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入九重,霜染京华。
景龙元年重阳,天子以佳节普庆、安抚朝野为由,下旨设宴两仪殿。自宗室诸王、朝堂重臣、外戚勋贵,乃至宫中命妇、雅乐伶人,皆奉旨入宫赴宴。此番宴席名为登高赏秋、君臣同乐,实则是韦后借佳节稳住朝局、笼络人心的一场公开造势,经安乐公主遇刺一案的朝野动荡过后,宫中刻意铺陈一派盛世平和,掩去底下暗流汹涌。
秋日天光澄澈,铺洒在朱红宫墙与琉璃瓦上,熠熠生辉。两仪殿内锦绣铺陈、玉盏罗列,丝竹雅乐婉转萦绕,内侍躬身侍立,宫女往来如梭,处处皆是规整庄严的宫宴规制。诸王按宗室品级列坐东侧,文武百官分列西侧,韦后与中宗端坐御座之侧,安乐公主紧随其后,眉眼间依旧带着未散的骄矜与戒备,扫视着殿中众人。
李成器、李捴、李范、李业四兄弟依次落座,身姿端方、神色沉静。经历此前朝堂风波,宗室众人皆谨言慎行、敛锋守拙,席间只随众举杯附和,无半分多余言语,低调蛰伏,不授任何人把柄。
按照宫宴规制,佳节需有雅乐歌舞助兴,用以烘托盛典、愉悦君后。礼部奉旨拣选乐伎入宫承宴,听澜阁以桢桢舞艺卓绝,举荐入宫,随班赴两仪殿,为重阳佳宴献舞祝禧。
暮色初垂,殿内灯火次第亮起,暖光灼灼,映得满殿锦绣流光。丝竹曲调骤然一转,轻柔舒缓,褪去了方才的庄重肃穆,添了几分清雅灵动。
一众舞姬分列两侧,莲步轻移、广袖翩跹,居中而出的李梦婉,一瞬便攫住了殿中大半目光。
她今日一身月白绣银秋纹舞衣,裙摆缀着细碎珠玉,随步履轻颤,流光婉转,恰似秋月凝霜,清丽中自带艳色。长发松松挽起,仅以一支素玉簪固定,鬓边碎发轻柔垂落,未施浓妆艳抹,只略施粉黛,眉眼潋滟含情,身姿娉婷婀娜,生得一副倾国倾城的妩媚骨相,在满殿锦衣华饰的宫人贵女之间,格外夺目。
乐声婉转悠扬,平仄起落间,她身姿随韵流转,步步生姿。广袖舒卷如秋月流云,纤腰轻旋若风摇芳蕊,俯仰顾盼皆是万般风情。她舞态端整,全然是宫廷雅舞的雍容制式,却又自带一派天生媚骨,眼波流转含情,身段柔婉曼妙。一颦一动皆温润动人,风华灼灼,缱绻韵味藏于举手投足之间,牢牢攫住满堂视线,让人目眩神迷、不忍移目。
殿中众人大多静静观舞,唯有端坐宗室列位的李业,心神早已全然失守。
他本是随性淡泊的性子,素来不喜宫廷繁乐、艳舞喧嚣,此刻却目光沉沉,一瞬不瞬凝望着殿中起舞的佳人。周遭的丝竹雅乐、满堂宾客、皇家威仪,尽数成了模糊的背景,世间万物皆可忽略,唯独那一抹翩跹身影,牢牢占据了他所有心神。
白日府中温存缱绻的画面悄然翻涌心头,她的温婉,是藏不住的温柔缱绻,情意浓烈,纯粹炙热。
身侧的四郎李范悄然侧目,余光瞥见五弟这般模样,心头微紧,下意识轻咳一声,暗暗抬手碰了碰他的衣袖,隐晦提醒他收敛心神、恪守分寸、谨守宗室体面。
李业微微一怔,短暂回神,眼底情绪稍敛,可不过片刻,目光又不由自主落回殿中,那份藏于襟怀的倾慕,终究难以彻底掩藏。
这一幕细微的异动,被高居御侧的韦后,尽收眼底。
韦后端坐高位,神色雍容端庄,嘴角噙着一抹得体的浅笑,看似悠然观舞、闲适无事,一双眼眸却锐利通透,静静扫视殿中每一处动静。她执掌后宫、制衡朝堂,阅人无数,最擅察微辨细、窥破人心,殿中众人的神色百态,皆逃不过她的眼底。
她早已留意到殿中舞姿卓绝的李梦婉,只觉此女眉目妖娆、风华灼人,风骨姿容格外眼熟,一时心绪恍惚,竟想不起何处相识。可转瞬之间,她便瞥见彭城郡王李业目光凝锁佳人,眸中脉脉缱绻、神思尽付,绝非王公观舞的淡然仪态,分明是对倾心之人情难自禁的模样。
韦后眼底的笑意微微淡去,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审视,转瞬又恢复了方才的雍容平和,不露分毫端倪。
一曲舞毕,余音袅袅。
李梦婉敛身收势,落落跪地行礼,声线清润温婉:“ 小伎献舞已毕,愿陛下、皇后圣体安康,岁岁长乐,家国永安。”
中宗龙颜大悦,连连称赞,当场赐下锦缎珠玉,温言嘉奖。满殿掌声附和,丝竹再起,宴席重归喧闹,方才的雅舞余韵渐渐消散。
李梦婉依礼起身,垂首静立,举止得体,肃立候退。
整场宫宴顺遂落幕,直至日暮时分,方才散去。诸王大臣依次跪拜辞驾,有序离宫。四兄弟并肩起身,李成器临行前再度隐晦瞥了一眼李业,眼神暗含告诫,李业心头微凛,收敛心神,垂首随行,不敢再多做停留回望。
待百官宗室尽数退去,两仪殿宾客散尽,喧闹褪去,只余满殿烛火摇曳,光影绰绰。宫人内侍有序收拾殿中器物,脚步轻缓,不敢惊扰殿中尊长。
