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5章 也可以留下
云皓在第十日夜里发起低烧。
烧不高,却缠人。
额头摸着温,手心却冷,肩后的灰纹不再像前几日那样猛地反寒,而是一阵一阵往骨里渗。林笙雨守到子时,给他喂过半盏温水,又换了退热药布。铜铃就放在枕边,软绳搭在他指尖。
“若醒了难受,摇铃。”她说。
云皓半梦半醒地点了点头。
林笙雨没有离开暖室。
她只退到屏风外,靠在小榻上合眼。药炉压着小火,外间灯没有熄,隔着屏风投下一层很淡的影。夜风从窗缝里进来,被符纸挡去寒意,只留下竹叶轻响。
云皓醒来时,屋里很静。
他不知道什么时辰。
眼前照旧没有光,药布覆在眼上,闷得有些热。低烧让他听见的声音都像隔了一层水,药炉声远,竹叶声也远,只有自己的呼吸近得让人难受。
他动了动手指。
铜铃就在旁边。
只要一碰,林笙雨就会醒。
云皓没有碰。
他躺了一会儿,慢慢把手缩回来。
白日药浴后的疲惫还压在身上。林笙雨说麻烦不是嫌弃,也说若好不了,就按好不了的日子过。那时他听着,心里酸得厉害,几乎真的想信。
可夜里醒来,许多白日被药气压住的念头又浮上来。
按好不了的日子过。
若只是几日,几个月,林笙雨可以照顾他。若是一年,两年,甚至一辈子呢?她是西峰弟子,是林贤的孙女,往后还要撑起西峰。她本来就有旧伤,有药案,有宗门里数不清的事。她不该被一个废了的人拖在暖室里。
云皓慢慢转头。
他看不见门。
可他记得方向。
这几日林笙雨每一次进出都会说,门在床尾左前方九步,屏风在床前三步,药架在右侧,水盏在小几上。她说这些是为了让他安心。
如今这些话反倒成了他能摸出去的路。
他扶着床沿坐起来。
只坐起半寸,胸口便闷得发疼。
他停住,等那阵晕过去。额角很快出了汗,里衣贴在背上,肩后灰纹被牵动,冷痛沿着脊背往下压。若是白日,他也许会报六分。
夜里没人问。
他也没有摇铃。
手摸到床边时,指尖碰到一件外衣。
林笙雨放在那里的。
怕他夜里冷。
云皓把外衣抓住,披到肩上。衣料很软,带着一点西峰药草气。他动作太慢,披到一半便喘得厉害,只能停下歇息。
屏风外传来林笙雨轻微的呼吸。
她睡得很浅。
云皓听了一会儿。
心里一阵难受。
她已经很多日没睡好。
他不能再摇铃叫她。
云皓把脚挪下床。
厚毯接住脚底,仍旧让他打了个寒噤。他扶着床柱,试着站起来。膝盖软得厉害,刚离开床沿,整个人便往前栽。
他本能地去抓什么。
抓到的是床帐。
床帐承不住他的重量,细钩被扯得一响。云皓心里一紧,想用膝盖撑住,肩后旧伤却猛地一疼。
他摔在地上。
声音并不重。
厚毯铺得太厚,连摔倒都被吞掉大半。
可林笙雨还是醒了。
“云皓?”
屏风外木榻一响,她几乎立刻进来。
云皓趴在地上,外衣半挂在肩上,长发散乱,眼上药布蹭歪了一点。低烧让他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唇色却淡,手指死死抓着毯面,像还想把自己撑起来。
林笙雨脚步停了一瞬。
那一瞬里,她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净。
“别动。”
她声音很低。
云皓听见她靠近,第一反应竟是往后缩。
“别……”
林笙雨停住。
她没有碰他。
“哪里摔到了?”
云皓喘得说不出话。
林笙雨蹲下来。
“胸口?”
云皓摇头。
“肩后?”
他还是摇头。
“腰?”
云皓低声道:“没有。”
林笙雨的手指握紧,又松开。
“你摔在地上,说没有?”
