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人小队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迅速成长。
他们完成了十七个E级委托和四个D级委托,从清理变异野猪到护送商队穿越迷雾沼泽,从寻找失踪的采药人到驱赶矿洞里的岩石爬行者。每一次委托都是一次磨砺,每一次战斗都让他们更加默契。
昆成为了队伍不可动摇的盾牌。他的战斧挥舞起来像是暴风眼中的雷霆,任何胆敢靠近的敌人都被他砸成肉饼。但在战斗之外,他是队伍里最安静的人。他会默默地帮魄白凤背行李(因为魄白凤的体力最差),会在苏幼微说傻话的时候不动声色地递上一杯水(以免他口干舌燥继续说下去),会在狸猫情绪低落的时候一言不发地坐在她旁边(不需要说话,只是存在)。他不太会表达,但他的行动说明了一切。
苏幼微的箭术在以恐怖的速度提升。他的精灵血脉似乎在不断觉醒,视力越来越好,能在三百米外精准地射中一枚金币。他的性格依然大大咧咧,在酒馆里讲笑话能把全桌人逗得前仰后合(除了折仙,折仙只是嘴角微微抽动,苏幼微坚称那就是在笑),但在战斗时,他会变得异常专注和冷静。有一次在迷雾沼泽里,他凭着一瞬间的风向变化,盲射一箭,精准地贯穿了一只隐藏在雾中的沼泽毒蜥的眼球。事后他轻描淡写地说“蒙的”,但折仙注意到,他在射出那一箭之前,屏住了呼吸整整八秒——这是狙击手的习惯。
狸猫成为了队伍的耳目。她的暗影斥候天赋在实战中展现得淋漓尽致——她能悄无声息地潜入任何地方,能在黑暗中看清一百米外的敌人数量,能通过气味判断出五百米内是否有魔兽活动。她的双短刀使用技巧也在快速进步,从最初的生疏笨拙变得流畅狠辣。但她最大的弱点依然是感情用事——有一次在委托中,她看见一只幼年魔兽被困在捕兽夹里,不顾昆的反对,冒险去救它,结果差点被赶来的母魔兽撕碎。是折仙及时赶到,一剑斩断了母魔兽的前爪,才救下了她。
事后昆没有骂她,只是说了一句:“下次别一个人去。”
狸猫红着眼睛点了点头。
折仙是队伍里最沉默的人,但也是最可靠的剑。他的剑术在实战中不断进化——从最初的军队格斗术,到后来融合了这个世界的剑术技巧,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兼具实用和美感的战斗风格。他的性格依然很冷,但队伍里的人都渐渐学会了读懂他的情绪——当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时,是在担心;当他的嘴角微微下撇时,是不屑;当他的灰色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光时——那是在笑。
魄白凤的治愈能力也在稳步提升。他从最初只能治疗皮外伤,到后来能治愈骨折和内脏损伤,甚至能使用小范围的群体治愈术。但他的胆小的性格没有改变——他依然会在战斗前发抖,依然会在看到大型魔兽时脸色发白,依然会在晚上做噩梦。但他的同伴们从来没有因此嘲笑过他。昆会在战斗前拍拍他的肩膀,苏幼微会在他说“我害怕”的时候说“我也怕”,狸猫会在他做噩梦的时候敲敲他的房门问他“要不要喝杯热水”,折仙会在战斗中用身体挡住他——不声不响,但从不缺席。
艾莉娜和这五个人的关系也在一个月里变得亲近起来。她不再是那个只会端盘子、擦桌子的酒馆员工,而是成为了这支队伍的非正式成员——她会在他们出发前帮他们准备干粮和药草,会在他们受伤归来后帮忙包扎(在魄白凤的治愈术不够用的时候),会在他们围坐在酒馆里讨论委托的时候安静地坐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话。
她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让五个人觉得——这个女孩不简单。
有一天,他们在讨论一个C级委托——调查东面森林深处魔力异常的原因。委托上说,最近一个月,森林深处的魔兽活动越来越频繁,甚至有B级魔兽出现在原本只有D级魔兽活动的区域。公会的调查员进入森林后失去了联系,需要一支经验丰富的队伍前去调查。
“C级委托对我们来说还太早了。”昆理性地分析道。“我们才升到E级。C级委托至少需要B级冒险者的实力才能安全完成。”
“但公会说没有更高等级的冒险者可用。”苏幼微翻着委托书,“最近各地的魔兽活动都在增加,高阶冒险者都被派到更紧急的地方去了。”
“我觉得我们应该去。”狸猫说,耳朵竖得高高的。“我有直觉——这件事和我们有关。”
“什么叫和我们有关?”魄白凤问。
“我不知道。”狸猫的尾巴不安地摆动着。“就是……一种感觉。森林里的魔力异常……和天穹城有关。”
五个人沉默了。
天穹城。双生天使。能量平衡。这些词在他们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不断地出现,像是一首背景音乐,不响亮但从未停止。他们听说过双生天使的传说——两个天使,一白一黑,在高空的天穹城中守护着世界的能量平衡。但他们从未想过自己会和这件事产生交集。
