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5章 换我
村西空屋的门半开着。
林笙雨站在门外,没有立刻进去。
她一路走得很急,真到了门前,反而不敢动。屋里有淡淡草药味,混着米粥和旧木头的潮气。窗边传来很轻的风声,风过破窗纸,沙沙地响。
背水桶的少年压低声音:“阿哑今天醒着。”
林笙雨的指尖颤了一下。
阿哑。
她想问他为什么叫这个。
又觉得不用问。
云皓原本就不是爱多说话的人。受了这样的伤,落在陌生村子,看不见,不能动用灵息,连名字都不敢轻易说出口,被人叫阿哑,实在太容易了。
她轻声道:“我能进去吗?”
少年愣住。
仙子问他能不能进去。
他下意识看向屋里。
妇人正坐在床边缝旧衣,听见声音,起身走出来。她看见林笙雨,先是拘谨,随即又有些警惕。
“仙子是来找阿哑的?”
林笙雨点头。
“我找了他很久。”
她没有问为什么叫阿哑。
凡民册写无名少年,小石村叫阿哑。她看着半开的门,忽然不敢想这几个月里,他听见过多少不是自己的称呼。
妇人没有立刻让开。
她见过几次修士。
有的来去匆匆,有的问完就走,有的给药,有的只留下几句禁忌。眼前这位年轻仙子衣上有尘,鞋边有干泥,眼睛红得厉害,却没有往里闯。
妇人道:“他身子弱,吓不得。”
“我知道。”
“眼睛看不见。”
“我知道。”
“肩后那个灰纹,不能乱碰。”
“我知道。”
妇人看着她。
“你知道他是谁?”
林笙雨喉间发紧。
“知道。”
妇人仍没有动。
“那你说,他叫什么?”
林笙雨抬眼。
“云皓。”
屋里传来很轻的一声响。
木匙碰到了碗沿。
林笙雨立刻看向屋内。
床边的小桌上放着半碗粥,木匙歪在碗沿。窗下的人坐在旧被卷成的靠垫里,脸色苍白,长发只用一条粗布带松松束着,几缕散在颊边。他比她记忆里瘦了很多,腕骨从宽大的旧衣袖里露出来,指节细得几乎能被光穿透。
他的眼睛睁着。
却没有看向门口。
眸色仍旧清润,只是没有焦点,眼底隔着一层灰霜似的空茫。眼周残留着很浅的暗痕,不丑,反而显得整张脸越发干净、脆弱,连唇边一点病后的淡色都让人不敢大声。
林笙雨的心疼得厉害。
她几乎要站不住。
可她没有哭出声。
她怕吓到他。
床边的人慢慢抬起头。
“谁?”
声音很轻。
哑得几乎听不出旧日音色。
林笙雨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是我。”
云皓的手指收紧。
他没有立刻叫她。
这个停顿让林笙雨眼眶一热。
他在确认。
不是确认她是不是林笙雨。
而是在确认自己会不会又把谁拖进什么地方。
她把声音放得更轻。
“我没有用灵息。”
云皓的睫毛颤了一下。
林笙雨继续道:“我走来的。问了很多村,才找到这里。”
屋里安静了很久。
云皓终于动了动唇。
“林……师妹?”
这三个字出来,林笙雨闭上眼。
她一直以为自己找到他时,会说很多话。
会问他疼不疼,怕不怕,为什么不说名字,为什么不等她。
可真听见他叫她,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点头。
点完才想起他看不见。
“是我。”
云皓垂下眼。
“你怎么……”
话没说完,他便咳起来。
咳得很轻,却牵动胸口旧伤,脸上那点仅有的血色也退了。妇人立刻端水,林笙雨比她更快一步,又在碰到碗前停住。
她看向妇人。
“我可以吗?”
