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6章 名字
暮色落到小石村时,风从废田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干草和土灰的味道。
林笙雨没有立刻带云皓走。
她知道自己急。
急得手心发冷,急得恨不得立刻把人带回西峰,关上门,点起药炉,叫所有可能伤到他、看见他、议论他的人都退到远处。
可云皓坐在床边,连披风披上肩头都要缓很久。
他刚才答应跟她走时,说的是“我愿意”。那三个字很轻,却已经花掉他太多力气。若她此刻急着把人带走,便和那些打着为他好的名义替他决定去处的人没有分别。
林笙雨把药方交给老郎中,又把妇人说过的禁忌重新念了一遍。
“夜里灰纹若冷得厉害,不用热水冲。”妇人不放心地重复,“要温药慢慢敷,肩后那块不能碰。”
“我记下了。”
“米汤要稀一点。他嗓子不好,稠了咽不下。”
“嗯。”
“他夜里有时候会醒,醒了不大说话。你别问急了,他一急就咳。”
林笙雨的笔停了一下。
她抬眼看向床边。
云皓坐在那里,眼上灰伤浅浅压着,旧衣宽得像挂在身上。妇人说这些话时,他安静地听着,像听的不是自己的事。听见“别问急了”时,指尖才轻轻蜷了一下。
“我不急着问。”林笙雨道。
妇人松了口气。
背水桶的少年在门口探头:“仙子,他的木杖要带吗?”
林笙雨看见墙边立着一根粗糙木杖。
那不是修士用的法器,只是一截削过枝杈的旧木。上面缠了布条,握手处被摸得发暗。她忽然意识到,在她找来的这些日子里,云皓曾经靠着这根木杖,在这间空屋里摸过几步。
她走过去,把木杖拿起。
“带。”
云皓听见木杖碰地的声音,抬了抬头。
“不用了。”他低声道,“回西峰……用不上。”
林笙雨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木杖放到他手边。
“你若想留着,就留着。”
云皓指尖碰到布条。
那根木杖粗糙,不好看,也不适合带回仙门。可它陪他在小石村里摸过门槛、床沿、水桶和窗下那一小片风声。
他握了片刻。
“带着吧。”
“好。”
林笙雨把木杖收好。
妇人又翻出几件旧衣。衣服洗得干净,针脚粗,袖口宽了很多。她有些不好意思:“村里的东西不值钱,仙子别嫌。”
“不嫌。”
林笙雨把衣服一件件叠进包袱。
云皓听着布料轻响,忽然道:“不用都带。”
“为什么?”
“会麻烦。”
林笙雨低头看着包袱。
她很想告诉他,这一点都不麻烦。可她已经听出,云皓说的不是包袱重不重。
他说的是自己。
于是她没有用一句“不麻烦”把话压过去。
“那你选。”她道,“你想带哪几件?”
云皓愣住。
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问过这种小事。
在村里,妇人给什么,他便穿什么;丹房弟子留什么禁忌,他便守什么;从前在宗主峰,洛水泠给什么,他也收什么。如今林笙雨问他想带哪几件旧衣,他一时答不上。
少年在门边小声道:“阿哑哥常穿那件灰的。”
屋里静了一瞬。
阿哑。
林笙雨没有回头去责怪。
云皓也没有立刻出声。
这个称呼在村里没有恶意。村民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草棚里救回来的人不会说话、看不见、夜里低烧反复。他们叫他阿哑,把米汤喂到他能咽下去,把草药换到伤口不再渗血,把他从“无名少年”变成了能被一村人记住的某个人。
可那终究不是他的名字。
林笙雨走到床前,蹲下来。
“云皓。”
她第一次叫得很轻。
床边的人没有立刻动。
像是这个名字落进屋里,还要走过很长的路,才能到他那里。
林笙雨喉间一紧。
她又叫了一声。
“云皓。”
这一次,他的手指在木杖布条上轻轻一颤。
不是惊吓。
也不是迟疑。
像是终于确认,那两个字是在叫他。
“嗯。”他低声应。
林笙雨眼眶忽然热得厉害。
她忍住了。
“你想带哪件?”
云皓沉默很久,才说:“灰的。”
“还有呢?”
“那件……袖口补过的。”
妇人连忙找出来:“这件。这里补过一次,他夜里冷,袖口总往里缩,我就给他收了一点。”
林笙雨把那件衣服叠好。
背水桶的少年挠了挠头,有些局促:“我不是故意叫错。”
云皓轻轻摇头。
“没错。”
少年睁大眼。
云皓声音很哑,却说得清楚:“你们救的是阿哑。”
他停了一下。
“林师妹来找的,是云皓。”
妇人听得眼圈发红。
她不懂仙门里的事,也不懂一个名字为什么能让屋里忽然安静成这样。可她懂一个人躺在草棚里时没有名字,能活到有人来叫他的名字,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
她把炒米粉包得更紧些,又往里面塞了一小撮晒干的桂花。
“村口那棵桂树落的。”妇人低声道,“没什么用,冲米粉时闻着香些。”
云皓摸到布包,指尖停住。
桂花。
很久以前,他也把一点桂花捧到别人面前过。
那时他还能看见,能站着,能端着白瓷盘,能把一小点旧日甜味说成一句轻轻的“桂花糕做好了”。
如今他坐在一间村西空屋里,握着别人塞来的炒米粉和干桂花,身上没有灵力,眼前没有光。
林笙雨看见他指尖慢慢收紧。
她没有问他想到了什么。
只是把包袱系好。
“我们明早走。”她道。
云皓抬头。
“不现在?”
“夜里风沙重,你灰纹会冷。”林笙雨说,“我想快一点带你回去,但不能用你的疼换快。”
云皓怔住。
林笙雨起身,将包袱放到桌边,又把木杖靠在墙上。
“今夜我守在门外。”她道,“你若醒了,叫我。”
云皓下意识道:“不用。”
林笙雨停住。
云皓很快又想起她方才说过的话。
他不能替她答。
也不能把自己的不习惯说成别人不需要。
他握着布包,过了很久,低声改口:“若我醒了……会叫。”
林笙雨轻轻应了一声。
“好。”
夜色一点点落下来。
小石村的空屋里,妇人把灯吹低,少年抱着水桶离开。门半掩着,风过窗纸,沙沙地响。
云皓靠在旧被卷成的靠垫上,听见门外林笙雨坐下。
她没有走远。
也没有催他睡。
她只是守在那里。
他握着那个有桂花味的小布包,许久之后,很轻地喊了一声。
“林师妹。”
门外立刻有了回应。
“我在。”
云皓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他又喊了一声。
这一次喊的是:“云皓。”
像是怕自己忘了,也像是怕这两个字没人听见。
门外安静一息。
林笙雨声音轻得不能再轻。
“嗯。”
她说:“云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