“别想太多。”昆说。“我们先做更合适的委托。这个C级的,等我们升到D级或者C级再说。”
五个人达成了一致。但命运——或者说,某个拥有黑色翅膀的存在——并不打算让他们按部就班地成长。
那是一个月后的傍晚,五人小队正在森林外围执行一个D级委托——采集一种只生长在古树树干上的稀有苔藓。任务很简单,他们甚至没有全员出动,只派了苏幼微和狸猫去采集,其他三人在森林边缘的营地里等待。
然后,地震发生了。
不是普通的地震。地面裂开了缝隙,缝隙中涌出了黑色的雾气,雾气中传来了低沉的、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咆哮声。一只巨大的、浑身覆盖着黑色鳞甲的爬行类魔兽从地底钻了出来——它的体型堪比一座小山,四条粗壮的腿每踏出一步都会在地面上留下半米深的脚印,尾巴像一根带刺的铁鞭,扫过之处树木齐根断裂。
“B级——不,A级!”苏幼微从树上跳下来,脸色煞白。“那是岩甲龙蜥!我在公会的图鉴上见过——A级魔兽!”
“撤退!”昆吼道,拔出了战斧。“我断后,你们带魄白凤先走!”
“不行!”魄白凤喊道,“你一个人打不过它的——”
“别废话!走!”
但岩甲龙蜥的速度比他们预想的快得多。它张开巨口,一道灼热的火焰从喉咙深处喷涌而出,火焰的温度高到连空气都在扭曲。昆举着战斧挡在前面,用土属性的魔力在身前凝聚出一面岩石盾牌——但盾牌在火焰中只坚持了三秒就碎裂了。
昆被冲击波掀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一棵树上,树干应声断裂。他的嘴角溢出了鲜血,但他的双手依然紧握着战斧。
“昆!”狸猫尖叫了一声,抽出双短刀就要冲上去。
“别过去!”折仙一把拉住了她,长剑出鞘,银白色的剑光在暮色中闪烁。“我来牵制它,你们带昆走。”
“你也打不过——”魄白凤的声音在颤抖。
“打不过也要打。”折仙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们走了我就跑。我跑得快。”
这是假话。折仙跑得确实快,但他不会跑。他从来不会在同伴还在身后的时候逃跑。这在军队里是被禁止的,在他的原则里也是。
岩甲龙蜥再次张开了巨口,火焰在喉咙深处重新凝聚——
一道黑色的影子从天而降。
那影子速度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从天空中直直地劈了下来。它精准地落在了岩甲龙蜥的头顶,然后——
一声尖锐的、撕裂空气的啸叫。
岩甲龙蜥的巨口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了——不,是被撕裂了。它的上下颌被两只手——不,是两只覆盖着黑色鳞片的手——硬生生地掰开了,力道大到能听见骨骼断裂的咔嚓声。
岩甲龙蜥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惨叫,火焰从撕裂的口腔中无序地喷涌出来,点燃了周围的树木。但那个黑色的影子在火焰中毫发无损——她展开了一对巨大的翅膀。
黑色的翅膀。
左翼。
右翼的位置是空的。
她悬浮在半空中,黑色的长发在火焰的热浪中飘动,暗红色的眼睛冷漠地俯视着脚下的岩甲龙蜥。她的右手——那只覆盖着黑色鳞片的手——从虚空中抽出了一把长剑。剑身是漆黑的,没有任何光泽,像是从黑暗中凝结出来的固体。
一剑。
仅仅一剑。
剑光闪过,岩甲龙蜥那覆盖着A级魔法鳞甲的头颅,从身体上滑落。切口平整得像镜面,甚至连一滴血都没有溅出来——剑的速度太快了,快到血液还没来得及流出,伤口就已经被高温封住了。
岩甲龙蜥的庞大身躯轰然倒地,激起了一阵尘土和碎石。
黑色的影子收起了剑,缓缓降落在地面上。
五个人——包括刚从地上爬起来的昆——都呆住了。
她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们。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战斗服,材质不明,像是某种生物的鳞片编织而成,在火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微光。她的面容——
魄白凤倒吸了一口冷气。
她的面容和艾莉娜有七八分相似。
同样的眉形,同样的鼻梁,同样的唇线。但发色是黑色的,眼睛是暗红色的,气质也完全不同——艾莉娜像一汪清泉,安静、柔和、透明;而面前的这个女人像一座火山,表面冰冷,内里翻涌着滚烫的岩浆。
“你们没事吧?”她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清冷,像是冰层下的流水。
“没……没事……”苏幼微结结巴巴地说。“谢谢你救了我们……你是……”
“冒险者。”她简短地说。“代号‘夜羽’。”
夜羽。这不是她的真名——这是她为自己取的假名。黑夜的羽翼。黑色的左翼。
五个人当然不知道她是谁。但他们认出了她的特征——黑色左翼,独翼天使,暗红色的眼睛。
“你是‘独翼’?!”狸猫脱口而出。“那个一个人杀了五头远古巨龙的SS级冒险者?!”
