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外的甲叶铮鸣、铁骑沉踏彻底消寂,满城肃杀被夜色隔绝在外。屋中骤然归于静谧,只剩温水漾开细碎水声,暖雾袅袅升腾。两道略显紊乱的呼吸交织一处,在密闭的寝室内格外清晰,空气中浮着一层说不清的微妙滞涩。
方才仓促相拥遮蔽视线,是危局之下的不得已之举。如今外患暂退,无需再故作亲昵掩饰,这一番逾矩近身,便只剩满心不自在的难堪。
一池温汤轻晃,细碎涟漪层层荡开,方寸水域窄得无处可避,将二人牢牢囿于咫尺。暖雾丝丝缕缕漫溢升腾,朦胧了周遭景致,也让这般近身共处的局面,处处透着僵硬别扭。
李业长于天家礼教,自幼端方恭谨,一言一行皆循规制,最是恪守男女大防。素来进退有度、立身清白,从未与女子这般毫无阻隔贴身相近,更不曾赤裸共浴、咫尺相对。这般逾礼败度的光景,是他此生从未亲历的窘迫境遇。
方才金吾卫围院核查,杀机近身、危在旦夕,他满心只剩遮掩破绽、稳住局势的念头,将世俗礼教、体面分寸尽数抛诸脑后。如今屋外肃杀散尽,风波落定,理智缓缓回笼,深植骨血的宗室礼法骤然翻涌心头,周身筋骨瞬间绷得紧实,连一丝松懈都不敢有。
他身姿僵硬地立在水中,分毫不敢挪动。方才为掩人耳目、紧紧将不着寸缕的桢桢拥在怀里,护住她身形的手臂,正贴在她脊背,收而不能,进退两难。指尖微微蜷缩发僵,他只得刻意压缓呼吸,胸腔起伏极尽克制,生怕稍有微动,水流摇曳、身形相触,便添几分无措的失礼。
温水融融包裹周身,肌理浸在暖意之中,他心头却莫名燥热,耳尖悄然漫上一层浅淡绯色。往日里处置朝堂纷争、直面波诡云谲皆从容不迫的眼眸,此刻盛满藏不住的拘谨与局促。堂堂彭城郡王,惯于浮沉乱世中泰然自持,此刻困于一方温池,竟彻底失了平日的镇定气度。
怀中的李梦婉,心里亦是翻涌不休,羞赧缠心。
她自幼恪守清规、清心自持。今夜为隐匿逆踪、保全性命,不得已冲破世俗桎梏,与宗室郡王共处私寝、同浴温池,这般逾矩失态,是她平生从未有过的荒唐。
暖雾缓缓合拢,封出一方密闭私密的小小天地。二人咫尺相挨,贴身相依,池水轻微晃动,便会带来细碎温热的肌肤触感,丝丝缕缕熨过肌理,让她浑身僵硬、心神惶乱,连身形都无处避让。
她下意识微微拧身,却错不开半寸间距,始终垂着眸,不敢抬头与面前之人对视。纤长眼睫簌簌轻颤,如同受惊蝶翼,澄澈的眼底晕开浅浅羞红,原本妩媚的脸庞更显窘娇媚。平稳的呼吸乱了节奏,细碎又轻浅。
屏外是风波落定的沉静,屏内是咫尺相对的羞窘。二人皆敛声静气、分毫不敢妄动,亦无人率先开口,生怕打破这微妙的平衡,让心底的难堪更添几分。
唯有内室暗处的东宫禁卫,死死蛰伏于帷幔与梁柱的阴影深处,屏息敛息、纹丝不动。他隔屏难见内里光景,只隐约辨得两道交错紊乱的呼吸,不敢有半分异动,只能默然蛰伏,静待脱身时机。
正当二人陷于咫尺窘迫、无话相对之际,院外忽然传来细碎人声步履,打破了满室凝滞的静谧。
原来是李成器一众宗室兄弟,方才前院金吾卫甲士围院核查、人声喧哗、甲叶铮鸣,动静极大,早已将众人从深夜休憩中吵醒。听闻府中深夜有禁军巡查,众人又迟迟未见李业,心下不安,生怕他卷入是非,便结伴寻找并一同赶来外院寻看。一行人步履匆匆,径直靠近寝院,隐隐察觉屋内尚有人息,当即差遣近身仆役上前叩门通传、入内察看。
