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要彻头彻尾地了解,大概要回到我小学二年级的时候。
当时,我作为惠泽的同桌,偶尔也会随手将他的作业一并交上去。
有一天,我们的国语老师上课时给我们布置了一道特殊的作业。
“同学们,咱们要写一个小作文啦,题在课本的第46面,大家加油哦!”国语老师温柔的教导声有力地传遍了教室。
“好!”同学们高兴地齐声喊。
片刻后,我已经写完了,但其他人还没开始动笔。倒不是因为其他人有多差,而是因为上惯了无数补习班的我早已记下了写过千遍的公式化文章。
闲得无聊的我把目光放在了惠泽身上,他正在认真地写着。
“惠泽……我已经写完啦!你在写什么呀?”我好奇地问道。
惠泽看了我一眼,随后继续写:“这个啊……是对我非常重要的东西呢……雪乃可是不能看的。”
“啊?为什么我不能看呀?”
“因为……因为……”惠泽想了想,“因为雪乃看了会哭的。”
我被这荒诞说辞给逗笑了,我还不敢相信地指了指自己,惠泽点点头回应我。
“哈哈哈,惠泽你真可爱,我怎么会哭呀。”我边笑边说。
“是真的。”惠泽严肃地看向我,像一位小老师,又像一只把秘密藏起来的小狐狸。
我见惠泽这一幅样子,也就不再逗他,就静静地看着他写,但我的心里却盘算起一场计谋。
叮——下课铃响了。
“哎?同学们,下课了哦,这个就当作作业吧,下周一要交给老师哦。”说完后,国语老师走出了班级。
“喂,惠泽,马上放学了哦,明天我去你家找你玩好吗?”
“好。”
“你家住哪呀?告诉我吧。”
我话音刚落,惠泽就将地址写在一张纸上,交给了我。
我拿起纸条看了看,点了点头。
“那就说好喽。”
……
周六,阳光正遍地游玩的下午,在我好不容易出来后,正慢悠悠地走向那个难忘的森林公园。
公园里一个人都没有,可能我在这里喊上一声,回声也会丝毫不差地传遍全公园吧。
我坐在公园的长椅上。
一边等待着惠泽,一边回忆着。从去年在这里偶然见到惠泽开始,我们便成为朋友,一个小话题就可以谈上好半天。
我的爸爸在当地的教育界还算有些人脉,在我的软磨硬泡下,我的爸爸终于同意让我和惠泽进入同一个学校同一个班。
就这样,我等了很久很久,像一块木头刻成的人一样一动不动,甚至连鸟都飞到了我面前,晃着它的小脑袋看着我。
“小鸟小鸟,惠泽怎么还没来啊?”
无聊的我对那只灰鸽自言自语着。
又等了一会,我勉强地起身,灰鸽被惊得惶恐着拍翅膀飞走了。
“今天还没来,看来我真的要自己去找他了。”我说着,根据纸条上的地址去惠泽家。
听着惠泽之前对自己家里人的各种事情,其实我对惠泽家里人并没有什么好感。
惠泽的家距离这里并不远,我很快就到了。到了门口,刚准备敲门,就听见一阵动静。
“你的母亲不要你,你父亲恨你,你奶奶骂人,你说你活着有什么意思,有什么用?!害我一生!”一阵年迈女子的叫骂声刺入我的耳朵,扎得我生疼。
我鼓起勇气,认真地听着。
“我……”惠泽弱弱的声音传来。
“你什么你!你要恨你的母亲,恨你的父亲!他现在怎么对我们,长大后你就要怎么样对他们!”
“恨……”我自言自语地念出这个字,随即又被这个字给吓到了,不禁后退了几步。
不敢相信,无法接受,我全身都在抗议这个词,而惠泽……惠泽每天都要被这些词给洗脑般地攻击。
我转过身,心里明白,今天惠泽大概率是出不来了……我只想马上逃回自己家,哪怕是远离这个监狱。
走出小区,满天的恶意还是挥之不去,我的双腿也因此而颤抖。
当时年幼的我根本无法理解恨是什么,更不明白为什么要恨……
刚才那声音应该是惠泽的奶奶吧,那就是惠泽最亲近的亲人吗……
回到公园,坐回长椅上,此刻的我只想静一静……静一静就好了吧。
在不知过了多久后,远处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我抬起头,是惠泽!我心里的不快很快就被惊喜给代替了。
惠泽正脚步蹒跚地走来,脸色微白,像一个偷吃柠檬的小孩,眼眶红红的,令我不禁心疼起来。
惠泽刚看见我,积累了无数年的泪水像大海浪冲到沙滩上那样,又像一场永不停息的暴雨,但下得是咸咸的海水。
“雪乃……呜呜呜……雪乃……”惠泽走近我,一边喊我的名字一边靠近,一度让我无法处理,只能呆呆地望着他。
此刻,强装坚强的惠泽再也抵抗不住了。他走到我面前,蹲下身,紧紧地抱着我,我甚至能感受到泪水从衣服后颈处落在我的皮肤上……但我并不反感。
“雪乃……我真的好累……受了好多罪……雪乃……我到底哪里错了……”惠泽一面哭着,一面喊着。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那就这样吧。
我紧紧地回抱住惠泽:“没事的……你没有错。”作为外人的我只能做这些。
惠泽突然松开了我,呆呆地看着我。
“哎?我脸上有东西吗?”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雪乃……你哭了。”惠泽呆呆地说。
“有?有吗?”我刚伸手去擦,惠泽一把抓住我的手,一边用衣服里的纸为我轻轻擦干净。
“我害得雪乃哭了,我这样的人可真该死啊。”
“啊?别这样说啦。”
就连我也从来没觉得自己落泪了么……原来我们也是教科书上的可怜孩子么……
惠泽用他那灰蓝色的眼睛看向我,眼里积满的泪水让我不禁又心疼起来。
“雪乃……”
“嗯?”
“长大后你会离开我吗?”
“不会的哦。”
惠泽突然深吸一口气,似乎在积累什么。
“长大后,我还想和雪乃在一起,哪怕就是这样好吗?”惠泽说完后又抱紧了我。
“好……长大后我们也会永远在一起,永远都会这样在一起……”
……
下周一,我终于看见了那文章的标题《这不是我的未来》,说真的,我真的差一点就哭了……
强忍泪水翻到最后,终于发现了那句话:
“雪乃就是我的未来,这才是我的未来。”
我看了看旁边睡着的惠泽,一边看着本子上的字。
我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这个笨蛋,趴在课桌上睡觉不痛么……”
我的眼神就盯着惠泽,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静静地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