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尽檐角，风过五王府的花木深丛，带走了廊下片刻的温柔缱绻。李业与李梦婉之间悄然滋生的情愫，似被清风妥帖藏起，无人窥见，只余心底浅浅悸动，静谧绵长。可府外的长安城，早已不复这份安宁平和。
景龙元年的朝堂，风波从未停歇。此前安乐公主遇刺未遂一案，并未随着时日消解，反倒连日持续发酵，层层波澜席卷朝野，将整座京城都裹挟在紧绷的暗流之中。
那日宫中突发刺杀，刺客当场伏诛，身份模糊难辨，并未留下确凿线索。可此案终究牵扯到当朝最骄纵跋扈的安乐公主，乃是天大的宫闱要事，中宗震怒之下，连日下旨严查，命三司联动彻查，务必揪出幕后主使，肃清隐患。
朝堂之上，人人紧绷心神，各派势力借机涌动，互相攻讦、彼此攀咬。韦后借机兴风作浪，此番首要针对的便是太平公主。韦后长久忌惮太平公主权柄深重、朝野根基深厚，如今借刺杀大案为由，刻意将嫌疑引向太平公主一党，再次清算其朝中亲信，顺带牵连打压宗室诸王与其余异己，借查案之名扫清前路障碍、独揽朝权，朝堂风气一时乌烟瘴气。
安乐公主经此一吓，反而气焰愈发嚣张。太平公主素来看不惯韦后母女干政跋扈，屡屡暗中制衡，是母女二人的心头大患。经此刺杀一事，安乐公主更是日日入宫哭诉，咬定是太平公主心怀嫉恨、暗中遣人行刺，只因忌惮她的储君之势，句句直指太平公主，顺带暗讽宗室与太平公主交好、串通一气，极尽挑拨离间之能事。
流言蜚语随风四起，满城皆是揣测，风波核心尽数围向太平公主。朝野皆传，太平公主不满韦后母女专权、嫉恨安乐公主觊觎储位，故而暗中布局刺杀。面对韦后母女的步步紧逼与满朝构陷，太平公主却一反常态，未曾当庭辩驳半句，始终保持沉默退让。任由韦后一派肆意造势，落得被动吃亏的局面，消解大半朝堂针对锋芒。
暗地里，太平公主早已动用深耕多年的朝野势力，进一步卡住韦后外戚的经济命脉。韦后培植私党、笼络禁军、供养门客，处处依仗内库与京畿商路财资，太平公主便暗中联动京中商户、漕运渠道与地方贡赋链路，彻底截断外戚私下敛财的暗道，卡死各方灰色收入。看似韦后在朝堂步步紧逼、占尽上风，实则被掐住根基，进退受制。而宗室诸王素来与太平公主亲近交好，自然被顺势牵连，沦为顺带打压的对象，一同被推至风波风口。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一时间，但凡与宗室沾边之人，皆被朝野侧目，猜忌、非议、构陷层层叠加，压得众人喘不过气。
五王府内堂，天光静静洒落，却驱不散满室沉肃压抑。李成器端坐主位，神色沉静淡然，眼底却藏着层层深思。昨夜布局收拢东宫旧部、联结禁军力量，本是隐秘蛰伏、暗中蓄力的稳妥棋局，可这场突如其来的宫案风波，硬生生打乱了所有节奏，将宗室推向了被动危局。不多时，二郎、四郎自朝堂匆匆折返，联袂入内，二人面色凝重，甫一落座，便将朝堂最新乱象娓娓道来。
二郎性情更急，率先开口，语声沉凝紧绷：“大兄，朝堂如今乱作一团。皇后与安乐借遇刺案穷追猛打，矛头直指姑母，诸多依附姑母的朝臣、禁军亲信尽被罗织罪名，或是贬谪外放，或是下狱问罪。安乐日日入宫向陛下哭诉，一口咬定是姑母蓄意谋刺，意在动摇朝纲、祸乱社稷。”
