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6章 认脚步
第十夜之后,云皓安静了两日。
不是好了。
是更不敢动。
低烧退下去后,他醒的时间长了一些,却常常躺着不说话。林笙雨问疼,他会报;问喝不喝水,他会答;问要不要翻身,他也会想一想。可除此以外,他很少主动开口。
铜铃仍旧在枕边。
他碰得到。
却不常碰。
她没有逼他。
第三日午后,雨过天晴,西峰药圃里开始翻晒药草。暖室窗上方开了一线,外头偶尔传来晒席被抖开的声音,还有竹筛碰到木架的轻响。
云皓醒着。
他侧躺在床上,眼上药布换成了薄一些的。灰伤仍没好,光即便落进来,也只在他眼底留下一片模糊的冷白。他看不见窗,却能听见外头人声。
“有人在药圃?”
林笙雨正在整理药签,闻言抬头。
“嗯。今日晒扶阳草和细辛藤。”
云皓听了一会儿。
“三个人?”
林笙雨看向窗外。
药圃里确实有三名弟子。
她回过头。
“听出来的?”
云皓沉默一下。
“脚步不一样。”
林笙雨放下药签。
她原本想问他是不是觉得吵。
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他问得太轻,手却已经摸到枕边铜铃。
林笙雨看着那只手,忽然没有再问吵不吵。
对一个看不见、不能运灵、连翻身都要先想一想的人来说,门外每一道脚步都要先分出远近。分不出,热闹也会像逼近。
“要不要认一认?”
云皓微微偏头。
“认什么?”
“认脚步。”
他没有立刻答。
林笙雨解释:“你现在看不见,灵力也不能用。门外是谁,离你多远,能不能进来,总不能每一次都等我告诉你。你若能认出一点,夜里醒来时,就不至于只剩害怕。”
云皓喉间动了动。
他指尖在铜铃边停住,没有立刻碰。
林笙雨走到床边,把铜铃往他指尖旁挪了半寸。
“和前几日一样。你不想听,或者听到烦,就停。”
云皓低声道:“我想试试。”
林笙雨没有笑。
只说:“好。”
她先走到屏风外。
“听我。”
云皓闭着眼。
虽然闭不闭都一样,但闭上以后,声音仿佛更有形。
林笙雨从屏风外走到门边,步子很轻。她走路不拖,落地时先脚尖,再半掌,药衣袖口会有一点布料摩擦声。她在暖室里走惯了,知道哪块地板容易响,哪处靠近药炉会带动火声。
“我从哪里到哪里?”她问。
云皓想了想。
“屏风外,到门边。”
“几步?”
“七步。”
“六步半。”林笙雨道,“最后半步停在门前,没有落实。”
云皓指尖动了动。
“再来。”
林笙雨又走了一次。
这回她从药案到床边。
云皓听错了。
他说:“门边到床边。”
林笙雨停下。
“药案。”
云皓抿了抿唇。
“药案和门边声音很像。”
“哪里像?”
“都有木声。”
林笙雨看了看门槛,又看药案。
门边有木槛,药案下也垫了木脚。
她道:“药案那边还有纸声。”
云皓安静片刻。
“我没听见。”
“那就再听。”
她重新从药案走到床边,故意让袖口擦过案边一页药纸。声音很轻,几乎被药炉盖过去。云皓第一次没辨出,第二次仍错,到第三次才迟疑道:“药案。”
“对。”
林笙雨把药纸取下来。
“这张纸我会固定放在药案左角。以后你听见纸边轻响,大多是我从药案起身。”
云皓点了点头。
认声音比想象中耗神。
他只是躺着听,不到半个时辰,额角便有了汗。声音一多,头就疼。外头药圃、屋内炉火、林笙雨脚步、窗缝竹叶,全挤在一起。有时他刚抓住一个方向,另一个声音便压过来。
林笙雨见他脸色发白,停下。
“到这里。”
云皓低声道:“还能再听。”
“你头疼了。”
他怔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左手在抓被角。”
云皓慢慢松开。
林笙雨倒了温水,递到他唇边。
“喝一点。”
他喝了两口。
没有呛。
林笙雨看了一眼病况纸,在“认脚步”下写:半个时辰,头疼,能辨林笙雨屏风至门、药案至床。
写到这里,外廊传来脚步。
云皓的身体立刻绷紧。
林笙雨没有马上出声。
她看着他。
云皓握住铜铃,指尖发白。
外头的人走得不快,脚步比林笙雨沉一点,停在门前三步外。没有叩门,先把药盘放到廊边木架上。木架轻响一下,随即是竹签碰盘声。
云皓听了很久。
“送药童?”
“嗯。”
林笙雨道:“今日是阿青。”
阿青是西峰年纪很小的弟子,常替药庐送药,走路时右脚略重,因为小时候摔伤过脚踝。云皓听过几次,却从没记名字。
外头阿青低声道:“林师姐,药放外架了。陈师兄补了新药理,不急用。”
林笙雨没有立刻去取。
她问云皓:“怕吗?”
云皓沉默片刻。
“比昨日少一点。”
“因为认出来了?”
“嗯。”
林笙雨道:“要不要让他在外面说两句话?”
