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8月3日 赤曜财团辖区 炎川集群 南越部 官东分部 林羽瞳家 AM 9:30
秦语君的电话是在早餐时打来的。
全息屏幕在餐桌上方展开时，母亲的背景是一片忙碌的惨白。那种白不仅来自实验室高强度的无影灯，似乎也来自她身上那件已经起了褶皱的白大褂，以及她眼底淡淡的青黑。
“瞳瞳，接下来的两周，妈妈可能回不去了。”
秦语君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被砂纸打磨过，透着一股强行压抑的疲惫。她手里还抓着一份数据板，视线在屏幕和数据之间快速切换，显然正处于某种多线程处理的高压状态。
“实验室那边出了点……状况？”林羽瞳放下手里的牛奶杯，试探着问道。
“算是吧。一些不在预期内的‘样本溢出’，需要做大规模的溯源和回收。”秦语君含糊其辞，并没有细说。
但林羽瞳敏锐地捕捉到了母亲眉间那一闪而过的阴郁。那种表情，她在昨天夜里想起那两条死状诡异的野狗时，也曾在镜子里见过。
“对了，”秦语君忽然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透过屏幕，变得锐利而专注，“听说昨天晚上，你在物流辅道那边徒手处理了两条‘疯狗’？”
消息传得真快。
在这个遍布监控的辖区里，没有什么秘密能真正瞒过“价值体系”的顶层。
“嗯，当时情况紧急，隼澪还在旁边。”林羽瞳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做得干净利落，不愧是我的女儿。”秦语君的嘴角勉强勾起一抹笑意，但随即又严肃起来，“不过，这种程度的生理机能爆发，已经接近了监控网的红色阈值。如果不是我这边刚好有权限把数据压下去，今天早上传唤你的就不是学校，而是财团的‘特殊资产评估组’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份郑重的告诫：
“瞳瞳，还有那位……克洛里斯小姐。虽然我知道你们配合得很好，但在没有完全准备好之前，尽量不要在公共场合展示这种‘过于明显’的力量。财团董事会那帮老家伙，对‘不可控的变量’向来缺乏耐心。”
“明白，博士。”
脑海里，克洛里斯的声音淡淡响起，虽然没有直接传输出去，但林羽瞳知道母亲能感觉得到。
“那就好。这就当是……暂时请你当个全职保姆的报酬吧。”秦语君似乎松了口气，那股紧绷的气场稍微柔和了一些，“照顾好瞳瞳，也照顾好你自己——如果那个载体还没玩坏的话。”
挂断电话后，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羽瞳看着逐渐变黑的全息屏，心里那种异样的感觉并没有消散。母亲的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重，就像暴风雨来临前低飞的蜻蜓。
“看来，昨晚那两条狗只是冰山一角。”林羽瞳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麦片，低声自语。
“根据秦语君的微表情分析，她的焦虑指数比上次见面上升了24%。”克洛里斯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而且，她提到的‘样本溢出’，大概率和吕萨有关。看来那个坏女人并没有死透，甚至已经在搞事了。”
“兵来将挡吧。”
林羽瞳叹了口气，将最后一口麦片咽下。不管外面怎么样，日子还得过。
而且，既然母亲不在家……
一种久违的、名为“自由”的空气，开始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弥漫开来。没有了秦语君那种无微不至到近乎窒息的关怀，也没有了那种随时可能被拉去抽血体检的压力，林羽瞳甚至觉得窗外那个人造太阳的光线都变得慵懒了几分。
她赤着脚走到落地窗前，看着下面像集成电路板一样精密的城市。
今天不用上课，是所有高价值学生的法定休息日。