四郎性情沉稳，紧随其后低声补充：“如今京中流言汹汹，朝野上下，人人皆将矛头对准姑母。风波蔓延无度，终究牵累宗室，坊间与朝堂皆有流言，揣测我等诸王与姑母素来亲厚、暗通声气，疑似与之共谋此事。”
堂中一时寂然。良久，李成器才缓缓抬眸，眸光沉稳幽深，不见半分慌乱，唯有一丝冷敛掠过眼底。
借一桩无头宫案，死磕太平公主、拔除其朝野势力，顺带震慑、牵制亲近公主的宗室诸王，是韦后母女的算计。可太平公主亦棋高一着，以隐忍为假象，不与其朝堂硬碰，转而卡死经济命脉，断其羽翼粮草，不动声色间瓦解后党根基，两相博弈，暗流汹涌。
这便是最棘手之处。眼下韦后借案发难，刻意针对宗室，一旦被迫浮出水面，仓促应对，便是满盘皆输的危局。
李成器微微颔首，指尖轻叩案面，神色笃定：“正因如此，此刻更需沉住气。”
“越是风波汹涌，越要藏锋守拙。”他目光扫过二人，语气沉稳有度，“此番皇后目标是姑母，我们不过是受其牵连。此刻万万不可妄动。任凭外界流言漫天，我们只需闭门自守、断绝私交、谨言慎行，绝不授人半句把柄，避免被彻底拖入局中，成为皇后打压的牺牲品。”
“李宜德那边也传谕下去，令所有旧部彻底隐匿，断绝一切私下往来，暂停所有接洽之事。”李成器沉声吩咐，目光扫过二人，“万骑营的人脉亦要尽数蛰伏，宁可蛰伏无功，不可冒险出错。”
吩咐完一应事务，堂中再度归于沉静。朝堂风雨欲来，压得人喘不过气，可这份沉肃之中，亦藏着破局的契机。
“五郎呢？”
堂内二人闻声皆是一怔，方才一心沉于朝堂危局，竟未曾留意李业不在内堂。四郎略一迟疑，拱手回道：“大兄，五郎此刻应当在外院，看桢桢练舞。”
此话一出，李成器眉宇间瞬间覆上一层淡淡的不悦，心头沉了几分。眼下朝堂倾覆在即、暗流汹涌，宗室人人身处危局，步步皆是陷阱，丝毫懈怠不得，五郎却终日沉溺儿女情长，实在不妥。
他敛去眼底沉色，看向二郎、四郎缓缓道：“如今朝野风波四起，我兄弟几人举步维艰，处处受人掣肘，正是该静心蛰伏、谨身守礼之时。五郎近日日日与这舞伎相伴腻在一处，未免太过松懈。”
“你二人也多提点他。”
“乱世浮沉，人心最是难测，私情更是最易误事的枷锁，切莫让他真心陷落、投入过深，到头来既误自身，亦累宗室。”
言罢，他抬手起身，衣袂轻扬，端起宗室长兄的沉稳气度：“随我去外院看看。”
二郎、四郎不敢迟疑，齐齐躬身应下，紧随其后，一同朝外院移步而去。内堂方才紧绷的权谋沉肃未散，又添了几分对子弟私情的顾虑，府中气氛愈发凝重。
三人步履轻缓，穿过回廊花木，行至外院。方才内堂满室沉肃紧绷之气，被院中一缕悠扬琴声轻轻冲淡。和风煦暖，花木扶疏，庭中石前，李梦婉正随乐起舞。身姿翩跹婉转，广袖翻飞如云舒霞卷，舞步轻盈灵动，一抬一落皆是温柔气韵。
李业立在一侧，静静凝望着她，眼底是全然的温柔松弛，全然褪去了天家子弟的拘谨肃穆，周遭风波、朝堂算计，仿佛尽数与他无关。他一心沉醉此间风月，只凝眸身前佳人，不知身后三道身影已然伫立良久。
琴声渐歇，舞步收势，李梦婉堪堪敛身站稳，抬眸便见李成器、夺郎与四郎立在不远处，连忙敛了神色，上前屈膝行礼，温婉恭谨：“见过诸位大王。”
李业闻声回神，方才眼底缱绻情意尽数敛去，转身看向三位兄长，微微颔首：“大兄，二兄，四兄。”
李成器目光淡淡扫过庭中景致，又落回李业身上，神色沉静，不见怒意，却自带长兄威严，语气平缓无波：“五郎，为兄与二郎、四郎方才在内堂议了半日朝局，你却不在。”
