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7章 要水
云皓第一次主动摇铃要水,是在第十五日清晨。
那天醒得很早。
窗外还没有药圃人声,竹叶上的露水偶尔落下,点在檐沟里,声音清得很。屏风外小榻上,林笙雨呼吸平稳。药炉的火压得极小,只剩一点温热药气。
云皓睁着眼。
眼前仍旧一片模糊的灰暗。
薄药布换了新方后,眼周没有前几日那样灼疼,却多了些闷。睫毛每动一下,药布便轻轻擦过眼尾,带起一点痒意。他想抬手去碰,手刚到半路便停下。
不能碰眼药。
林笙雨说过。
他把手放回被中。
喉咙很干。
不是疼到受不了,只是干。若忍一忍,等林笙雨醒来也可以。她昨夜替他换过两次药布,后半夜才睡下。现在叫她起来,只为一口水,实在不该。
他知道林笙雨想让他叫她。
正因为知道,才更难。
一个人若只是奉命守夜,叫醒她不过是照规矩办事。可林笙雨不是这样。她会醒,会担心,会把水重新温过,还会看出他到底忍了多久。她越把他当成一个人照看,他越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分量去惊动她。
云皓静静躺着。
过了一会儿,喉咙更干。
他轻轻咽了一下,干涩从舌根擦到喉口,像吞下一点细砂。胸口随之闷了闷,他忍住咳意,怕把林笙雨吵醒。
铜铃就在枕边。
手一动就能碰到。
云皓没有动。
他先摸了摸识息片。
没有震。
门外没人。
屏风外是林笙雨。
六步半。
他连她呼吸都听得见。
云皓闭了闭眼。
昨日林笙雨让他试过几次摇铃。
不是疼到七分再摇,而是有事便摇。想喝水,想翻身,药布闷,手冷,都可以。
他当时点头。
点头很容易。
真正醒在清晨,听见她难得睡稳,才知道摇铃有多难。
云皓把手伸向铜铃。
指尖碰到铃身,又缩回来。
再等等。
他对自己说。
只是口渴。
可他心里很清楚,屏风外的人是林笙雨。
六步半。
她睡在那里。不是路过的医修,不是奉命照看的药童,是昨夜替他换过药布、把铜铃重新放回手边,又在睡前告诉他“醒来要水也可以摇”的人。
她说可以。
他却还是不敢把这一句当真。
又过了片刻,他开始咳。
咳声很轻,却牵动喉伤。胸口闷痛从三分涨到四分,肩后灰纹也被震得发冷。屏风外林笙雨呼吸一变,似乎要醒。
云皓立刻屏住。
林笙雨没有完全醒,只翻了个身。
小榻轻响。
云皓听着那声音,心里忽然很难受。
他明明可以摇铃。
却宁愿忍到咳起来,让她半睡半醒地被惊动。
这算什么不添麻烦。
他慢慢伸出手,握住铜铃。
铃很轻。
轻到只要一点力气就能响。
云皓手指收紧,又松开。
最后轻轻一晃。
铃声很小。
屏风外立刻有了动静。
林笙雨坐起身,声音还带一点刚醒的低哑。
“怎么了?”
她没有慌。
也没有责备。
云皓握着铃,喉间发紧。
“想喝水。”
屏风外安静了一息。
林笙雨很快绕进来。
她先摸水盏,发现已经不够温,便用小火温了一下。动作很快,却不急。
“什么时候醒的?”
云皓低声道:“刚醒。”
林笙雨把温水递到他唇边。
“刚醒多久?”
云皓沉默。
林笙雨没有催。
他喝了两口水,喉咙舒服一些,才道:“一会儿。”
“咳之前?”
“嗯。”
“为什么不早摇?”
云皓握着水盏边缘。
林笙雨只托着碗底,没有替他说。
他低声道:“你在睡。”
“所以?”
“不想吵你。”
林笙雨看着他。
“你忍到咳起来,我一样会醒。”
云皓指尖一顿。
“还会多一项胸口疼。”她说。
云皓垂下眼。
“我知道。”
“知道,下次还这样?”
他没有答。
林笙雨把水盏放回去。
“早些摇铃,我只要温水。”她说,“等你咳起来,我就要先看胸口。”
林笙雨拿起病况纸,在上面写:清晨主动摇铃要水,迟疑过久,咳后胸闷。
云皓听见笔声,忽然道:“能不能别写迟疑过久?”
林笙雨停笔。
“为什么?”
云皓脸上有些热。
“难看。”
林笙雨看着他。
“你还知道难看。”
她说得很平。
云皓却听出她有一点气。
他抿了抿唇。
“写吧。”
林笙雨反倒没继续写。
她把笔放下。
“不是为了记你丢人。”
“我知道。”
“是为了看下次能不能早一点。”
云皓轻声道:“那写。”
林笙雨这才补完。
写完,她把铜铃重新放到他手边。
“现在再试一次。”
云皓一怔。
“试什么?”
“要水。”
他迟疑道:“我已经喝过了。”
“那就要翻身。”
云皓沉默。
林笙雨看他一眼。
“药布闷吗?”