但当视线扫过电子日历上的日期时，林羽瞳原本轻快的心情忽然像被绊了一下。
8月3日。
离那个日子，还有三天。
“宿主，你的多巴胺分泌水平在刚才的三秒内下降了15%。检测到名为‘惆怅’的情绪波段。”克洛里斯总是这么不解风情地精准。
“没什么。”林羽瞳下意识地想要回避。
“说谎。你的心率变异性在撒谎时会有特异性波动。”克洛里斯毫不留情地戳穿，“是因为那个叫‘林天豪’的男性人类吗？根据数据库索引，他是你的生物学父亲。”
林羽瞳沉默了一会儿，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你不是都读取过我的记忆了吗？怎么还要问。”
“纠正一下，我的读取权限仅限于‘生命体征维护’相关的底层数据。对于你大脑海马体中存储的‘个人经历’与‘情感记忆’，我始终保持着访问限制。”
克洛里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虽然我可以强行读取，但这不符合我对宿主的‘尊重协议’。而且……通过你的叙述来了解，比直接分析冷冰冰的数据更有趣。这更有助于我理解‘人类’这种生物的逻辑回路。”
“……你这家伙，有时候还挺像个人的。”
林羽瞳苦笑了一下。
她转过身，背靠着窗户，双手抱在胸前，目光落在客厅角落里那张被母亲收起来、却总是会出现在显眼位置的全家福上。
“还有三天，就是他的忌日。”
林羽瞳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几年前也是在这个季节，下着很大的雨。那天也是交通系统故障，自动驾驶失灵……真的很讽刺，在赤曜财团这种号称‘零事故率’的地方，一辆失控的重卡就像是从地狱里冲出来的一样。”
她闭上眼，那天的雨声、刹车声、金属扭曲的尖啸声，原本应该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她淹没。
但奇怪的是，这一次，那些声音听起来很遥远。
就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或者像是被调低了音量的背景音乐。悲伤依然存在，那是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口，但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却并没有如期而至。
“我……屏蔽了部分痛觉受体和悲伤激素的传导。”
克洛里斯有些突兀地插话，“根据计算，过度的哀伤会影响你的免疫系统和神经稳定性。作为共生体，我有义务维持宿主的最佳生理状态。这不代表遗忘，只是……让你好受一点。”
林羽瞳愣了一下，随即轻轻呼出一口气。
“谢谢。这感觉……挺奇妙的。”
就像是有人在暴雨中为你撑了一把伞。雨还在下，但身上不再湿冷。
“其实，我的故乡也是在一个雨季毁灭的。”克洛里斯忽然说道，声音里少了几分机械感，“不过那里下的不是水，是液态甲烷。塞恩斯星云的崩溃并不是一瞬间的事，而是持续了整整三个恒星年。我就像你看着那辆车撞过来一样，看着我的母星一点点崩解成宇宙尘埃。”
“那时候你也……很难过吗？”
“我当时没有‘难过’这个模块。我只是在不停地计算逃逸概率，计算文明火种的存续率。”克洛里斯顿了顿，“但现在回想起来，那种逻辑电路过载的感觉，或许就是你们所说的‘悲伤’吧。”
一人一统，在空旷的客厅里沉默了片刻。
那种跨越了物种和星系的孤独感，竟然在这一刻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共鸣。
“好了，不说这些丧气话了。”
林羽瞳直起身子，拍了拍脸颊，“既然是休息日，那就得干点休息日该干的事。秦博士不在，没人管我几点睡几点起，更没人管我看什么。”
“提议：观看本季度热门番剧《机甲少女不会受伤》。根据大数据分析，该剧在第七学区的热度指数为Top 1。”克洛里斯迅速切换回了那个体贴的AI管家模式。
“准了。”
……
PM 2:15
客厅的遮光帘被全部拉上，全息投影在半空中投射出巨大的画面。