她很少这样说话。
声音不高,却压着火。
云皓怔了怔。
林笙雨也意识到自己语气重了。她闭了闭眼,把那口气压下去。
“我先扶你起来。”
云皓没有点头。
他只是垂着头,手指抓着毯。
林笙雨等了一息。
“云皓?”
“我想自己起来。”
林笙雨看着他。
“你现在起不来。”
直得云皓脸色白了一点。
“我可以试。”
“你已经试过了。”
云皓呼吸一滞。
林笙雨没有再让他撑着。
她伸手扶住他的肩臂,动作仍旧很轻,却没有像往常一样一步步问。云皓试着避开,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林笙雨托住他腰侧,将他从地上扶起时,他疼得眼前一阵发紧,喉间漏出一声压不住的低哼。
她把他扶回床上。
被褥重新裹住身体时,云皓整个人都在发抖。
林笙雨取来脉枕,先摸他的腕脉,又检查肩后灰纹。药布歪了,灰纹边缘被牵出一点血色。她看见那点血,眼底终于有了怒意。
“疼得重吗?”
云皓低声道:“不重。”
林笙雨手一顿。
“你再说一遍。”
云皓闭上嘴。
“疼得重吗?”
“……很重。”
林笙雨把药布重新压住。
“晕呢?”
“也重。”
“冷呢?”
“有些冷。”
她一项项记下,越记越安静。
她调了药,替他擦汗,重新系好眼上药布。直到他呼吸稍稳,她才坐到床边。
“你想去哪里?”
云皓指尖一颤。
“没有。”
林笙雨看着他。
“你披外衣,摸到床尾,没摇铃,想自己下床。不是想翻身,也不是想喝水。”
云皓无话可说。
林笙雨声音更低。
“你想离开暖室?”
云皓垂下头。
他看不见她,却仍旧不敢面对她。
“我只是……”
“只是什么?”
“我想出去。”
“去哪里?”
云皓答不上来。
他其实没想好。
西峰之外他去不了,宗门之内他不敢现身,小石村也太远。他只是想先离开这间暖室,离开药炉、病况纸、铜铃,离开林笙雨日日守着他的地方。
仿佛只要他走出去,她就能少累一点。
林笙雨等了很久。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不在这里,我就不会麻烦?”
云皓的手指慢慢收紧。
这便是答案。
林笙雨忽然站起来。
她走到屏风外,把药案上的笔放下,又把外间灯拨亮。做完这些,她才回来。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床边。
“云皓。”
云皓很少听见她这样叫他。
不是温柔,也不是安抚。
是很认真地要他听。
“你现在走不了。”
云皓脸色更白。
林笙雨继续道:“就算你能走到门边,也下不了西峰。就算下了西峰,也避不开巡山弟子。就算避开所有人,你眼上还覆着药布,没有灵力,经脉断着,夜里发烧,走不到半里就会倒在路上。”
每一句都是事实。
每一句都让云皓无处可躲。
“你若倒在外面,被别人发现,我仍旧会去找你。若找晚了,你可能会死。”
云皓喉间发涩。
“我不是想让你找。”
“可我会找。”
林笙雨的声音终于发颤。
“你觉得你走了就是不拖累我。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找了你三个月?”
云皓僵住。
林笙雨眼眶红了。
“我从旧驿走到浅井,走到柳沟,走到废田小路。每到一个村子,都有人说不是。后来好不容易找到小石村,我推着你走了一夜,把你带回西峰。你现在一句不想麻烦我,就要自己摔出去?”
云皓的唇动了动。
“我……”
“你是不是觉得,我找你、带你回来、给你药浴、守你低烧,全是等着你以后还给我?”
“不是。”
“那为什么你一觉得自己还不起,就要走?”