奉命前来的下人轻推房门而入,目光扫过屏内朦胧景致,隐约窥见浴中二人身形,不敢细看,立时垂首敛目,心头了然却不敢多言,只恭谨立在原地,轻声禀明外头诸位郡王到访、专程寻大王。
这突如其来的通传,恰好破开了二人咫尺相对、进退两难的尴尬困局。紧绷一室的羞窘凝滞骤然瓦解,方才缠绕周身的拘谨难堪尽数散去,无形之中,恰好为这场情急之下的逾矩遮掩、失礼窘境,寻得了脱身的台阶。
李业压下心底的燥意与窘迫,喉结微滚,以低哑沉稳的嗓音打破静默,语气满是拘谨与歉意:“方才事态危急,无奈逾矩失礼,累及小娘子。实属权宜之计,还望小娘子见谅。”
这般端正守礼的模样,反倒愈发衬得此刻共浴一池的光景荒唐别扭,一室窘迫愈发浓重。
话音落罢,屋外等候的人声隐约又起,隔着门窗悠悠传来,催得屋内气氛愈发微妙。李业顺势收敛心神,压尽周身局促,缓缓侧身避开相贴的距离,抬手虚掩身形,借着这外来的契机,彻底挣脱了方才咫尺相对的难堪桎梏。李梦婉亦悄悄松了口气,垂首敛去眼底羞红,借着他这句致歉稳住心神,二人默契地避去对视,静待屋外下人回话,悄然化解了这场深夜浴间的逾矩窘境。
借着下人入内通传的契机,二人终于彻底从一室羞窘中脱身。李梦婉敛稳心绪,寻来搁置在侧的衣袍,背过身细细穿戴整齐,褪去了方才浴间的暧昧局促,重归一身端静的模样,唯有眼底未散的浅红,还残留着片刻的窘迫痕迹。
待她整理妥当、缓步走出寝屋时,庭院之中早已立满人影。李成器带着其余三位宗室兄弟尽数候在院中,夜风拂动衣袍,几人神色沉静,早已没了方才寻人的急切。那名侥幸被救下的东宫禁卫,此刻已然被羁押,双手缚紧,垂首立在廊下,周身气息紧绷,再无半分潜行隐匿的姿态。
李成器目光淡淡扫过李梦婉,见她仪容规整、神色安定。语气平和带着长兄的持重:“随我来。”
一行人默然移步,径直去往肃穆规整的内堂。灯火通明的内大堂之内,光影错落,气氛肃静。甫一入内,李成器便先看向身侧衣衫微湿、气度未稳的李业,出言叮嘱:“五郎先回房换一身衣物,再来议事。”
李业此刻心绪已然平复大半,知晓当下事态紧要,无需多言,应声退下,前去整理衣容。堂中便只剩李成器兄弟三人、沉静垂眸立在一侧的李梦婉,以及被牢牢羁押待审的东宫禁卫李宜德。四人兄弟素来亲密无间,今夜深夜共处秘谈,并无任何外人在场,氛围私密而肃穆。
待李业离去,大堂之内静了片刻,李成器敛去眼底温和,神色渐沉,目光落向那名被缚的东宫禁卫,正式开口审问今夜突发变故的来龙去脉,欲查清此人深夜潜入王府、引发金吾卫夜查的全部缘由。
那名禁卫再无半分顽抗底气,垂首跪地,将今夜始末尽数吐露。此人名唤李宜德,本是东宫制式禁卫,隶属东宫卫府,武艺精熟,曾随太子执掌东宫宿卫、参与宫防事务。自太子冤屈惨死、东宫溃散,他拒不归顺韦后,心怀旧主悲愤,私下联合一众旧部禁卫铤而走险,伺机刺杀安乐公主为太子报仇。奈何行刺败亡、同袍尽散,只能弃械亡命,一路辗转潜逃。今夜欲潜藏王府外院欲避祸,本想静待风波平复再寻出路,不料露出细微踪迹,引来金吾卫连夜围院彻查,无端搅乱王府深夜安宁。事已至此,他再无隐瞒,将自身来历、行刺缘由与潜逃始末,一一据实招供。