林羽瞳毫无形象地陷在柔软的懒人沙发里，怀里抱着一桶薯片，面前的地毯上散落着数位板和电子画笔。
屏幕上，名为“机甲少女”的主角正在进行一场华丽的空中格斗。粒子特效炸裂，光影交错，配合着激昂的BGM，确实让人肾上腺素飙升。
“这个分镜不错……”
林羽瞳咬着薯片，手里拿着画笔在数位板上飞快地游走。
以前她是手残党，脑子里有画面但手跟不上。但现在不一样了。
“克洛里斯，帮我修正一下手部微颤，锁定线条平滑度。”
“已接管末梢神经控制。防抖等级：Max。”
于是，那支笔就像是有了自己的生命。线条流畅得令人发指，构图精准得像是在打印。林羽瞳只需要在脑海里构思画面，手就会自动把那些稍纵即逝的灵感完美地具象化。
不到半小时，一张充满张力的同人插画就已经成型。画面中的少女眼神凌厉，机甲的金属质感和破损细节都被刻画得入木三分。
“这简直是作弊啊……”林羽瞳看着屏幕上的成品，忍不住感叹，“要是以前我有这手艺，早就在同人圈封神了。”
“这是‘高效的工具利用’。”克洛里斯纠正道，“不过宿主，你的审美构图确实有些……独特的张力。这种将‘破碎感’与‘力量感’结合的风格，数据层面上很吸引眼球。”
“那是，也不看是谁画的。”
林羽瞳得意地抓起一把薯片塞进嘴里。
“咔嚓。”
咀嚼。
“……嗯？”
林羽瞳皱了皱眉。她看了一眼手里的薯片包装袋——“激辣烤肉味”。
可是嘴里的味道却淡得像是在嚼白纸。
她又不信邪地拿了一片，放进嘴里。还是没味儿，只有一点点淀粉的甜味。
“克洛里斯……”林羽瞳眯起眼睛，“你是不是又干什么多余的事了？”
“监测到摄入物中钠离子含量和辛辣素严重超标。”克洛里斯一本正经地回答，“为了保护宿主的肾脏和口腔黏膜，我拦截了部分味觉神经的信号传输。你应该感谢我，这能有效防止你明天长痘和水肿。”
“我谢谢你全家啊！”林羽瞳差点气笑，“吃薯片不吃调料味，那和吃泡沫塑料有什么区别？快把味觉还给我！”
“驳回。为了宿主的美貌值和健康值，建议摄入清淡饮食。”
“这是我的身体！我想吃辣就吃辣！信不信我待会儿去喝变态辣奶茶？”
“……那我就屏蔽你的吞咽反射。”
“你敢！”
一人一统像小学生一样斗了半天嘴，最终以克洛里斯妥协开放了50%的味觉权限而告终。
林羽瞳心满意足地舔着手指上的调料粉，看着屏幕上的画作，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放松。
“不过说真的，克洛里斯。”林羽瞳忽然说道，“虽然你是个有点管得宽的AI，但这画画辅助功能确实好用。以后我要是失业了，咱们还能去摆摊卖画。”
脑海里沉默了一秒。
“宿主，你是在侮辱塞恩斯文明的最高科技结晶吗？”
克洛里斯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傲娇，“我的计算能力可以模拟恒星演化，我的微操精度可以进行分子级手术。你居然只觉得我适合用来……画画？”
“不然呢？难道让你去雕花？”林羽瞳随口调侃。
“把身体控制权给我。”
“哈？干嘛？”
“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艺术’。还有，这是为了纠正你对我的错误认知，顺便……送你个礼物。”
林羽瞳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那种熟悉的抽离感袭来。她的双手不再属于自己，眼神瞬间变得冷静而专注。
“克洛里斯”接管身体后，并没有去拿画笔。
她站起身，走到杂物架旁，翻出了一盒不知道放了多久、已经有些干硬的彩色粘土，又从牙签筒里倒出一把牙签。
“就这？”漂浮在意识里的林羽瞳吐槽道，“这粘土都快成石头了。”
“材料的劣质无法掩盖工艺的完美。”
克洛里斯淡淡地回了一句。
接下来的十分钟，林羽瞳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那双手化作了一团残影。
那根本不是在捏泥人，而是在进行一场微观层面的重塑。
坚硬的粘土在指尖被瞬间软化、揉捏、拉伸。牙签在她手里像是一把把精密的雕刻刀，每一次挑、刺、抹，都精准到微米级别。
没有犹豫，没有修改，一气呵成。
十分钟后。
