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3章 问罪
许照是在西墙外的荒沟边被洛水泠截住的。
他不是没听见旧驿方向的戒令。
封线玉牌亮起时,戒律堂弟子追出的声音已经传到荒沟。许照本该立刻回身,按规矩回旧驿受审。可他只停了一息,便继续往沟底走。
荒沟里有魔血。
也有王墨退走时留下的残灰。
许照可以说自己是在追查魔修。
洛水泠落在他身后时,他正蹲在一片暗红沙土前,银针挑开血沙,指尖捻着一点极薄的符灰。那点符灰被魔血一浸,边缘已经发黑,却仍残着半笔浅金。
洛水泠看见了。
像看见一截没烧尽的证词。
许照手一顿。
“洛师姐。”
洛水泠没有应。
她站在沟沿,白衣被风吹得很静。旧驿入口留下的残息还压在她肩头,灵息比平时更冷,冷得荒沟边的沙粒结出薄霜。
许照慢慢站起身,把右手往袖中收。
洛水泠道:“拿出来。”
许照脸色微变。
“江宗主不是下了戒令吗?”
“拿出来。”
许照没有动。
冷光从洛水泠袖下掠出,落在他腕侧。不是剑锋,却比剑锋更准。许照指骨一麻,袖中那点符灰落到沙上,被霜气冻住。
洛水泠垂眼看去。
残符只剩几笔。
可她仍认得其中两个字。
护息。
许照喉间动了一下。
洛水泠道:“副符是你发的?”
许照沉默片刻。
“是。”
“谁给你的依据?”
“外围警戒回传,东侧有风从沙下翻出来,外层有崩势。”
“谁让你写内层可留护息?”
许照脸色白了些。
他没有立刻答。
洛水泠从沟沿走下来。
她没有拔剑。
这比拔剑更让许照难受。
“许照。”她道,“我只问这一句。”
许照抬头看她。
许照低声道:“当时外层确实撑不住。”
“我问内层。”
“若护送人不把护息留住,外层会崩。”
“我问内层。”
许照咬了咬牙。
“我没有看见内层。”
风停了一下。
很短。
洛水泠道:“继续。”
许照闭上眼,又睁开。
“现场传来的污染字里,有‘外层已松’‘灰纹外翻’‘护送人回身’‘护息仍在’。按旧例,护送人护息若还在内层,外层就能借这三息切开那道灰纹。外层先退出来,内层也许还能留住人。”
“也许。”
许照脸色更白。
“洛师姐,若外层崩了,里面的人一样出不来。”
洛水泠看着他。
“所以你写可留。”
“我写的是内层可留护息,不是人必然安全。”
“可看见这句话的人,会以为我还能撑。”
许照没有答。
“云皓看见了吗?”
许照一怔。
“什么?”
“你写那句话时,想过他会看见吗?”
许照张了张口。
他没有想过。
或者说,他没有把这件事放在该想的位置上。
他想的是外层,灰纹,外层弟子,护送人职责,任务总案。至于云皓,在他的副符里只是“被护送人”“阵法辅助”“本人”。
洛水泠轻声道:“他听见了。”
许照后背一寒。
“王墨把外层的话截给他听。”洛水泠说,“你那句内层可留护息,也许也被他听见了。他在里面承反噬,换我们退出来。”
许照的脸彻底失了血色。
“我不知道王墨会截音。”
“你知道你没看见内层。”
许照无话可说。
远处传来戒律堂弟子的声音。
“洛师姐!宗主有令,停手!”
洛水泠没有回头。
许照终于抓住这一线空隙。
“洛师姐,我愿回去受审。”
“现在愿意了。”
“我没有逃。”许照急声道,“我在查王墨退痕。”
洛水泠垂眼看荒沟里的魔血。
“查退痕,还是毁残符?”
许照呼吸一窒。
洛水泠抬手,那片被霜冻住的符灰从沙上浮起,停在两人之间。残符太薄,风一吹就会碎,可那半笔“清”字还在。
“这是什么?”
许照看着那片符灰,脸色灰败。
“副符残页。”
“为什么在这里?”
“昨夜符污太重,我怕王墨的魔血混进副符,误导主案。”
“所以你把它带到王墨退痕里?”
许照闭了闭眼。
这一句,他答不出来。
洛水泠终于拔剑。
许照脸色骤变,立刻后退,手中银针化符成盾。
冷光落下。
符盾只撑了一息。
第二息,许照被剑气压得跪在沙里,肩头血开,护身符碎了三枚。他不算弱,能入周娟门下候选,至少有真本事。
可他面对的是洛水泠。
更要命的是,洛水泠不是来比试的。
她压着剑,声音很低。
“周娟知不知道?”
许照咬牙:“我不知道。”
剑气往下沉了半寸。
许照闷哼,膝下沙地被血染湿。
“我真的不知道!”他喘着气道,“周长老只说回令要快,外围警戒不可等现场主案层层回传,否则等文书齐了,人已经死了。她没有让我害云皓,她甚至没有提云皓的名字!”
洛水泠的手指僵住。
没有提名字。
又是没有名字。
许照终于看见她眼底一瞬间的裂口,急忙道:“洛师姐,你若要问周长老,便该回宗门请戒律堂提审。我可以作证,我可以说副符是我传的,说依据不全,说我越过现场补页。你现在杀我,线就断了!”