韦后端坐原位,并未起身离去,指尖轻捻玉盏,神色平淡,语气不急不缓,淡淡吩咐身侧贴身内侍:“去,将方才献舞的那名舞伎,宣至偏殿来见本宫。”
内侍躬身领旨,不敢耽搁,即刻快步退下传召。
彼时李梦婉正随伶人队伍缓步出宫,行至宫廊之下,便被赶来的内侍拦下,传了皇后口谕。她心头微顿,难免几分诧异,却不敢有半分迟疑,即刻整理衣饰,敛整神色,随内侍转身,往皇后休憩的偏殿而去。
一路宫廊幽深,秋风吹拂落叶簌簌作响,廊下宫灯次第明亮,映照著绵长幽深的宫道。她心底沉静淡然,面上依旧恭谨守礼,不慌不怯,稳步前行。她知晓韦后权欲极重,此番单独召见绝非偶然,却猜不透对方用意,只能暗自凝神戒备,分寸自持。
不多时,便抵达偏殿之内。
殿内静谧清雅,熏香袅袅,暖光柔和,褪去了大殿的庄严肃杀,多了几分闲适静谧。韦后已然褪去隆重朝服,换了一身雅致常服,斜倚软榻,姿态雍容慵懒,神色淡然,不见半分朝堂凌厉气场,却自带一身君临后宫的威压。
李梦婉入殿,即刻屈膝跪地,行大礼参拜,语态恭谨温婉:“小伎恭谒皇后殿下,殿下圣躬万福。”
“起身吧。”韦后声音平缓柔和,听不出半分喜怒,随口淡淡抬手示意。起初她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只当是寻常舞伎,并未放在心上。可目光落于李梦婉眉眼间,便迟迟难以挪开,越细细端详,越觉眉眼似曾相识。凝神细观,慢慢在记忆深处比对溯源。
李梦婉依礼缓缓起身,垂首恭立,身姿端正,气息沉静,始终安分守礼,不卑不亢。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唯有熏香缓缓萦绕,烛火轻轻摇曳。
良久,韦后才缓缓开口,语声清淡,:“抬起头来,让本宫好好看看你。”
李梦婉心头微敛,依言缓缓抬眸。
绝艳眉眼尽数落入灯火之中,眉目嫣然、娉婷冶艳,既有成年女子的婀娜风华、万般媚态,又敛着几分收放有度的温婉端庄,过目难忘。
韦后凝望着她的眉眼,眼底的深思愈来愈浓,脑海中模糊的旧影渐渐清晰。这般眉眼轮廓,太过熟悉。只是昔日青涩稚态褪去,全然蜕变成一副艳绝倾城的妩媚骨相,新旧模样重叠对照,跨越岁月翩然至前。
她微微蹙眉,低声自语,语气带着几分恍然:“这眉眼……当真是眼熟得很。”
她细细回想零碎旧事,逐一比对眼前人影,尘封的记忆层层翻涌而出。两年前幽暗牢狱,那个身形单薄、眉目干净纯粹、性子倔强的小道童——泠汐。
未曾想,不过两载,那个瘦小单薄、稚气未脱的小道童泠汐,竟已然褪去青涩稚气,长成这般妩媚娉婷、艳绝京华的倾城佳人。
韦后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讶异,随即化作意味深长的浅笑,语气缓缓,带着洞悉过往的了然:“果真是你。”
“泠汐。”
一字旧名,轻轻落定在寂静殿中,不重不轻,却骤然叩击在李梦婉心底。
韦后望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怔忡,知晓自己已然认对了人,唇角勾起一抹深浅莫测的笑意,暗含算计:“数年不见,昔日素净青涩的小道童,如今竟出落得这般妩媚风华、姿容倾城,更是能舞善艺,惊艳满殿。倒是吾,险些认不出你了。”
一语道破旧身,殿中熏香袅袅,静得落针可闻。
李梦婉指尖骤然攥紧,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那尘封牢狱、推背图的晦暗旧事,早已被她深埋心底,两载隐忍蛰伏,她褪去年少稚气,以舞伎身份苟存于世,只求安稳避祸,从未想过会在九重宫禁,被皇后一口唤破旧名。
她依旧垂首敛眸,语态恭谨谦卑,:“殿下谬赞。小伎蒲柳之姿,不足以当风华二字。昔日懵懂顽劣,承蒙殿下宽宥,方能苟活至今。”
寥寥数语,避实就虚,既不否认旧身,变未提及图谶旧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韦后斜倚软榻,眸光沉沉锁在她身上,唇角笑意更添几分莫测。
“苟活?”韦后轻声重复二字,语调平缓,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威压,“两载光阴,转瞬即逝。昔年你身陷囹圄、身如浮萍,如今艳压群伎、惊艳宫宴,这般蜕变,何止是苟活。”
她微微前倾身子,语气添了几分探究与试探,字字皆含机锋:“泠汐,你心里,可是怨吾的?”