云皓手指一紧。
她补了一句:“不进来。”
云皓听着外头安静等待的脚步。
昨日他不想见人,林笙雨让药童走了。今日只是让人在门外说两句话。
隔着门。
他看不见对方,对方也看不见他。
云皓慢慢道:“可以。”
林笙雨打开门。
门仍旧只开一道。
她站在门内,没有让外头视线越过屏风。
“阿青。”
阿青立刻低头:“林师姐。”
“云皓醒着。”
外头少年显然一愣。
随即声音更规矩:“云师兄。”
云皓躺在床上,手里握着铜铃。
这个称呼让他怔了一下。
云师兄。
不是阿哑。
也不是无名少年。
他隔了片刻才答:“阿青师弟。”
阿青像是松了口气。
“师兄今日好些吗?”
云皓却答得很慢。
“好些。”
他停了停,又补充:“能听出你脚步了。”
门外静了一瞬。
阿青的声音一下亮了点,又赶紧压低。
“真的?”
云皓点头。
点完才想起隔着门,对方看不见。
“嗯。右脚重一点。”
阿青不好意思地笑了一声。
“旧伤,小时候摔的。师兄听得真准。”
云皓握铃的手慢慢松了些。
林笙雨站在门边,没有替他回答。
阿青又道:“那我以后放药时,先报一声名字。”
云皓轻声道:“多谢。”
“不麻烦。”阿青连忙道,“我就放外架,不进去。”
林笙雨看了眼云皓。
云皓没有缩。
“好。”
门重新关上后,屋里静了片刻。
林笙雨端着药盘回来。
“如何?”
云皓没有马上说话。
“隔着门,可以。”
林笙雨在边页写下三个字:隔门可。
云皓听见笔声,忽然问:“你又记了?”
“嗯。”
“写什么?”
“隔门可。”
他怔了一下。
林笙雨道:“我怕明日换一个脚步,你又要从头怕起。今日隔着门可以,明日就先从这里开始。”
云皓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我怕的不是阿青。”
林笙雨停笔。
云皓继续道:“我知道西峰弟子不会害我。”
“那怕什么?”
他指尖轻轻摩挲铜铃。
“怕听不出来。”
林笙雨看着他。
“你走开以后,若门外不是你,我不知道。”
说到这里,他脸色苍白得很厉害。
像承认这件事,比承认疼更难。
林笙雨坐回床边。
“所以我们练。”
云皓没有说话。
“以后我离开,会告诉你我去哪里,多久回来。阿青送药,会先报名字。林贤来,会先敲杖。江宗主若来,我会先挡门。”
云皓喉间发紧。
“若你来不及回来呢?”
这个问题太轻。
也太重。
林笙雨没有答得太满。
“那你摇铃。”
“如果铃也来不及?”
林笙雨想了想,把一枚细小玉片放到他枕边。
“这是识息片。不是灵器,只认外阵触动。门外若有人越过外廊第三步,它会震一下。你不用运灵,只要手碰着就能感觉到。”
云皓摸到那枚玉片。
玉片很薄,边缘磨得圆润。
“以前怎么没给我?”
“前几日你连铜铃都握不住,东西太多会乱。”
云皓低低应了一声。
林笙雨道:“现在能加一个。”
林笙雨没有再在那页纸上添夸奖,只把玉片推到铜铃旁。
云皓摸到铜铃,又摸到玉片。
一个会响。
一个会震。
床边仍旧很小,黑暗也没有散,可他的手指终于能分出两处边沿。
傍晚时,林笙雨又带他练了一轮。
这次是认她离开的声音。
她从床边走到屏风外,说:“我去药案。”
再从药案走到门边,说:“我去取水。”
从门边回来时,她在离床三步处停下,问:“我在哪里?”
云皓答:“床前三步。”
“近了还是远了?”
“比方才近。”
“怕吗?”
云皓沉默了一下。
“不怕。”
这一次是真的。
林笙雨没有多说,只把温水递给他。
夜里入睡前,云皓忽然问:“明日还能练吗?”
林笙雨替他压好被角。
“能。”
“阿青也会来?”
“会。”
“那让他还是报名字。”
林笙雨道:“好。”
云皓指尖搭在识息片上,另一只手离铜铃很近。
他闭着眼。
屋里药炉声细而不断,外头竹叶声一阵一阵擦过窗纸。
过了很久,他轻声道:“林师妹。”
“嗯。”
“你去屏风外睡吧。”
林笙雨动作一停。
自从他低烧摔倒后,她一直坐在床边守。
“可以?”
云皓点头。
“你走到屏风外,我听得出来。”
林笙雨看着他。
“若半夜醒了?”
云皓摸了摸铜铃。
“我摇铃。”
林笙雨眼底微微发热。
“好。”
她起身,放慢脚步,走到屏风外。
“我在屏风外。”
云皓听着她坐下,听着小榻轻轻响了一声。
“六步半。”他说。
屏风外,林笙雨低低笑了一下。
“嗯,六步半。”
云皓没有再说话。
这一夜,他睡得仍旧不沉。
可醒来时,他没有立刻抓被角。
他先摸到识息片。
没有震。
再摸到铜铃。
还在。
最后听见屏风外林笙雨平稳的呼吸。
他知道她在那里。
不是因为有人告诉他。
是因为他已经认得她回来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