洛水泠看着他。
许照说得对。
杀了他,线会断。
江姝儿说得也对。
她不是在救云皓。
林笙雨说得更对。
杀人不会让云皓回来。
可云皓若已经回不来呢?
荒沟上方,戒律堂弟子终于赶到。江姝儿的声音随后落下,冷厉得几乎压住风声。
“洛水泠,收剑!”
洛水泠没有动。
许照眼里生出一点希望。
“洛师姐,我回去受审。我认副符依据不全,认我误判,认我毁了残符。我也可以供出周长老让我们快报。你现在杀我,周长老只会说我畏罪乱咬。”
洛水泠道:“你为什么补那一句?”
许照声音卡住。
洛水泠看着他。
“你不是只为外层。”
许照抬头,眼底那点求生的光晃了一下。
洛水泠道:“说。”
许照嘴唇动了动。
“我只是觉得不公。”
洛水泠没有说话。
许照却像被逼到绝处,反而把藏了很久的话说了出来。
“我们这些人修符、守线、争候选名额,做错一笔便要挨罚。他呢?”许照喘息着,眼里终于露出一点压不住的怨,“一个被你买回来的奴籍少年,凭什么住宗主峰?凭什么让你亲自护送?”
江姝儿的脚步停在沟沿。
洛水泠的剑气一动不动。
许照已经收不住。
“外层要死人时,他凭什么还能退?”他哑声道,“他既受了你的恩,既被你带进仙门,既对残阵反应最快,那就该替你多撑那三息。洛师姐,你是宗主峰首徒,是冰玉体,日后要担一宗清名的人。他早该派上用场。”
最后几个字落下时,许照自己也白了脸。
他知道自己说错了。
可已经晚了。
洛水泠眼底最后一点动摇灭了。
剑光落下。
江姝儿的戒律金纹几乎同时撞上来。
还是晚了半息。
冷光没有斩向许照的头颅,却从他胸前穿过,切断护心符,也切断了他刚要出口的求饶。许照整个人僵在原地,眼里那点求生的光迅速散开。
他倒下时,手指仍抓着半片符灰。
符灰被血浸湿,彻底黑了。
洛水泠还要上前。
江姝儿挡在她面前。
“够了。”
洛水泠看着倒在沙里的许照。
“他还没有供完周娟。”
江姝儿抬手,一掌压住她肩头。
戒律金纹从掌下亮起,迅速锁住洛水泠半身灵力。
“是你让他说不完了。”
这句话极重。
荒沟里一时没人说话。
洛水泠终于看向江姝儿。
“师尊,你也要我等?”
“我要你别把自己变成第二个王墨。”
洛水泠的睫毛动了动。
“我没有碰云皓。”
江姝儿冷声道:“王墨把人当材料。许照把人当可用的辅助。你现在把许照当出口。有什么不同?”
洛水泠的脸色白了一瞬。
很快又冷下去。
“他害死云皓。”
“云皓还没有定死。”
“你们都这么说。”
“因为这是真的。”
洛水泠低声道:“那人呢?”
江姝儿没有答。
洛水泠看着她,一字一句问:“人在哪里?”
江姝儿按住她肩头的手收紧。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答。
林笙雨能说不信。
阵法堂能说可能。
戒律堂能说继续查。
可没有人能把云皓从旧井下、从风沙里、从那截血布和碎末之外带回来。
至少此刻不能。
洛水泠忽然不再挣扎。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上有许照的血。
不是云皓的。
这血很热。
热得让她厌恶。
她方才以为这一剑下去,心里那处空洞会被填上一点。可许照死了以后,荒沟仍旧是荒沟,旧驿仍旧是旧驿,风吹过来,托盘里那截血布仍旧在她眼前。
云皓没有回来。
洛水泠慢慢闭上眼。
“带我回去吧。”
江姝儿看着她。
“你知道会如何?”
“禁闭。”
“不止。”
“那就罚。”
洛水泠睁开眼,眼底没有泪。
也没有悔。
只有一种烧尽后的冷。
“等我出来,我还会问周娟。”
江姝儿心口一沉。
戒律金纹彻底合拢。
洛水泠没有再反抗。
她被押回旧驿时,林笙雨正拿到第二批凡民细册。
两个人在封线边短暂照面。
洛水泠肩头锁着戒律金纹,衣袖边缘沾了血。林笙雨手里抱着一叠乱纸,眼睛红得厉害,却没有哭。
洛水泠看见那些纸。
“你还在找?”
林笙雨道:“是。”
洛水泠沉默片刻。
“若找不到呢?”
林笙雨抬头看她。
“那就继续找。”
洛水泠低声道:“若他死了呢?”
林笙雨抱紧细册。
“那也要我亲眼看见。”
洛水泠看了她很久。
她想说,亲眼看见以后,你也会想杀人。
可她没有说。
她已经没有资格再教林笙雨该怎么痛。
江姝儿催促:“走。”
洛水泠被押过封线。
林笙雨没有回头。
她翻开手里的丹房支册。
第一张,不是。
第二张,不是。
第三张仍不是。
纸页被风吹得发响。
她一张一张压住。
没有尸身。
那就找。
找到不能再找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