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9章 托付风声
托付风声最先不是从西峰传来。
而是从戒律堂。
傲剑宗戒律堂掌管宗门规条、弟子名籍、契书旧例。平日里,洛水泠很少去那地方。她是宗主亲传,修行一路顺遂,宗门规矩对她而言更像远处的栏杆,知道在那里,却很少真正碰到。
这日午后,戒律堂送来一枚玉简。
玉简不是给洛水泠的。
是给江姝儿的。
只是江姝儿当时正在宗主峰与洛水泠议寒脉丹方,送简弟子便直接送上峰来。那弟子行礼后,将玉简递给江姝儿。
“宗主,林贤长老前日查阅旧契,戒律堂按规矩拓了一份目录,请宗主过目。”
江姝儿接过:“旧契?”
“照护契、托付契、峰脉见证契,以及未定婚契旧例。”
最后四个字落下时,洛水泠翻剑谱的手停了一下。
送简弟子并未察觉。
江姝儿倒是看了洛水泠一眼。
“知道了,下去吧。”
弟子退下后,宗主峰重新安静。
云皓今日在西峰。
木阁外没有扫帚声,也没有人来换第二盏茶。石桌上的茶仍是云皓午前备好的,温到现在已经失了味。洛水泠原本没有在意,此刻却觉得那盏茶格外碍眼。
江姝儿打开玉简。
她只是粗略扫了几行,眉梢便轻轻挑起。
洛水泠道:“林贤查这些做什么?”
江姝儿笑了笑:“你不是已经猜到了?”
洛水泠冷声:“师尊何必卖关子。”
“西峰要找退路。”江姝儿把玉简放在石桌上,“林贤寿元不多,林笙雨灵脉受损,西峰旧账又难看。他要在自己倒下前,替林笙雨和西峰找一个能被宗门规矩承认的外部支点。”
洛水泠没有说话。
江姝儿继续道:“照护契最合适。”
洛水泠眸色微冷。
“照护谁?”
江姝儿没有立刻答。
她端起冷茶,喝了一口,眉头微皱,又放下。
“你这茶真是越来越难喝。”
洛水泠冷冷看她。
江姝儿笑意淡了些。
“水泠,云皓不是宗主峰正式弟子。”
“师尊上次说过。”
“那我再说一次。”江姝儿道,“他住宗主峰,是因为你带回来。旁人敬你,所以不碰他。但若林贤以西峰长老身份,请他去照顾林笙雨,再按旧例立契,从规矩上讲,林贤没有抢人。”
抢人。
这个词让洛水泠心里那股冷意终于成形。
“云皓不会去西峰。”
江姝儿看着她:“你问过?”
洛水泠想起昨日那场对话。
宗主峰很好。
这里是师姐救我之后,让我留下的地方。
西峰也很好。
林师妹会问我想不想。
洛水泠指尖轻轻按住剑谱边缘。
“他知恩。”
江姝儿叹了一声。
“水泠,知恩不是锁链。”
洛水泠抬眼,眸中寒意明显。
江姝儿却没有退。
“我知道你不爱听。可你若一直把知恩当成他不会走的理由,迟早要出事。”
洛水泠冷声:“我没有。”
江姝儿看向石桌上的冷茶,又看向侧屋。
“那你为什么在意?”
洛水泠没有回答。
她当然在意。
可她不愿把这种在意说成害怕云皓离开。
云皓怎么会离开?
她救了他。
他住在宗主峰。
他的修行功法、灵息渡引、衣物丹药,几乎都来自她。
他每次回峰仍会先给她换茶。
这不就是留下吗?