云皓答不出来。
林笙雨看着他。
林笙雨坐回床边。
她压住声音里的颤。
“云皓,我不是缺一个能照顾我的人。”
云皓呼吸停了一瞬。
“也不是缺一个能誊药案、能辨阵、能替谁分忧的人。”
她伸手,把那枚被他遗落在枕边的铜铃拿起来,放回他手里。
“你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也可以留在这里。”
云皓握着铃,手指颤得厉害。
林笙雨继续道:“不是西峰缺你,也不是婚契写了责任。”
她停了停。
“是我想你留下。”
云皓喉间轻轻一动。
“因为我喜欢你。”
这句话出口时,并不温顺。
它带着十日不眠的疲惫,带着三个月翻山找人的后怕,也带着一点她自己也压不干净的私心。
她想把他留在自己能听见的地方。
只是她没有把这份想要说成他的义务。
说完这一句,她自己先静了一瞬。
林笙雨握着床边,指节微微泛白。
“我想你活着。想你喝得下药,睡得着觉,夜里醒来时知道外间有人。哪怕你今日只能躺着,明日只能说一句不想见人,也没有关系。”
云皓低着头,眼上药布已经重新系好,看不见任何东西。可他能听见林笙雨的声音,听见她把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
“活着本来就会麻烦。”她说,“会用药,会疼,会哭,会摔,会让我半夜醒来。可你活着不是错。”
云皓喉间发紧。
他想说自己没哭。
可眼上药布已经湿了一点。
“林师妹……”
“你可以怕麻烦我。”林笙雨道,“也可以说你难堪,说不想见人,说不想药浴,说今日不想说话。你都可以说。”
她握住床边,指节泛白。
“但你不能替我先认定,我会因为麻烦就不要你。”
云皓整个人都僵住。
“我没有……”云皓声音发哑。
“你有。”
林笙雨这次没有让。
“你觉得自己现在还不起,就替我想好了:林笙雨不该被拖累,西峰不该多养一个废人,我该自己走。你连问都没有问我。”
云皓握着铜铃,手背青筋轻轻绷起。
过了很久,他低声道:“我怕问了,你会说不会,可心里会累。”
林笙雨安静下来。
她没有立刻回答。
云皓的声音更低。
“你会累。”
“会。”
“会烦。”
林笙雨想了想。
“可能会。”
云皓唇色白了些。
“会有一天后悔把我带回来。”
“不会。”
这一句答得太快。
云皓怔住。
林笙雨看着他。
“累和后悔不是一回事。烦和不要你也不是一回事。”
云皓的手指慢慢松开一点。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被照顾过。”林笙雨道,“祖父会累,会对着药案叹气,会骂我不肯说疼。可他没有后悔救我。西峰弟子会轮夜,会困,会抱怨药炉难守。可他们没有因此希望我死在旧伤里。”
她伸手,替云皓把被角压好。
“我也一样。”
云皓不说话了。
低烧让他很快又开始发冷。林笙雨把暖炉推近,重新给他喂退热药。药入口苦得厉害,他这次没有硬撑喝完,只喝到喉咙泛疼便停下。
“喝不下。”
林笙雨接过药碗。
“好。”
云皓闭着眼,药布下仍有湿意。
“我方才想走。”
“我知道。”
“对不起。”
林笙雨没有说没关系。
她把药碗放回小几。
“这件事我生气。”
云皓呼吸微窒。
林笙雨道:“不是因为你麻烦,是因为你想一个人死在外面,还觉得那是在替我好。”
云皓眼睫颤了一下。
她把话说得太直。
直得他没法再躲进“不给别人添麻烦”的壳里。
“我以后……”他停住。
林笙雨没有让他发太大的誓。
“以后想走,先告诉我。”
云皓怔住。
“告诉你?”
“嗯。”
“若我还是想走呢?”
“那我问你为什么。”林笙雨道,“若你只是怕拖累,我会骂你。若你有别的理由,我们再一起想。”
云皓安静很久。
“我现在不想走了。”
林笙雨眼眶一热。
“好。”
云皓慢慢把铜铃放回枕边。
这一次不是放弃求助。
夜后半段,他烧得更厉害。
林笙雨没有再退到屏风外,就坐在床边守着。云皓昏沉中醒过两次,一次说冷,一次说胸口疼。每一次他都没有先说没事。
第三次醒来时,他没有说话。
只是手从被中探出来一点,指尖在枕边摸了一下。
先摸到铜铃。
又像是觉得不对,慢慢松开。
林笙雨看着他的手。
“找什么?”
云皓烧得迷糊,声音很轻。
“你还在吗?”