李成器听罢全貌,眉目沉敛,指尖轻叩案几,沉吟片刻便定下处置,侧身看向身侧几位弟弟,低声沉声道:“此人私潜王府行凶、祸乱宅邸,留之必生后患,明日就地正法,再将尸首交由金吾卫核验备案。”
话音刚落,堂外便传来轻缓的步履声。李业已然换罢干净常服归来,衣容规整、气度重回端方,只是方才浴间的窘迫余韵未散。他踏入内堂,目光下意识一扫,率先落在静立侧旁的李梦婉身上。
只这一眼,方才咫尺相依、暧昧局促的画面瞬间翻涌心头,今夜失礼近身、无奈相拥的难堪光景历历在目。纵使身处肃穆审案的内堂,周遭皆是自幼相伴、亲密无间的至亲兄弟,他依旧心绪微乱,神色悄然绷紧,眼底浮出掩不住的局促,不敢再随意对视,连忙敛回目光,端正身姿立在堂中。
堂内灯火灼灼,映得满室肃穆寂静,四兄弟皆是默契屏息,无人贸然开口。李成器目光在李业与李梦婉二人之间缓缓扫过,眼底带着几分审视与深究,褪去了方才处置公事的冷厉,多了几分长兄的审慎与顾虑。今夜府中突发刺客潜藏、金吾卫连夜围查,最令他心有疑虑的,便是外院寝屋密闭、二人深夜独处的反常光景。
他敛了敛神色,沉声开口:“刺客方才已然尽数招供,潜藏缘由、潜逃始末我等已然清楚。我且问你,夜深人静,你为何独自赶至桢桢小娘子外院私寝,此番危局之下,你二人共处一室遮掩藏匿,分寸失度,究竟是情急所迫,还是另有缘由?”
此言一出,堂内气氛瞬间更沉几分。在场皆是至亲兄弟,彼此亲密无间、无话不谈,瞬间便读懂了话语深处的深意。深夜孤室,男女共处,又是情急遮掩、闭门避查,其中分寸本就暧昧难言。
李业身形微僵,心底刚压下的窘迫再度翻涌上来,顺着脖颈一路攀上脸颊。他只能上前半步,垂首不敢抬眼,据实回禀,话音初时还算平稳,可越往下说,今夜浴间近身相依、咫尺相对的画面便愈发清晰,耳根飞快泛红,连面颊也悄悄染上薄绯,语气裹挟着难言的羞涩与局促:“彼时夜色深沉,弟察觉院中有异动,赶至外院时恰逢桢桢小娘子在此避居。未几金吾卫骤然围院,查勘极严,为避巡查盘问、掩去刺客踪迹,不得已闭门相守,情急之下,唯有近身相护、遮掩形迹,并无半分逾矩私心。”
一旁立着的李梦婉闻言,睫羽轻颤,微微垂眸附和。她一身清肃衣袍,面色沉静,唯独耳根藏着一丝未褪的浅红,低声补道:“事态仓促,皆是权宜之计,为避祸自保、隐匿行踪,别无他法。”
李成器静静听着,目光落在二人身上,将彼此间细微的拘谨默契、不敢相顾的局促模样尽收眼底。他阅人颇深,一眼便看得出二人今夜绝非寻常碰面,虽无越礼行径,却着实破了男女大防,深夜闭门相守、共避祸事,已是远超寻常男女之交的分寸。
他沉吟片刻,语气缓了下来:“五郎素来守礼端方、心性端正,绝非肆意逾矩之人,今夜之举,必然是事态紧急、情急无奈,不得已而为之。”
话音微顿,他目光稍稍落向李梦婉,提点敲打尽数落在她身上,神色肃穆了几分:“只是深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终究坏了世俗规制、惹人闲话。五弟心思纯粹、不懂避嫌,你身为女子,更该谨守分寸、自持边界。此番事出有因,我等不予苛责,但往后务必多加审慎、恪守礼教,万万不可再出现这般深夜独处、引人非议的破绽,平白辱了两家声名。”