江姝儿看着洛水泠沉默的样子,眼底有一点复杂。
她这个弟子天资太高。
高到很多事情都来得太容易。剑道如此,修为如此,宗门地位如此,连云皓也像是她在拍卖场随手买下后,便理所当然留在了身边。
可人不是剑。
不是买回来了,放在身边,便永远属于她。
江姝儿把玉简推过去。
“你自己看。”
洛水泠没有动。
江姝儿道:“照护契旧例里,确有未定婚契分支。不是正式婚约,但若双方同意,会在宗门名籍上留下牵连。照护者有责任护持受契者,受契者所在峰脉也需给照护者资源和名分。”
洛水泠声音很轻。
“未定婚契。”
“只是旧例名称。”江姝儿道,“不等于成亲。”
洛水泠冷笑:“林贤倒会挑。”
“他会挑,是因为这旧例确实适合西峰。”江姝儿道,“林笙雨需要人长期照顾,西峰需要一个不会被其他峰轻易赶走的外部见证。云皓也需要一个说得出口的名分。”
“他需要什么名分?”
“你给不了的那个。”
洛水泠猛地抬眼。
江姝儿平静道:“一个能写进宗门名籍里的名分。”
宗主峰上风声忽然大了些。
桂树叶片轻轻发响。
洛水泠看向侧屋。
那里整齐、安静,像云皓随时会回来。
可江姝儿的话正落在那间侧屋门上。
写进宗门名籍里的名分。
侧屋不是。
通行玉牌不是。
“若我现在给他宗主峰名分呢?”洛水泠问。
江姝儿看着她。
“你想给什么?”
又是这个问题。
随侍?
记名弟子?
亲传不可能。
云皓修为太低,也不该因她一时情绪直接越过宗门规矩。更何况,若让云皓拜入江姝儿门下,他便成了她的同门师弟,不再是那个住在侧屋、随时听她吩咐的少年。
若只是随侍,她又觉得低贱。
洛水泠发现自己仍答不上来。
江姝儿轻声道:“你看,林贤至少想清楚了。”
洛水泠冷声:“所以师尊也赞成?”
“我还没赞成。”江姝儿道,“我只是提醒你,若这事真提出来,不能只凭你一句不许。”
“为何不能?”
“因为云皓不是你的物件。”
洛水泠脸色终于变了。
这句话太直。
江姝儿很少这样说她。
可江姝儿今日说了。
木阁前安静良久。
洛水泠最终道:“我知道。”
江姝儿没有拆穿她这句“知道”有多少分量。
她站起身。
“林贤大概很快会来找我正式谈。到时你若想参与,就先想清楚,你究竟能给云皓什么名分。”
洛水泠没有送她。
江姝儿走后,宗主峰又空下来。
洛水泠拿起那枚玉简。
照护契。
托付契。
未定婚契。
峰脉见证。
这些字冷冰冰地列在玉简里,像一条条她从前不屑去看的规矩。如今它们忽然都有了形状,像从西峰伸出的手,隔着宗门名籍,想把云皓牵到另一份契书里。
她不悦。
非常不悦。
可更让她不悦的是,她竟找不到一个简单的理由说这不合理。
午后过半,云皓回来了。
他今日比往日早。
手里拿着两卷药册和一小包药材样本。踏上石阶时,仍在最后一级停了一息,确认鞋底没有带泥。
洛水泠坐在石桌旁。
玉简放在手边。
云皓走近行礼:“洛师姐。”
洛水泠看着他。
“今日西峰如何?”
云皓道:“林长老讲了温脉草与寒毒残雨的相冲,林师妹身体好了些。”
他还是提了林笙雨。
洛水泠垂眼。
“林贤同你说过契书吗?”
云皓怔住。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
“契书?”
洛水泠看他的反应。
不像作伪。
云皓确实不知道。
她心里稍微松了一点,却又觉得自己这点松动可笑。
“他没说?”
云皓想起那夜,林贤问他名分,问契书,说自己有私心。
林贤没有正式说。
但似乎也说了一些。
云皓迟疑。
洛水泠立刻看出。
“他说了什么?”
云皓低声道:“林长老问过,若一个人需要名分才能不被旁人随意安排,名分重不重要。”
洛水泠指尖按住玉简。
果然。
“你如何答?”
“我说重要。但别人给的名分,也可能被收回。若有契书、规矩、宗门承认,也许会好一些。”
洛水泠沉默。
这答案不是她想听的。
也不是她以为云皓会说的。
从前的云皓,大概会说听师姐安排。
“你想要契书?”