他缓步上前，立于庭中，避开了李梦婉的视线，只对着李业低声细说当下局势：“安乐遇刺一案持续发酵，皇后与安乐妹借机发难，步步紧逼，句句针对姑母，大肆清算姑母麾下朝臣与禁军亲信，朝野人人自危。如今风波蔓延，宗室亦被无端牵连，流言缠身，人人身陷危局，稍有异动，便是祸端。”
李成器将眼下朝堂暗流、宗室困局尽数道来。李业闻言，脸上松弛之色尽数褪去，心头骤然一沉，终于知晓府外早已是风雨欲来。
叙完朝堂诸事，李成器眸光微转，余光掠过身侧垂首恭立的李梦婉，随即落回李业身上，语气添了几分隐晦告诫，温和却锐利：“我知晓你近日偏爱此间温婉风月。只是你身为宗室郡王，身负宗族名分，立身行事，皆有桎梏，半点由不得自己随心。”
“乱世浮沉，人情风月最是无根。”他语意含蓄，“寻常闲趣相伴，解一时烦闷，本无大碍。可你需谨记，身份云泥有别，境遇天差地殊。浅交随性，无伤大雅，若是用情过深、执念过重，便是给自己、给宗室无端招祸。”
这番话言外之意再明晰不过：眼下时局凶险，宗室步步维艰，与身世飘零的舞伎相伴，消遣尚可，若是真心陷落、投入深情，这份不对等的情愫，只会成为旁人攻讦的把柄，成为拖累自身、牵连宗族的祸患。
李业听懂了大兄的隐晦劝诫，心头微滞。他抬眸看向李成器，望见兄长眼底的凝重与审慎，知晓大兄是顾虑时局、顾虑宗族安危，亦是在提点他守好分寸、莫误前程。
庭中风声轻拂，花木摇曳，方才院中温柔缱绻的氛围，瞬间被一层淡淡的疏离与沉肃笼罩。李梦婉垂立一侧，聪慧通透，怎会听不出话中深意，眉眼微敛，默默压下心底那点浅浅悸动，安分守礼，缄默不语。
李业闻言心底顿时泛起几分不甘，眉头微蹙，下意识便想要开口争辩。他知晓时局凶险、宗族有责，却绝非沉溺风月、不分轻重之人，与桢桢相伴从不是无心懈怠，反倒自有分寸，可大兄言语间的全然否定，让他无从辩驳。
眼看气氛愈发凝滞。她不愿见李业因自己屡受兄长训诫，更懂此刻唯有主动破局，方能消解僵局、替李业解围。当即敛了恭谨姿态，微微抬眸，语声温婉清亮：“大王恕罪，是妾身扰了五郎心神，亦让诸位大王费心。”
她不卑不亢，从容进言：“近日小女子常居府中，闲暇之余，亦悄悄留意京中局势、市井动向。公主素来心怀社稷、暗中制衡朝局，私底下亦收拢过不少零散势力，稳固朝野根基。妾身承蒙照拂，侥幸得些许提点，暗中替公主打理过些许市井细碎事务，对长安城内藏于暗处、无人在意的边缘势力，略有知晓。”
此言一出，李成器眸光微动，收敛了眼底的沉郁，淡淡看向她，静待下文。
李梦婉继续从容道来：“长安街巷繁杂、暗流潜藏，除却朝堂禁军、世家士族，尚有诸多散落市井的游侠、闲散武人、隐匿细作与底层管事。这些人无门无派、无人庇护，不被朝野各方放在眼里，却是最易渗透、最能探得隐秘风声的力量。平日里无人看重，可风波乱世之中，便能探市井流言、察暗处动静，亦可暗中传递消息、收拢人心。”
“若诸位大王君不弃，”她微微躬身，语气恳切有度，“小女子愿替大王分忧，凭借往日积攒的微薄人脉，暗中出面接洽、慢慢收拢这些边缘势力，酌情安抚、适度收买，将这些无人在意的零散力量，化为大王暗中可用的助力。一来可暗中探查市井风声、紧盯动静，二来可为大王悄然积蓄底气，于蛰伏之中稳固根基，也能让五郎潜心守礼、专心蛰伏，不再因小女子受累受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