“有一点。”
“那就摇铃。”
云皓的手停在铃边,半天没有动。
林笙雨没有伸手替他摇。
她坐在床边等。
窗外天色一点点亮,药炉火轻轻跳了两下。屏风外还放着她昨夜没看完的药签,外廊药架上大约很快会有阿青来放早药。每一样事都在等,可她仍坐着。
云皓终于摇了一下。
林笙雨问:“怎么了?”
云皓低声道:“药布闷。”
林笙雨起身洗手,取来温水和药棉。
“我看一眼。”
她解开药布边缘,只松了一点,让眼尾透气。没有直接取下,也没有多碰。
“这样?”
云皓感受了一会儿。
“好些。”
“还要什么?”
他怔住。
他喝了水,松了药布,已经足够了。若再说,便像得寸进尺。
林笙雨像是又看出来。
“我问还要什么,不是客套。”
云皓沉默良久。
“想翻身。”
这一次声音比刚才清楚一点。
林笙雨眼底微松。
“往哪边?”
“右边。”
“右边会压到肩后灰纹边缘,左边好些。”
云皓想了想。
“那左边。”
林笙雨扶他翻身。
她先报动作,再托肩,再移软枕。翻到左侧时,云皓胸口闷痛轻了一点,后背也没那么僵。他呼出一口气,醒来后挤在一起的不适,终于被一件件分开。
“还要什么?”林笙雨又问。
云皓这次没有立刻摇头。
他静了片刻。
“手冷。”
林笙雨怔了一下。
云皓说完也怔住。
手冷这种事,从前哪值得说。洛水泠旧伤后指尖发冷,他会备手炉;林笙雨旧疾发作手冷,他会换温水。他自己的手冷,只要收进袖中便是。
林笙雨很快取来小手炉。
不是宗主峰那种寒玉边的手炉,而是西峰药室里常用的竹编暖炉,外面裹了软布,不烫。
她放到他手边。
“自己摸得到吗?”
云皓摸到炉边。
温意从指尖慢慢漫上来。
“摸得到。”
林笙雨问:“还要什么?”
云皓这一次终于有些窘。
“没有了。”
林笙雨没有再追。
她把病况纸重新拿起来。
清晨,摇铃三次。
要水。
松眼药布。
翻身。
能说手冷。
写到最后一行时,她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云皓听见笔停,问:“写了什么?”
林笙雨念给他听。
念到“能说手冷”时,云皓脸上热得更明显。
“这个也记?”
“记。”
“为什么?”
“因为这是好事。”
云皓不太能理解。
林笙雨道:“能在手冷时说手冷,说明你没等到疼、咳、晕、摔倒才开口。”
云皓摸着手炉。
温意贴着掌心,让人很难再说“这也算”。
外廊很快传来阿青的脚步。
右脚略重,药盘先放到外架,竹签轻碰盘沿。
云皓听见后,先摸识息片。
玉片轻轻震了一下。
有人到外廊第三步。
他又听见阿青低声道:“云师兄,林师姐,早药放外架。”
林笙雨看向云皓。
云皓没有缩。
“阿青师弟。”
门外阿青立刻应:“师兄今日醒得早?”
云皓握着手炉,慢慢道:“嗯。今日……我摇铃要水了。”
他说完便有些后悔。
这有什么可说。
门外阿青却很认真地道:“那挺好啊。”
云皓怔住。
阿青又道:“我小时候伤脚,师兄们让我疼就喊,我总不喊。后来肿了半个月,被师姐骂惨了。”
林笙雨站在门边,面无表情。
阿青像是想起什么,声音立刻低了些。
“反正……早说比晚说好。”
云皓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很快就没了。
但林笙雨看见了。
“多谢。”云皓道。
“师兄不用谢。”阿青说,“我先走了,午后再送药。”
脚步远去。
云皓听着,直到那一点右脚偏重的声音消失在外廊尽头。
林笙雨关上门。
“今日还想练脚步吗?”
云皓想了想。
“想。”
“现在?”
“等你吃完早饭。”
林笙雨一顿。
云皓握着手炉,声音有些轻。
“你昨夜睡得晚。先吃。”
林笙雨看着他。
林笙雨笑了一下。
“好。”
她没有说“你别管我”。
也没有说“你养伤要紧”。
她去外间取了早饭,坐在屏风外慢慢吃。云皓听着碗筷轻响,手里抱着小手炉,药布松开一点后,眼周舒服许多。
他没有睡。
也没有觉得自己该立刻做点什么。
屏风外的碗筷声很轻。
从前他总在这样的声音里站起来,添茶,递帕,收碗,或者确认自己没有遗漏什么。今日他躺着,听林笙雨吃完一顿早饭。她没有因为他躺着而少吃,也没有因为他不动而不安。
这点寻常声响,竟比许多宽慰都难接。
等林笙雨放下碗,走回床边时,他主动把铜铃往枕边推了推。
“若我等会儿头疼,”他说,“我会早些摇。”
林笙雨替他把软枕扶正。
“好。”
那天上午,认脚步只练了一刻。
云皓头疼到三分半时,自己摇了铃。
林笙雨停下,把病况纸翻开。
上午,认脚步一刻。
头疼,主动停。
她写完,听见床上的人低声道:“还没疼到受不了,也能停?”
林笙雨道:“能。”
云皓摸着手炉,很轻地应了一声。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