林笙雨的喉间忽然发紧。
“在。”
“手……”
他说得含混。
也许只是冷。
也许是想确认她真的没有走。
林笙雨没有立刻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她先把自己的手在暖炉旁烘热,又伸进被中,轻轻握住他的指尖。
云皓一开始僵了一下。
不是抗拒。
更像是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可以在夜里这样找一个人的手。
林笙雨低声道:“这样可以吗?”
云皓没有立刻答。
他太累了,眼上药布被低烧蒸出一点湿意,呼吸也断续。可他的手没有缩回去,只在她掌心里极轻地动了一下。
“可以。”
林笙雨握住他。
不是诊脉,也不是扶他。
只是握着。
云皓的指尖很凉,掌心却因为低烧带着虚热。她把他的手拢在掌中,一点点暖着。过了很久,他的呼吸才慢下来。
睡过去前,他又很轻地问:“会麻烦吗?”
林笙雨闭了闭眼。
“会。”
他的手指微微一颤。
她握紧一点。
“但我想握。”
云皓没有再问。
可他的手没有完全松开。
林笙雨低头看着他。
他看不见,眼布下还有未干的湿意,唇色很淡,脸颊因为低烧泛着一点薄红。被折断的经脉让他连指尖都使不上力,偏偏这张脸仍旧好看,病气压着眉眼,使旧日清朗变成一种几乎不敢碰的脆弱。
林笙雨心里忽然疼得厉害。
不是见他伤重时的疼。
也不是怕他夜里又烧起来的疼。
她喜欢他。
喜欢到看见他把自己往地上摔,把自己往门外送,还以为那是在替她好时,会生气,也会害怕。
她把这句话说过了。
可说出口还不够。
云皓太习惯把话听成责任,听成债,听成以后必须偿还的东西。她若只是说喜欢,他或许会记住,也会怕。怕自己给不起,怕自己哪日又让她失望。
林笙雨慢慢俯下身。
她没有立刻碰他。
“云皓。”
云皓已经半睡半醒,听见她叫,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嗯。”
“我想亲你一下。”
他的呼吸停住。
林笙雨握着他的手,声音很低。
“只亲手。你若不想,就动一下铃。”
铜铃就在枕边。
他的另一只手离铃很近,只要往外一点,就能碰到软绳。
云皓沉默很久。
久到林笙雨已经准备坐回去。
他却没有去碰铃。
只是把被她握着的那只手,极轻极轻地蜷了一下。
不是抓住她。
更像是一个不知道该怎样答应的人,把自己唯一还能动的地方交出来一点。
林笙雨眼眶发热。
她低下头,在他的指节上亲了一下。
很轻。
轻到不比一片药布落下重。
云皓却像被烫到,指尖在她掌心里微微发颤。
林笙雨没有再往前。
没有亲他的唇,也没有趁他病中无力把他抱紧。她只是停在那一下之后,仍旧握着他的手。
“这不是药。”她轻声说。
云皓喉间轻轻一动。
“也不记账。”
他的眼布下忽然又湿了一点。
“林师妹……”
“嗯。”
他想说什么。
想说自己现在什么都没有。
想说自己连回握她都做不到。
想说这一点亲近若是给了他,他不知道该拿什么还。
可那些话堵在喉口,最后只剩一声很轻的喘息。
林笙雨把他的手重新放回被中。
“睡吧。”
云皓很久以后才低声问:“我不用……做什么吗?”
林笙雨怔了一下。
然后她慢慢笑了。
笑意很浅,落在发红的眼底,几乎要碎掉。
“不用。”
她替他把被角压好。
“你睡着,也算。”
那只手在她掌心里慢慢松开。
天快亮时,低烧终于退下去一点。
云皓睡得很沉。
林笙雨低头,看见他露在被外的手指松着,不再抓被角,也没有死死攥铃。她把那件夜里披到一半的外衣叠好,放在床尾。
然后翻开病况纸,写下今日。
第十夜,低烧。
自行下床,摔倒。
疼得重,晕得重,冷。
想离开,因怕拖累。
已说:什么都做不了,也可以留下。
写到这里,她笔尖停了一会儿。
又补了一行。
云皓说:现在不想走了。
至于那个落在指节上的吻,她没有写。
病况纸只记病。
有些事不该拿去给任何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