夜羽——塞拉菲娜——沉默了一秒,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那只岩甲龙蜥不是自然出现的。”她转移了话题,目光扫过森林深处。“最近森林里的魔力浓度在急剧上升。双生天使的能量平衡出了问题——不,不是出了问题。”她纠正了自己。“是缺位。”
“缺位?”昆皱起了眉头。
“双生天使需要两个人才能维持能量平衡。一白一黑,缺一不可。如果其中一位缺失——”她顿了顿,暗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无人能解读的情感,“——另一位独自支撑不了多久。能量失衡会导致魔兽大量繁殖,原本温顺的野兽也会变异成凶暴的魔兽。”
“那……双生天使为什么会缺位?”魄白凤小心翼翼地问。
塞拉菲娜没有回答。她转身,黑色的左翼在身后展开,翼展广阔得遮住了半边天空。
“别再深入森林了。”她丢下这句话,然后纵身跃入空中,翅膀一振,消失在了暮色之中。
五个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她……”狸猫的耳朵完全压了下来,尾巴紧紧地夹在两腿之间。她的直觉在尖叫——那个“夜羽”和艾莉娜之间的相似之处不可能是巧合。同样的面容轮廓,同样的声音底色(尽管夜羽的声音更低沉),甚至同样的——在某个瞬间——眼神的柔软。
“她和艾莉长得好像。”魄白凤说出了所有人都想说但都不敢说的话。
“巧合。”昆说。但他的语气不像平时那样笃定。
“这个世界上没有巧合。”折仙说。这是他在整个对话中说的第一句话,也是最长的一句。
苏幼微罕见地沉默了。他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土上画着什么——两个圆圈,一个白色,一个黑色,并排在一起。然后他在白色圆圈上画了一个问号。
“如果双生天使缺位了,”他抬起头,看着同伴们,“那缺的是哪一个?白色右翼,还是黑色左翼?”
没有人能回答他。
那天晚上,五个人回到“银色竖琴”之后,发现艾莉娜正在吧台后面安静地擦杯子。她的银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蓝眼睛清澈见底,面容平静而安详。
“你们回来啦!”她抬起头,冲他们笑了笑。“委托完成了吗?有没有受伤?”
五个人看着她,心里同时涌起了一种复杂的情感。
“没受伤。”昆说。“遇到了一点意外,但有人帮了我们。”
“那就好。”艾莉娜点点头,从吧台下面端出了一盘刚烤好的面包。“吃吧,刚出炉的。玛格丽特今天试了新配方,我觉得还不错。”
五个人围坐在桌子前,安静地吃着面包。面包很香,外酥内软,蜂蜜的甜味和黄油的咸味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艾莉,”狸猫突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你以前是什么人?”
艾莉娜歪了歪头,想了想。“没有。想也想不起来。玛格丽特说,想不起来就别想,重要的是现在。”
“那你有没有觉得……你和某个人长得很像?”狸猫继续问。
“狸猫。”昆的声音低沉而严厉,带着警告的意味。
艾莉娜眨了眨眼。“我照镜子的时候,有时候会觉得这张脸很陌生。但我不觉得我和谁长得像。怎么了?”
“没什么。”狸猫低下头,耳朵微微颤抖着。“随便问问。”
艾莉娜看了她一会儿,然后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别担心我啦。我很好。真的。”
她转身回到吧台后面,继续擦她的杯子。
狸猫盯着她的背影,尾巴在桌子下面紧紧地缠成了一团。
她几乎可以确定了。
那个“夜羽”——那个独翼天使——和艾莉娜之间有着某种深刻的、不可分割的联系。而双生天使的缺位、森林里魔兽的激增、能量平衡的崩溃——这一切都和这两个女人有关。
但为什么?
为什么一个天使会夺走另一个天使的魔力?为什么一个天使会抛弃自己的翅膀,变成一个只有左翼的“独翼”?为什么艾莉娜会失去记忆,变成这个酒馆里默默擦杯子的普通女孩?
狸猫不知道答案。但她的直觉告诉她——真相就像森林深处的暗影魔狼,它就在那里,只是还没有走到光明中来。
她只需要等待。
等待那只狼,自己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