兄长一番偏护之言,听得李业心头愈发局促不安。他本就自觉今夜失礼在先,心中存着浓重的愧疚与难堪,此刻见长兄全然体谅自己,反倒句句苛责桢桢,心底愈发过意不去。他面皮红得愈发透彻,连脖颈都染上一层绯红,连忙上前半步拱手出声,语声带着几分慌乱的恳切:“大兄,此事全然不怪小娘子。今夜是我贸然闯入别院,亦是我主动近身相护,所有逾矩失礼,皆是局势所迫、亦是我一己之故,与她无关,还望大兄莫要再苛责于她。”
他素来沉默端方,极少这般急切辩驳,此刻为了替李梦婉开脱,全然顾不上自身窘迫颜面,字字恳切,坦荡诚恳。五兄弟自幼相知相护,余下二人静静看着泛红面颊、坦然担责的李业,皆是心照不宣,眼底掠过几分了然的笑意,却无人出声打趣,只默默旁观。
李成器看着自家弟弟这番笨拙护人的模样,面上却依旧端肃,淡淡颔首顺着他的话放缓语气:“既然五郎这般说,此事便就此揭过。只是经此一事,你二人日后定当恪守分寸、谨避嫌疑,莫再生出这般教人误会的事端。”
话音落下,一旁静默垂立的李梦婉当即抬眸,压下心底残余的羞窘,神色恭肃坚定,上前盈盈一拜,字字铿锵,全然将所有罪责独揽其身,半点不肯让李业沾染半分非议:“诸位大王明鉴!今夜所有过错,皆由小女子一人而起,彭城郡王全然是无辜受累,与他无半分干系,还请诸位大王切莫错怪。”
她顿了顿,坦然垂首,将内里缘由坦然道出,不做半分遮掩:“昔日太子举兵,意在拨乱反正、清肃韦武奸佞,虽事败身殒,却忠义可鉴。小女子感念太子一腔孤勇、含冤而终,又见这名东宫旧卫念主忠义、冒死为主报仇,心生恻隐,一时私心作祟,想要暗中护他一命,方才擅自将人藏匿于外院寝屋,试图掩过巡查,放他脱身。”
“金吾卫骤然围院,事态陡生剧变,小女子方寸大乱,被困屋内无从脱身。恰逢彭城郡王察觉异动赶来查探,他本是秉公巡查、前来维稳,却无端被卷入这场私藏逃犯的祸事之中。后续闭门遮掩、近身避嫌种种逾矩之举,皆是小女子一己私心酿成,与郡王无干。他素来守礼慎行,今夜全程皆是被动受牵、情急周旋,从未有过半分失度私心,还请诸位大王明察,切莫怪罪彭城郡王。”
二人话音刚落,阶下被缚跪地的李宜德忽然昂首抬头,黝黑的面庞上满是刚烈忠义,不顾自身桎梏,沉声开口为李梦婉发声辩驳,嗓音沙哑却字字掷地有声:“诸位大王明鉴!此事与小娘子半分无关!”
他脊背绷得笔直,全然没有阶下囚的怯懦卑微,满心皆是感念与愧悔,坦然将所有罪责尽数揽于自身:“是我穷途末路、铤而走险,潜逃王府避难,是我心存侥幸、妄图苟活,才惹出今夜全部祸端。小娘子心善悲悯,感念太子忠义、怜我旧部孤苦,不过是一时恻隐,心生善念想要庇我一命,何错之有?”
“我本是败亡残卒、亡命罪身,东宫倾覆之后,我等旧部早已是无根孤魂,苟活于世只为替太子鸣冤、刺杀奸佞。我这条烂命本就不值一钱,数次死里逃生,早已是赚得的造化。今夜所有罪责、所有祸事,皆由我一人而起,任凭诸位大王斩杀发落,我绝无半句怨言!”
