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4章 百村
林笙雨第一次走西南村路,是旧驿封线撤开后的第三日。
她没能找到那间草棚。
不是草棚不在。
是西南村路不止一条。
安民队的转抄册上只写“西南村路”,没有村名。旧驿外的村路沿着荒漠边缘分成三支,一支通浅井村,一支通柳沟村,还有一支绕过废田,往更远的山脚去。丹房支队换防时带走过原册,后来又在南路安置伤民时被雨水浸了一角,最要紧的那半行糊得只剩一点墨影。
林笙雨拿到原册时,纸页边缘已经发皱。
“西南……草棚……无名少年……灰伤覆面……交……暂置。”
村名只剩一个偏旁。
她盯着“无名少年”四个字看了很久。
丹房弟子低着头:“林姑娘,我们会继续核对。”
“当日是谁去的?”
“孙师兄和柳师弟。”
“人呢?”
“孙师兄被调去南路药棚,柳师弟昨日回山,路上又接了丹房急令。”
林笙雨把那张残册折起,又展开。指尖停在糊掉的村名上,纸屑沾在她指腹。
她没有责骂。
责骂不能让那半行字重新清楚。
“给我他们走过的路。”她说。
弟子愣了一下。
“地图,脚程,停过的村,问过的人。”林笙雨把残册收进袖中,“我自己走。”
第一日,她走完浅井村。
村里人说那日确实有仙长来过,给了安神丸,验过井水。有没有重伤少年?有人摇头,有人记不清,有人指向村东一户发热的孩子。
不是。
第二日,她走柳沟村。
柳沟村有草棚,也有一个无名伤者。
可那是个五十多岁的猎户,被风沙砸断了腿,眼睛好好的,还能骂人。
不是。
第三日,她走废田后的小路。
那边有三户人家已经搬空,剩下几间屋被风刮得只剩半面墙。林笙雨在一处塌棚里找到草灰和旧血,蹲在地上用药粉一点点试。
血早干了,被野物翻过,分不清人血还是牲畜血。
没有折风骨的青痕。
也不是。
傍晚,她回到荒驿边,把三处村名划掉。
浅井,不是。
柳沟,不是。
废田小路,不是。
笔尖落到第四行时,她停了很久。
还有。
她写。
还有没走到的地方。
小石村里,云皓第一次真正醒过来,是在一场低烧后。
他醒时不知道白天还是黑夜。
眼前没有光。
屋角有人拨炭,火星轻响。旧棉被压在身上,重得让他喘不过气,一掀开又冷得发抖。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碰到粗布,被布面磨得发疼。
“醒了?”
妇人的声音响起。
云皓想回答。
喉咙里只有一口干涩的气。
妇人把碗放到床边,脚步很轻。
“别急,先润润。”
木匙碰到唇边。
云皓本能地偏了一下。
他看不见来人,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身体里没有灵力,只有一截一截断开的痛。肩后那道灰纹偶尔发冷,冷意一压住残脉,他连呼吸都要慢下来。
妇人没有追着喂。
她停住手。
“不想喝就等等。”
云皓怔了很久。
从前很少有人把“不想”留给他。更多时候,药递到唇边便要咽,水送到手里便要接,旁人说这是为他好,他就不能让别人为难。
他听见自己很轻地问:“哪里?”
妇人连忙凑近:“你说什么?”
“这里……哪里?”
“西南边的小石村。你在我家空屋里。仙长说你受了魔气,不能乱动。你昏了好些日子。”
小石村。
云皓在心里默念。
不认识。
他想问旧驿。
想问林笙雨。
想问洛水泠有没有退出去。
可每一个名字刚浮起,就牵动肩后灰纹。他疼得闭住嘴,冷汗从额角滑下来。
不能回应。
别用灵息。
别再把人拖回来。
他把手指慢慢收回被子里。
妇人看他疼成那样,急得不知道怎么办,只能把碗放回去。
“不问了,不问了。你先活着。”
云皓听着这句话,过了很久,轻轻点了一下头。
林笙雨找到第十七个村子时,旧驿已经撤去半数封线。
她终于堵到丹房孙师兄。
孙师兄在南路药棚外,手里还端着一盆血水。看见她,他先是一愣,随即低下头。
“林姑娘。”
林笙雨没有寒暄。
“西南草棚,灰伤覆面,无名少年,你还记得吗?”