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人偶立在了茶几上。
林羽瞳彻底看傻了。
那是一个穿着华丽演出服的少女。裙摆的每一道褶皱都像是随风飘扬，细小的蕾丝花纹清晰可见。更绝的是那张脸——虽然只有指甲盖大小，但那五官，那神态，甚至连那个标志性的、带着点自信又藏着点羞涩的职业假笑，都栩栩如生。
那是柳乐菱。
甚至是连头发丝的卷曲度都一比一还原的柳乐菱。
“这……这是怎么做到的？”林羽瞳感觉自己的世界观被刷新了，“这材质不是粘土吗？怎么看着像手办？”
“我调整了粘土的分子密度，模拟出了塑料和布料的质感。”克洛里斯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怎么样？猜猜这是谁？”
“这还用猜吗？那傻妞化成灰我都认得。”林羽瞳重新拿回身体控制权，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个精致得像艺术品的人偶，“不过……为什么要捏她？”
“根据你的浏览记录和视线停留时间分析，你觉得这套演出服‘很好看’的概率是98%。”克洛里斯淡定地说道，“既然你喜欢，我就顺手捏一个。作为你刚才夸我画画好用的回礼——虽然那根本不算夸奖。”
林羽瞳看着手里的小人偶，忍不住笑了。
“谢了，傲娇的小电脑。”
“更正：是超级智慧体。”
……
次日 8月4日 AM 8:15 官东第一高级中学 校门口
阳光已经有些刺眼。
林羽瞳背着书包，慢悠悠地晃到了校门口。
早读课已经开始十五分钟了。校门口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执勤的风纪委员正一脸严肃地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扣分记录板，眼神犀利地扫描着每一个试图溜进去的迟到者。
“完了完了，睡过头了……”
林羽瞳在心里哀嚎。昨天又是画画又是看克洛里斯炫技，精神力消耗过度，今早那个把死人都能叫醒的闹钟竟然完全没听到。
“怕什么。”脑海里，克洛里斯打了个哈欠（如果AI也会打哈欠的话），“抬起头，挺起胸。别忘了你现在的身份。”
林羽瞳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摆出一副“我只是来晚了不是迟到”的淡定模样，径直走向大门。
一名带着红袖章的风纪委员立刻走了过来，刚想举手拦下。
“同学，你迟……”
他的话还没说完，手腕上的扫描仪忽然“滴”了一声。
【身份识别：林羽瞳】
【当前价值评级：A+（高价值个体）】
【特权生效：弹性考勤豁免】
那名风纪委员原本严肃的脸瞬间僵住，举起的手在半空中硬生生地转了个弯，变成了一个尴尬的敬礼姿势。
“啊……是林羽瞳同学啊。”
他的语气瞬间变得客气甚至有些恭敬，刚才那种抓违纪的凶狠劲儿荡然无存，“身体不舒服吗？没关系的，A级生有特殊的作息调整权。快进去吧，别在外面晒着了。”
甚至连旁边的电子闸门都像是为了配合这份特权，打开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还发出了一声愉悦的提示音。
林羽瞳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平静地走进了校园。
直到走远了，她才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就是高价值的特权吗？连犯错都可以被系统合理化。”
“这就是规则。”克洛里斯淡淡地说道，“只要你足够重要，世界都会为你让路。无论是红灯，还是迟到。”
林羽瞳摸了摸书包侧袋里那个被小心包裹好的柳乐菱人偶。
在这个冰冷、精密、等级森严的赤曜财团辖区里，这份特权带来的“自由”，既让人感到舒适，又让人感到一种无法言说的荒谬。
但不管怎么说，今天也是个好天气。
而且，不用被罚站的感觉，确实还不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