他字字坦荡,甘愿以死抵罪,只求保全心怀善意的李梦婉,一身落魄武人的忠义风骨展露无遗。
李梦婉望着眼前慨然赴死的李宜德,想起他身为东宫旧卫,不忘旧主、舍命复仇的忠义,心底骤然生出几分不忍。她深知此人绝非庸碌之辈,身后尚且联络着一众散落民间、蛰伏隐忍的残余东宫禁卫,个个皆是心怀忠义、敢杀敢拼的死士,若就此斩杀,着实可惜。
一念至此,她压下心底羞窘,敛容正色,对着李成器微微躬身,从容进言:“大王,小女子有一言,斗胆恳请诸位大王三思。”
“今夜此人私潜王府固然有错,可究其根本,不过是为含冤而死的太子复仇,为忠义铤而走险。他与一众东宫旧部,皆是忠心耿耿、宁死不屈之辈,不肯依附皇后,宁愿亡命蛰伏,也绝不苟且偷生、助纣为虐。这般忠义死士,杀之无益,弃之可惜。”
她目光恳切,条理清晰,直言利弊:“如今皇后擅权、朝堂昏暗,宗室步步受制,处处被动。与其斩杀一名亡命义士,断了一缕忠义之气,不如赦其死罪,将他与残余东宫旧部悉数收入麾下。此辈悍勇忠义、深谙宫防、不惧凶险,若能为大王所用,便是一柄暗藏暗处、可破困局的利刃,远比一刀斩杀、徒留遗憾要划算得多。”
李成器闻言,面色骤然一沉,眼底掠过一丝凌厉,当即出声斥责,语气端肃威严,带着不容置喙的宗室气度:“休得妄言!此人是私潜王府、触犯律法的亡命罪人,身负刺杀重责、行踪诡秘,本是必死之身。你一介乐籍女子,怎敢妄议朝政、私议收罪人为己用,何其轻率鲁莽!”
话语铿锵有力,看似全然否定、厉声训诫,可李成器垂在身侧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轻顿,心底早已暗流翻涌,悄然盘算起其中利弊。他深知如今韦皇后势大,朝堂权柄旁落,宗室屡遭打压、步步受限,手中正是缺人之际。李宜德身为东宫旧卫,深谙宫禁防卫、悍勇善战,麾下还蛰伏着一众忠心旧部,皆是不惧生死、仇视韦氏的忠义死士。这般暗藏的势力,若能悄然收服、纳为己用,便是暗中制衡韦氏的绝佳助力。他面上冷厉不改,实则已然将此事暗暗放在心上,暗自权衡利弊。
一旁的李业见长兄神色严肃、厉声斥责李梦婉,又见阶下李宜德一身傲骨、坦然赴死,心底顿时生出几分不忍。他连忙上前一步,躬身缓声劝解,语气温和恳切:“大兄息怒。桢桢不过心怀恻隐、惜其忠义,方才所言虽逾矩冒昧,却也并非全无道理。此人虽是私闯府邸,却无伤人之举,且一心为旧主复仇,拒不依附皇后,忠义可嘉。乱世之中,忠义之士难得,贸然斩杀实属可惜,还望大兄三思,从轻发落。”
李成器垂眸沉吟片刻,面上厉色缓缓敛去,借着李业的劝解与李梦婉的谏言顺势退步,算是给足了众人台阶。他目光落于阶下跪地的李宜德,声线沉稳无波,褪去了方才的杀伐冷厉,多了几分权衡后的笃定:“既然五郎与桢桢皆为你求情,念你心怀忠义、守心不屈,拒不依附韦氏奸邪,今日我便饶你死罪。”
话音一顿,他前倾些许,目光深邃锐利,直透人心,缓缓抛出招揽的诚意与底线:“我不敢许诺能即刻为废太子洗刷冤屈、报此血海深仇,如今韦皇后权倾朝野,宗室势弱,时机未到。但我能保你与散落各处的东宫旧部,得以隐秘藏身、安稳蛰伏,不受朝廷苛捕、不为奸人屠戮,留得青山在,静待来日时机。”
“今日赦你一命,你且据实回话,可愿自此弃了亡命孤勇,归顺于我,为我所用?”