这话直戳过往恩怨,凶险至极。若是答怨,便是心怀悖逆;若是答不怨,便是虚伪做作、刻意逢迎。
李梦婉心神一凛,即刻躬身垂礼,声线平稳无波,字字恳切:“殿下乃天下国母,天命所归。昔日小伎年幼无知、愚钝浅薄,方罹祸端,皆是自身命数,岂敢心怀怨怼。能得苟全性命,已是殿下宽仁恩赐。”
她绝不攀扯过往纠葛,不提及天命谶纬半分,只以年少无知、命数使然搪塞,将所有恩怨尽数掩去,谦卑守礼。
韦后凝着她艳绝的模样,眼底掠过一抹精光。她心中自是通透,当年正是凭借泠汐的《推背图》谶纬之说,借天命造势,与武三思布局朝堂,方才稳稳拿捏朝局、制衡文武。说起来,这女子于她而言,的确是有功之人。
“你倒是通透识时务,不复当年执拗刚烈、不识大势。未曾想短短两载,便褪去稚气,沉稳了许多。”韦后缓缓颔首,眼底的审视敛于慵懒笑意之下,语气褪去了方才的试探锋芒,转而多了几分隐晦的招揽意味,“昔日纠葛,吾可尽数搁置、既往不咎。你身怀聪慧韧性,又有旁人不及的通透心性,绝非寻常庸脂俗粉。如今身在宫闱,与其屈身做个供人取乐的舞伎,困于微末、任人摆布,不如随吾做事。”
这番话绝非单纯恩赏,而是韦后试探与招揽。今日观彭城郡王对她情根深种,若能收为己用,便能监视甚至掌控相王宗枝。她刻意抛出机会,试探其心志与野心,想看这脱胎换骨的小女子,究竟是甘于蛰伏自保,还是愿攀附权柄、为己所用。
李梦婉心口骤然一沉。她故作惶恐局促,连忙屈膝垂首,姿态愈发恭谨谦卑,语气带着几分怯意与自谦,:“殿下厚爱,小伎万万不敢承受。小伎出身寒微,无才无谋,不过是一介供人取乐的舞伎,资质浅薄、难堪大用,唯恐愚钝笨拙,辜负殿下期许,不敢妄随殿下左右,担此重任。”
韦后抬眸静静打量着她,望着这副艳绝倾城的妩媚姿容,唇角勾起一抹深浅难测的弧度。一番试探,她已然摸清几分,此女知进退、懂取舍,是最适合的棋子。
当年她逼迫泠汐假造谶纬造势掌权,两载以来见她从未外泄。她的软肋也尽握己手,又生性重信守诺、心性可靠,这般可控可用之人,远比寻常宫人亲信更为妥当,正是监视、制衡相王宗枝的绝佳人选。
韦后见她推拒,眼底笑意不减,语气从容笃定,:“你不必自轻自贱,资质高低,吾心中自有分寸。你如今身在乐籍,出身卑贱,终身受制宫掖,永无出头之日。可若你愿真心归附,翌日吾便为你脱贱籍,还你身阶,以示诚意。”
闻言,李梦婉当即俯身深深叩拜,姿态恭谨至极,神色动容,语态真挚谦卑:“臣女多谢殿下隆恩!脱籍重生之恩,千载难逢,殿下垂怜救赎,臣女铭感五内,绝不敢负殿下厚爱。”她面上满是感恩敬畏,心底却依旧凝神戒备,不敢有半分松懈,始终守着分寸,安分恭立候命。
“你且回去静候,那便待吾密谕,按计行事。”
一句落定,便是尘埃落定的棋局。此番许诺脱籍、暗中布局,早已被她层层算尽,只待李梦婉俯首入局,便可撬动宗室势力,为自己稳固权柄再添一枚稳妥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