妇人怔了一下,把碗递给她。
林笙雨接过来,走到床边。
她没有直接扶云皓,只把碗停在他手能摸到的位置。
“温水。”
云皓摸到碗沿。
他的手抖得厉害。
林笙雨看得眼眶发酸,却没有抢过来喂。她只是伸出一根手指,隔着碗底轻轻托了一下,让碗不至于倾倒。
云皓喝了一口。
水咽下去,他缓了很久。
“我……添麻烦了。”
林笙雨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下来。
她没有擦。
“没有。”
云皓低声道:“我现在……没有灵力。看不见。经脉也……”
“我知道。”
“会拖累西峰。”
林笙雨看着他。
“你先别替西峰答。”
云皓怔住。
这句话太熟悉。
很多次,他想替别人决定,林笙雨都会这样拦他。
不能替洛水泠答。
不能替阵法堂答。
不能替外层弟子答。
现在,她说,你也别替西峰答。
云皓的手指慢慢松开。
“我不知道……能不能回去。”
林笙雨蹲下来,让自己的声音从他前方更低的位置传过去。
“那我先问你。”
云皓呼吸轻了些。
林笙雨道:“你愿不愿意跟我回西峰?”
屋里的人都安静下来。
妇人站在门边,背水桶的少年探头看,又被她轻轻按住。
云皓没有立刻答。
云皓慢慢开口:“若我回去……会给你惹麻烦。”
“会。”
林笙雨答得很快。
云皓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林笙雨道:“会很麻烦。我要瞒着很多人,要封西峰,要找药,要替你避开王墨和宗门那些不该知道的人。你可能很久都醒得断断续续,可能疼,可能怕,可能会觉得自己拖累我。”
她停了一下。
“这些我都知道。”
云皓喉间发紧。
“那为什么……”
“因为我想带你回去。”
林笙雨声音很轻。
“婚契也好,亏欠也好,都不是我走到这里的理由。”
她看着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看着他眼底空茫的灰痕,看着那只握着碗还在发抖的手。
“云皓,我找的是你。”
云皓低下头。
那句话落在屋里,没有很重。
却让他一时不知道该把自己放在哪里。
他从前总能给自己找一个位置。
宗主峰侧屋里,他是洛水泠带回来的弟子,也像她身边一个该懂事的人。
西峰照护契里,他是答应过婚契的人,也是能帮林笙雨看药、挡门、辨草名的人。
荒漠旧驿里,他是阵法辅助,是还能派上用场的人。
可现在,他什么都不是。
看不见,站不起,灵力断了,经脉碎了。连名字都是别人走过许多村才替他叫回来的。
林笙雨却说,她找的是你。
云皓握着碗沿,很久没有说话。
妇人见他脸色越来越白,忍不住道:“仙子,他今日醒了许久,怕是撑不住。”
林笙雨立刻收住。
她把水碗接过来,放回小几。
“不急。”她对云皓说,“你不用现在答完所有话。若愿意回,我明日带你走。若你不愿,我也先把药留下,等你想清楚。”
云皓抬起头。
“你不带我走?”
这句话问得太轻,却藏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
林笙雨听见了。
她忽然明白,云皓不是不想被带走。
他只是怕自己不配被带走。
她在床边蹲了更久,直到自己的视线低过他的手。
“我想带你走。”她说,“很想。”
云皓的手指动了动。
“但我要听你说愿意。”
云皓沉默很久。
久到窗外的风停了一阵,又重新响起来。
“我愿意。”他说。
三个字像从很深的地方走出来。
林笙雨垂下眼,眼泪又掉下来。
她没有去碰他。
只是很轻地应了一声。
“好。”
妇人松了口气,转身去找老郎中。
背水桶的少年还站在门边,眼巴巴看着床上的人。
林笙雨擦去脸上的泪,起身向妇人和少年行了一礼。
“这些日子,多谢你们。”
妇人被吓得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我们也没做什么。”
“做了很多。”
林笙雨说。
她看着屋里的旧被、木碗、草药、窗边挡风的破布,看着云皓身上那件并不合身却洗得干净的旧衣。
“你们不知道他的名字,也没有把他丢在草棚里。”
妇人眼圈红了。
“人还活着,哪能丢。”
林笙雨喉间发酸。
她把药方写给老郎中,又把小石村用过的草药、米汤、夜里低烧、灰纹发冷的时辰一项项记下来。写到最后,云皓已经靠着软垫睡着了,眉心仍轻轻蹙着。
林笙雨放下笔。
她走到门外,在低矮门槛边坐下。
这一夜,她不回荒驿。
也不再去找别的村。
她找到了。
明日,她带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