李宜德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错愕与狂喜。他本以为今夜必死无疑,早已做好舍身赴义的准备,未曾想竟能得诸王赦免,还能为散落流离的同袍寻得一处安身之地。他当即重重叩首,语气铿锵决绝,字字皆是赤胆忠心:“小人愿誓死效忠大王!此生性命尽归大王,刀山火海、万死不辞!昔日太子恩义不敢忘,往后唯大王马首是瞻,绝不背叛,绝不生二心!”
立誓之后,李宜德心知这是旧部唯一的生路,不敢有半分隐瞒,坦然道出残余东宫禁卫的实情:“回大王,如今东宫溃散,旧部无主,散落各处的残存禁卫约莫百余人,皆是当年太子亲率的精锐宿卫,熟稔宫禁布防、深谙皇城虚实,个个忠贞不屈、悍勇敢战,自太子败亡后,皆隐于市井坊间、城郊村落,隐忍蛰伏,日夜伺机刺杀韦氏一党,只为替太子雪恨。”
他深吸一口气,道出最关键的隐秘筹码,神色愈发郑重:“除此之外,小人与麾下一众旧部,与北衙羽林军万骑之中不少将士素来相熟,常有往来。万骑乃是皇城核心禁军,掌宫门禁卫、宿护帝宫,兵力精锐,若大王肯收纳我等,我等可暗中联结羽林势力,悄然积蓄力量,制衡韦氏权奸。”
听罢这一番内情,李成器心底骤然掀起波澜,藏在肃穆神色下的欣喜几乎压制不住。他万万没想到,救下一名亡命东宫旧卫,竟顺带牵出潜藏的东宫残余势力,还能搭上北衙羽林万骑的人脉。眼下宗室困于韦氏威压、处处受制,这般隐秘助力无异于雪中送炭,对日后制衡权奸、翻盘破局至关重要。他当即心念一动,急需将这天大的喜讯告知远在外地、暗中积蓄力量的三郎,好让他提早布局、顺势借力。
李成器眉峰微展,压下心底激荡,开口吩咐下人走王府密信渠道传讯,身侧的李梦婉却适时出声阻拦,语气沉静通透,深谙此间利害:“大王且慢。王府上下耳目混杂,往来传信皆有迹可循,寻常信使、府中密道皆不算稳妥。如今韦皇后眼线遍布朝野,稍有半点风声泄露,非但会暴露大王布局,连累一众蛰伏的东宫义士,更会牵连王府,惹来灭顶之灾。”
她抬眸从容进言:“若需跨地传讯,唯有借苏楼主渠道最为隐秘安全,无迹可查,绝不会被韦氏暗探截获追踪,可保消息稳妥送达,万无一失。”
李成器闻言微怔,转瞬便了然颔首,眼底欣喜更甚,暗自赞叹她心思缜密、见识长远。寻常闺阁乐伎只知风月琐事,她却深谙密讯传递、权谋避险之道,眼界格局远超常人。他当即定下心神,沉声吩咐:“便依小娘子所言,隐秘传信予临淄王,将今夜所得、东宫旧部规模等全盘诸事尽数告知,令他详悉内情、权衡利弊,因地制宜拟定后续蛰伏联结、蓄势布局的计策,兄弟里外呼应、静待最佳时机。”
内堂烛火灼灼,跳曳的光影落在李成器沉静的眉眼间,将眼底深藏的城府与期许衬得愈发深邃。今夜意外收服李宜德,摸清东宫残余旧部与北衙万骑的隐秘人脉,于深陷韦后压制的宗室而言,是难得的破局契机,他心中早已敲定全盘安顿之策。
李成器俯身抬手,亲自扶起阶下依旧跪地的李宜德,褪去了方才审案的冷厉,语气沉厚郑重,字字皆是宗室郡王的千金重诺:“你既诚心归附,誓死效忠,我便信你赤诚,予你全权行事之权。”
“昔日太子含冤而逝,朝野无人敢言忠义,皇后擅权乱政,屠戮忠良、祸乱宫闱,此等乱象,终究难以长久。”他目光凛然,透着蛰伏已久的决断,“本王今日在此许诺,待来日时机成熟、大局逆转,必为太子平反昭雪,还东宫旧部一个清白,为所有枉死忠义之人正名。”
话音落下,满堂肃穆。这一句承诺,不止是安抚一名亡命义士,更是暗中立下了对抗韦氏乱局的初心与格局。