云皓一惊。
“不是。”
“那你想要什么名分?”
云皓答不上来。
名分这个问题对他而言太大。
他只是隐约觉得,没有名分的人会被卖,会被议论,会在援手经过时无人认领,会永远只能靠某个人一时的好意留下。
可若问他想要什么名分,他不知道。
“我没想过。”
洛水泠冷声:“那现在想。”
云皓脸色微白。
她语气太像命令。
而这个问题偏偏不是能被命令想出来的。
他低头:“弟子愚钝。”
“我问的是你想要什么,不是问你聪不聪明。”
云皓沉默。
想要什么。
他最近总被问。
想不想来西峰。
想不想学药理。
疼到几分。
喜欢桂花糖吗。
如今洛水泠问他想要什么名分。
可从洛水泠口中问出,他心里只有紧张。
因为他怕答错。
怕自己的答案让她不悦。
怕显得自己不知足。
许久后,他只能道:“我现在这样就很好。”
洛水泠看着他。
“哪里好?”
云皓轻声道:“能修行,能学药理,能报答师姐。”
报答师姐。
又是这四个字。
洛水泠忽然觉得疲惫。
她不想听报答。
可若没有报答,他们之间还剩什么?
把他带出奴市的人。
被救的人。
宗主峰。
侧屋。
灵息渡引。
温茶。
好像每一件都能被这四个字收走。
这让洛水泠第一次感到不安。
“若林贤真请你去照顾林笙雨呢?”
云皓抬眼。
洛水泠道:“用西峰照护契的名义。”
云皓完全怔住。
照护契。
西峰。
林笙雨。
这些词在他心里慢慢连起来。
他这才知道林贤那晚为什么说自己有私心,为什么问他名分重要不重要,为什么说若有一日真开口,也可以拒绝。
原来是这个。
云皓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洛水泠看着他发怔,心里更冷。
“你在想?”
云皓立刻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
“林长老没有正式问,我也没有想过。”
洛水泠道:“那若他正式问呢?”
云皓沉默。
若林贤正式问。
他能拒绝吗?
林贤教他药理,给他药,明说自己有私心,也给他拒绝的余地。
林笙雨问过他愿不愿意,也说过可以拒绝。
洛水泠呢?
她现在问他若林贤正式问,他会如何。
可她的语气里没有“可以拒绝”,也没有“可以同意”。
只有一种他熟悉的冷淡。
像在等他给出正确答案。
云皓低声道:“我会先问师姐。”
洛水泠心口一松。
但这松只持续了一瞬。
因为云皓说的是先问师姐。
不是直接拒绝。
她冷淡道:“问我做什么?”
云皓道:“我是师姐带回宗门的。若有这种事,自然要问师姐。”
洛水泠本该满意。
她确实满意了一点。
可她仍不舒服。
云皓把她放在“带回宗门的人”的位置上。
救他的人,需要被询问的人,
却不是单纯的想留在她身边的人。
洛水泠没有继续问。
“去换茶。”
云皓低头:“是。”
他端起冷茶离开。
小灶水声响起。
洛水泠看着玉简上的旧契目录,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若林贤真要请云皓照顾林笙雨,也许未必是坏事。
一个契书而已。
照护契,不是真婚。
林笙雨病弱,西峰衰落,林贤寿元将尽。云皓即便挂了契书,难道就会不回宗主峰?
不会。
他知恩。
他会先问她。
他仍要灵息渡引,仍要在宗主峰修行,仍会替她换茶。
甚至,有了一个明面身份,外头那些说云皓靠脸攀附的人也会少些。
洛水泠指尖轻轻敲着石桌。
她没有发现,自己已经开始替那个契书寻找合理性。
她以为名分只是纸。
以为纸上写不走人。
小灶那边水声渐止,云皓端着新茶回来,袖口被热气熏得微湿。
他把茶盏放到她手边,仍站在她一抬眼就能看见的位置。
洛水泠看着那盏茶,心里那点不适慢慢淡下去。
纸上写不走人。
她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