要。
因为他能做。
这些答案都在心里,却忽然显得不够完整。
林笙雨道:“你看,你能照顾别人,别人也能照顾你。这不是谁欠谁,只是人和人之间可以这样。”
云皓看着手中的碗。
人和人之间可以这样。
这句话比“可以拒绝”更难懂。
因为它不必先问谁给过谁什么。
不依赖交易。
不依赖谁救过谁。
云皓不知道世上是不是本该如此。
他只知道自己从前很少遇见。
书房里灯光很柔。
窗外天色渐暗,西峰药田一点点沉入暮色。远处有弟子收药架的声音,木轮碾过石板,发出轻轻响动。
林笙雨的小灯放在桌角。
灯火不亮,却一直没有晃。
云皓吃完粥,把碗放下。
“多谢。”
林笙雨看向他。
云皓也意识到自己又道谢了。
他有些无措。
林笙雨却没有笑他。
“这句可以谢。”她说,“但谢完就够了,不用觉得又欠了一笔。”
云皓指尖轻轻收紧。
她连这个也看出来。
“我会记得。”他说。
“记得也不用记在账上。”
云皓终于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很浅,很快便收住。
林笙雨看见了,也笑了笑。
这大概是云皓入宗以来,第一次在西峰这样笑。
他自己也有些意外,低头把碗边一点粥痕擦干净,像怕这个笑留得太久。
吃完后,云皓继续誊丹方。
林笙雨没有走。
她坐在窗边看书,偶尔咳两声,便端起药茶抿一口。云皓起初不习惯有人陪着,后来发现她并不打扰,也不盯着他,心便慢慢静下来。
丹方旁注在戌时前誊完。
云皓放下笔,才发现天已经黑透。
“我该回宗主峰了。”
林笙雨抬头:“这么晚,风行舟停了。”
云皓一怔。
他忘了。
低阶风行舟入夜后便停,除非有长老令牌,否则不能夜行。若步行回宗主峰,要过两段山道,夜里风寒,他伤未好,不太合适。
“我可以走回去。”
林笙雨皱眉。
这是她第一次在云皓面前明显皱眉。
“不可以。”
云皓下意识想说不碍事。
话到嘴边,又停住。
林笙雨看见,神色稍缓。
“我让人去宗主峰送信。你若必须回去,也等祖父让弟子送你。”
云皓心里一紧:“会不会太麻烦?”
“不会。”林笙雨道,“你晚归,洛师姐也该知道。”
提到洛水泠,云皓立刻不安起来。
洛水泠说傍晚前回。
他却误了时辰。
虽然是因为丹方,但终究是他没掌握好时间。
林笙雨看着他的神情,轻声道:“你怕洛师姐生气?”
云皓没有否认。
“师姐让我傍晚前回去。”
“那便说明原因。”
“我答应了。”
林笙雨安静一息。
“云皓,答应了也可能有意外。你可以解释,不是所有晚归都等于犯错。”
云皓垂眼。
他知道这话有理。
却仍旧不安。
林笙雨没有再劝,只叫来阿青,让他去宗主峰送信。
阿青走后,书房里只剩他们二人。
云皓坐立难安。
林笙雨想了想,把桌角那盏小灯推给他。
“这盏灯你拿着。”
云皓怔住:“给我?”
“借你。”林笙雨道,“若回去路上风冷,灯里有一点温火,可以护手。明日再还。”
云皓看着那盏灯。
灯身是竹制的,很轻,灯芯里燃着淡淡药火。不贵重,却很暖。
他想起宗主峰木阁外的手炉。
从前都是他给洛水泠备温茶、手炉和灯。
如今有人把灯推给他。
“我……”
“不用谢。”林笙雨提前说。
云皓停住。
林笙雨笑道:“借的,记得还就行。”
云皓握住灯柄。
药火透过竹灯,温度一点点传到掌心。
“好。”他说,“我明日还。”
宗主峰上,洛水泠收到西峰弟子传信时,木阁里的茶已经冷了两次。
阿青站在练剑台外,恭敬道:“洛师姐,云师弟在西峰誊写丹方旁注,误了风行舟时辰。林师姐让弟子来告知,稍后林长老会遣人送他回来。”
洛水泠听见“林师姐让弟子来告知”时,眸色微微一冷。
“他为何不自己传信?”
阿青一愣。
“云师弟似乎有些不安,林师姐便先让弟子来了。”
不安。
洛水泠放下茶盏。
云皓当然会不安。
因为她说过傍晚前回来。
可他不安时,先看见的是林笙雨。
“知道了。”
阿青行礼退下。
洛水泠坐在木阁里,许久没有动。
她明明可以传讯去西峰,让云皓立刻回来。
也可以御剑亲自去接。
可她最终什么都没做。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若她现在去,像是承认自己在等。
她不该等。
更不该因为云皓在西峰晚归而心绪不宁。
只是宗主峰太静。
静得木阁里的灯声都显得明显。
半个时辰后,云皓回来了。
送他回来的是西峰一名筑基弟子。
云皓下剑后先向对方道谢,然后才走上宗主峰石阶。他怀里抱着誊好的丹方旁注,手里还提着一盏小竹灯。
洛水泠站在木阁门前。
她第一眼看见的不是丹方。
而是那盏灯。
竹灯里燃着温火,光色柔和,不像宗主峰的冷白灵灯。
“那是什么?”
云皓低头看了一眼:“林师妹借我的灯。说夜里风冷,可以护手。”
洛水泠眸色微沉。
护手。
她从前也给过云皓药膏,替他挡过风,给过丹药。
可不知为何,这盏小灯让她格外不悦。
也许是因为云皓握着它时,神色太安静。
那盏灯照了路,也照出一处她未曾到过的地方。
“丹方呢?”
云皓立刻把丹方递上:“已经誊完。”
洛水泠接过,翻了几页。
字迹端正,没有错漏。
她本该夸一句。
可话出口却成了:“为了这个误了时辰?”
云皓脸色微白。
“是我没留意风行舟时辰。”
洛水泠看着他。
他又开始把错揽回自己身上。
若换从前,她大概会顺势训他。
可今日她听见阿青说“不安”,又看见他手里那盏灯,心里忽然堵得厉害。
“下次晚归,自己传信。”
云皓怔住。
洛水泠冷淡道:“别让旁人替你说。”
云皓低头:“是。”
他不知洛水泠是不悦他晚归,还是不悦林笙雨替他传信。
也许两者都有。
他握紧灯柄。
竹灯温度仍在。
洛水泠看见他这个动作,心里更烦。
“回去歇息。”
云皓道:“我先给师姐换茶。”
洛水泠本想说不必。
可木阁里那盏茶确实冷了。
她没有出声。
云皓便照旧去小灶烧水。
竹灯被他放在侧屋窗边。
洛水泠站在木阁门前,看着那一点温火。
它很小。
小到连宗主峰夜风都能轻易吹灭。
可它亮在云皓的窗边,像西峰在宗主峰上留下的一点痕迹。
洛水泠看了很久。
直到云皓端着新茶回来。
茶温正好。
她接过茶,喝了一口。
仍是云皓泡的味道。
可不知为何,她觉得这盏茶里,也多了一点西峰的药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