李成器正视李宜德,沉声托付重任:“我命你暗中收拢散落民间的东宫残余禁卫,妥善安置同袍旧部,令众人隐匿身形、静待蛰伏,不可贸然妄动、暴露踪迹。与此同时,你可凭借旧日交情,暗中接洽北衙羽林万骑营将士,悄悄维系人脉、深耕联结,摸清禁军内里虚实。”
“无需急于求成,只需稳步蓄力、暗植根基。但凡所需物资、藏身之所、人脉打点,尽可据实上报,王府尽数兜底庇护,绝不令你与一众义士孤立无援、身陷险境。”
李宜德闻言心头巨震,热泪几乎翻涌而出。他见惯朝堂倾轧、人心凉薄,本以为忠义终被埋没,余生只剩苟活与复仇,未曾想能得宋王如此器重,揽下庇护、许以未来。他再度重重叩首,嗓音沙哑却字字铿锵,满是赤诚笃定:“小人定不负大王重托!必定谨守隐秘、悉心收拢旧部,稳妥联结万骑人脉,步步蓄力、静待时机,此生唯大王马首是瞻,誓死为大王、为来日正道效死力!”
李成器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赞许,抬手示意他起身:“你无需急于立誓。我此番布局,本也是为三郎铺路,待临淄王归来,你再倾心效命、共图大事便可。”
李宜德恭敬应诺,躬身退离内堂,身姿挺拔,再无半分亡命罪徒的落魄狼狈,眼底已然燃起蛰伏蓄力的微光,心中有了归处,亦有了奔赴前路的底气。
待李宜德离去,内堂的权谋肃杀渐渐散去。其余几位郡王知晓大兄心中布局,皆是心照不宣,悄然退去,只留庭院清寂、灯火阑珊。一场深夜风波、一场隐秘收揽,便这般悄然落幕。
一夜悄然落幕,天光破晓,清辉洒满王府庭院。昨夜那场暗藏机谋的风波已然平息,内堂的肃杀权谋尽数散去,王府恢复了往日的静谧安宁。李业晨起立于廊下,回想昨夜种种,心头沉甸甸的思虑缓缓化开,余下的,是满心挥之不去的羞赧与深切歉疚。
昨夜若非桢桢心怀大局、挺身揽责、从容献策,不止李宜德必死无疑,一众东宫忠义之士尽数埋没,就连他自己,也会因深夜独处、私藏罪徒惹上非议,徒增祸患。让李业心中久久感念。
念及此处,他心底除却浓重歉疚,更是莫名心绪惦念,一夜辗转过后,愈发想要当面见她一面,亲口致歉道谢。斟酌再三,他终究放不下心底的牵绊,便整理衣袍,缓步朝着外院偏居走去,打算白日专程登门,与她相见一叙,郑重道谢致歉。
此时晨光正好,暖阳透过窗棂洒落,李梦婉晨起无事,正临窗静坐,轻轻整理衣襟。昨夜历经风月周旋与权谋风波,紧绷心神直至今日晨起方才松弛。暖风吹拂帘幕轻晃,衬得她眉眼温婉,神色安然静谧。
不多时,门外传来几声轻缓的步履声,节奏温吞,带着几分迟疑滞涩,不似仆役的匆忙,反倒透着几分局促拘谨。
李梦婉微微抬眸,轻声开口:“何人?”
门外静默片刻,才传来一道清浅温润的男声,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腼腆沙哑,正是李业:“彭城郡王。冒昧叨扰小娘子,可否一见?”
房门未闩,清风穿庭而过,将门扉吹开一线。李业立在门外廊下,恪守礼数,并未贸然踏入。他身姿端正挺拔,褪去了平日宗室郡王的沉稳,周身萦绕着内敛的局促腼腆。昨夜桢桢未着寸缕,二人近距离周旋避险暖玉在怀的画面历历在目,让他耳根悄悄泛红,心绪难平。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目光不敢肆意落向窗内的人,只望着庭前阶下的青石,语气温和又腼腆,满是真切的歉疚:“贸然登门叨扰,还望小娘子海涵。”
李梦婉见他这般拘谨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笑意,眉眼弯弯间又藏着几分难言的难为情,起身缓步走出,立在檐下暖阳之中,轻声回道:“郡王何须多礼?晨间无事,郡王前来,可是尚有吩咐?”