孙师兄手里的盆晃了一下。
“记得一些。”
林笙雨上前一步。
“哪个村?”
孙师兄皱着眉想。
“那日太乱。我们先到浅井,再到一条岔路,后来有人在村外喊,说草棚里有个人。村名……村口有石碾,井边有棵枯槐。”
林笙雨的心跳猛地快了一下。
“小石村?”
“可能。”
“人呢?”
孙师兄脸色更难看。
“交村中暂置,嘱咐别碰灰纹,等丹房复查。”
“你们复查了吗?”
孙师兄沉默。
林笙雨看着他。
“复查了吗?”
“第二日主阵封控扩大,丹房被调回旧驿。第三日去时,村中说那少年还活着,但不能挪。后来周边村路又报魔气残留,我们被调去净井。再后来细册并回时,那条被写成‘无名伤者在村中自养,待巡回复查’。”
“巡回了吗?”
孙师兄低声道:“没有轮到。”
林笙雨闭上眼。
她没有骂他。
孙师兄宁愿她骂。
“林姑娘,那人难道……”
林笙雨睁眼。
“我还不知道。”
她把小石村三个字写到纸上。
这一回,三个字没有糊。
“现在去。”
那天夜里,她没能到小石村。
风沙忽然变大,废田后的路被吹断。带路的安民弟子说夜里走错岔口会进荒沟。林笙雨站在风里,看着前方黑下来的路,手指几乎掐进掌心。
她可以强行走。
但若走错,明日反而更慢。
她想起云皓曾经在西峰说过的话。
撑不住时,要停。
不是放弃。
是为了明日还能继续。
林笙雨退回柳沟村。
那一夜,她没有睡。
她把所有路名重新排了一遍。
浅井,柳沟,废田,小石。
小石村被她圈起来。
又圈了一遍。
小石村里,云皓已经能靠着墙坐一会儿。
所谓坐一会儿,也不过半盏茶。
妇人把旧被卷成靠垫,垫在他背后。云皓侧靠在窗下,脸色白得厉害,唇上没有血色,眼周灰伤退了一点,却留下很浅的暗痕。那双眼睛睁着时没有焦点,眸色仍清,却隔着一层散不开的灰。
背水桶的少年蹲在门边,压着嗓子说村东王二叔又和人吵架,说到一半想起床上的人听不懂这里的热闹,便停住。
云皓却轻轻动了动唇。
“后来呢?”
少年立刻来了精神。
“后来王二叔被他媳妇追着绕井跑了三圈。”
妇人在灶边骂他:“少胡说。”
少年笑起来。
云皓靠在窗下,听着那笑声,指尖无声地蜷进旧被里。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去。
也不知道有没有人还在找。
可这一刻,米汤在灶上温着,旧被压住寒意,村里有人把一个无名伤者当成会听闲话的人。
他低声问:“我叫什么?”
少年没听清:“什么?”
云皓闭了闭眼。
他想说云皓。
可喉间像堵着冷沙。
名字到了唇边,忽然不敢出口。
若这个名字一出口,就把旧驿、宗主峰、西峰、洛水泠和林笙雨都牵回来呢?
若他已经拖累过那么多人呢?
妇人端米汤进来,替少年答了。
“你不爱说话,我们先叫你阿哑。不是骂你。等你想起来自己叫什么,再告诉我们。”
阿哑。
云皓握着被角,很久以后,轻轻点头。
他没有想不起来。
他只是一时不敢叫自己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