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人万尼·科央欣,已押送至地下一层的特殊收容室。”
皇都内务部区支部的办公室内,厚重的红木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走廊上匆忙的脚步声。
宽大的办公桌后,支队长克劳德揉了揉眉心。这位平时总是衣着考究、连胸前怀表链都擦得锃亮的精瘦老绅士,此刻正面对着桌面上堆积如山的羊皮纸卷宗,发出疲惫的叹息。
克劳德修长的手指点了点那一摞高高的信件。
“知道这些是什么吗?”
奥古斯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绀色燕尾服,双手优雅地背在身后,脊背挺得笔直
“不知道。”
“抗议书、起诉状、要求内务部给个解释的加急信。”
克劳德将一封盖着火漆印的信件扔到他面前,奥古斯依然脸皮厚,静静地看着领导。
不就是被投诉信砸脸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这一生吃过的苦多了去了。
“所以,这就是你回来的路上,收到1145次故意伤害罪的控诉的原因?你干了什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克劳德不仅是他的长官,更是他的师父,在内务部专门收养孤儿培养的系统里,这位老绅士甚至算得上是奥古斯半个养父。
在克劳德的印象里,内务部虽然能让人爬上支队长的高位,但奥古斯能以平民孤儿的身份走到今天,全凭他远超常人的冷静与沉稳。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个向来做事滴水不漏的养子,这次竟然会做出如此粗暴且毫不掩饰的乱来之举。
奥古斯看着眼前这位精瘦的老绅士。
“我们本就是暴力机构,如果在路上遇到了影响押送的人,那不就是妨碍执法吗?而且我只是把他们的筋戳断了,让他们今后都失去战斗能力,再也无法伤人,我这是自我防卫,而且我当时可是在执法的。”
而且那些‘山贼’真是懂法啊。
一般来说打劫被反杀不是自认倒霉吗?
竟然还敢来告状?
克劳德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大吼起来。
“暴力机构不是让你随便实施暴力的。”
奥古斯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把玩着手杖圆润的把手。
“这还怪我吗?当一群莫名其妙的‘山贼’围着你,让你交出犯人,甚至不知道交了会不会被灭口,您敢交吗?”
“那你就不能……手段稍微柔和一点吗?”
克劳德的语气软了下来,重新坐回皮椅里,端起已经放凉的红茶。
“我换了五次伪装,换了整整七趟不同的马车。”
奥古斯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皇都天际线。
“但是,依然有人能追踪到我的路线。即使离开了东部,每一个途径的城市、每一个落脚的驿站,都有大量的眼线在盯着我。”
言下之意就是,这件事情的渗透比想要的要大,说不定已经影响到了全国,说不定上面已经全都是筛子。
克劳德用手指抓挠着自己的头皮。
“奥古斯,你这小子……我平时指望你多少事情呢?体面。拜托了,是体面!”
克劳德指着桌上的抗议书,痛心疾首。
“我到底跟你强调过多少次,在那些贵族和政客面前,你就不能给我维持一点点内务部该有的体面吗?我是贵族,你是我半个养子,你把你自己当做贵族也无所谓!”
奥古斯笑了笑,何止是贵族啊,曾经还是皇子。
“支队长大人。”
奥古斯摇了摇头。
“您知道的,我就是个土老帽平民。我不懂皇都里那些花里胡哨的虚伪礼仪,能考上内务部坐到这个位置,完全是运气好。”
他微微欠身看着克劳德。
“您让我像一位既美丽、又智慧、勇敢、善良,还能时刻顾虑体面和人际关系的贵族那样,保持绝对的冷静,然后毫发无伤地把人帅气地押送回来——我哪里会啊。”
就在这时,敲门声打断了克劳德即将脱口而出的训斥。
“什么事?”
克劳德皱起眉头。
副队长走了进来。脸上的表情紧绷着。
“加急信件,长官。”
副队长将一个沉甸甸的信封递到桌上。
“又是什么事?”
“针对万尼·科央欣的请愿书送到了。签名的贵族有114位。”
“有病吧。”
克劳德烦躁地摆了摆手,仿佛想驱赶一只恼人的苍蝇。
“不仅如此。副队长深吸了一口气。
“法务厅长和农业厅长那边,也直接派人传了话……”
“农业厅长!?”
克劳德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拔高了音量。
“踏马的钻石走私案,关他地里种麦子的农业厅什么事?!”
副队长的表情看起来简直是又想哭又想笑。
“他们说,如果内务部拿不出决定性的实物证据,就必须放人。立刻。”
“我之前就向上面汇报过了!就算那批被调包的钻石已经被转移,没有物证,但我们手里掌握着人证的口供!”
克劳德猛地拍向桌子。
“长官……这就是请愿书的核心内容。”
副队长咬紧牙关。
克劳德愣住了。
“那天在街上被万尼殴打的两个农民,就在刚刚,由东海地方法庭提交了一份新的证词。”
副队长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
“他们宣称,自己并没有受到单方面的伤害。这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意见分歧’。而且,是他们两人先动手打了万尼·科央欣……他们表示愿意认罪认罚,并强烈希望内务部能宽大处理,释放无辜的万尼。”
克劳德仿佛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什么火气都瞬间熄灭了。他用双手死死撑住办公桌的边缘。
“这话的意思,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在那起当街暴行的案子上,我们已经没有理由继续扣留万尼了。”
“放屁!那贪污和走私的罪名呢?!”
“东海市的市长也是那份请愿书的发起人之一。”
副队长低下头,避开了长官吃人的视线。
“他同时寄来了一封官方信函,声称东海的钻石工厂一切正常,账目清晰。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办公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还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