她语气温和轻柔,全然不提昨夜的窘迫逾矩,反倒衬得李业愈发局促羞涩。
李业闻言连忙摇头,喉结微滚,酝酿许久,才缓缓抬眸,目光澄澈恳切,带着少年宗室独有的纯粹与腼腆,认认真真向她致歉道谢:“并非有公务吩咐。今夜之事,从头到尾,皆是连累小娘子受累,还让你当众揽责、受人苛责,委屈万分。”
“我昨夜在堂中,言语笨拙,未能尽数为你辩白,让你独自承压,是我失礼、亦是我愧对你。”他面颊泛着淡淡的绯色,语气愈发诚恳,“多谢昨夜临危不乱,既护住了忠义之士,亦替我周全颜面、消解祸事。所有难堪与风险,本该由我一力承担,却让你孤身担责、隐忍受屈,是我对不住你。”
李梦婉望着他耳根泛红、手足无措的青涩模样,心下微动,一夜紧绷的心神悄然松弛。她浅浅垂眸,语声温软平和:“郡王无需介怀。事态仓促,权宜应变本是常理,不过是举手之劳,谈不上委屈,能消解祸端、保全忠义,便足矣。”
“于我而言,从不是举手之劳。”李业抬眸望她,眼底腼腆未褪,却透着十足郑重,“于公,你识得忠义、为宗室暗蓄助力;于私,你替我掩去过失、消解非议。我尽数记在心底,不敢轻忘。”
暖光漫落庭中,清风寂寂。李业凝着眼前温婉通透的女子,心头缱绻羞怯翻涌。他耳尖微红,垂眸稍作凝滞,再抬眸时目光澄澈真挚,语声轻柔却字字笃定,:“昨夜风波因我而起,反倒累你当众承压、代为受过。我心有愧疚,往后我愿护你岁岁安稳,予你踏实归宿。此生有我,必为你挡尽风雨非议,绝不许你再受半点委屈轻待。”
一番温柔郑重的话语落于清风暖阳之中,庭间霎时静了下来,唯有枝叶簌簌轻响,衬得这方寸天地愈发温柔缱绻。李业说完,心头怦怦直跳,垂眸不敢再看她,耳尖红得彻底。他从未对何人说过这般赤诚私语,少年纯粹的爱慕与护惜,尽数坦露于此。
李梦婉闻言心口轻轻一颤,整个人微微一怔。她素来通透冷静,惯于藏敛情绪,周旋于人情风波之中始终从容自持,从未想过,这位温润腼腆的郡王,会在风波落定之后,竟会对她动了这般深沉真切的心意。
暖意漫过四肢百骸,些许羞赧悄然爬上眉眼,她下意识轻垂眼睑,长睫轻颤,语声愈发轻柔细碎,带着几分克制的温婉:“郡王厚爱,桢桢不敢当。”
“并非厚爱,是我本心所愿。”李业连忙抬眸,多了几分执拗的认真,“我知晓你身不由己,常年浮沉风波之中,无人为你依仗。我不愿你这般模样。”
他缓步微微上前半步目光灼灼地凝着她,字字轻缓,却重若千钧:“我不求即刻有结果,只愿往后,你身前多一人可依、可盼。他日无论风刀霜剑,我皆会护你周全,护你一世安稳无忧。”
李梦婉抬眸望向他,撞入一双干净纯粹、毫无杂质的眼眸。少年郡王眉目温润,赤诚坦荡,眼底的心意澄澈坦荡。历经俗世冷暖的她,心底久寂的方寸之地,悄然漾开一圈浅浅涟漪。
她唇角微微弯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温柔又含蓄,带着少女情窦初开的羞怯与柔软,轻声应道:“桢桢记下郡王心意了。”
寥寥七字,不拒绝、不许诺,却已然是她最温柔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