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东边的大人物，加上那些宗族里繁琐的传统手续，这场葬礼，不折腾上几个月是绝对收不了场的。这还是最理想的状态。如果……东边的人认定毯斯褛死于意外甚至暗杀呢？那就彻底乱套了。在他们眼里，狭义的外地人是城外的旅者。广义上，除了他们东边原住民，所有人都是必须被防备的异类。你们趁现在离开，他们顾不上你们。一旦留下，就脱不了身了。”
安妮转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莉薇尔。
那位红发魔女正微微垂下眼眸，显然是在认真思考着什么。
“我只是觉得，槐止草实在太危险了。”
安妮打破了沉默。
“那玩意儿不仅有毒，还有不可告人的功效。最初，这只是沙漠深处的牧民为了解乏，晒干后拿来抽的草药。但沾了它的人，没一个能活得长久。更致命的问……如果不通过口鼻燃烧吸入，而是直接将其捣碎溶解在水中，它就会只具有毒性。”
安妮直视着烟雾后的普朗。
“剩下的，就只有纯粹致命的毒性。”
听到这番话，普朗摇了摇头，他又不是不知道，毕竟他也算半个本地人。
下一秒。他猛地将手里那根还剩下大半的雪茄，重重地掷进了水晶烟灰缸里。火星四溅。
他从宽大的办公椅上霍然起身，大步走到落地窗前。
面对着窗外那片刺眼的阳光与错落的城市，普朗猛地张开双臂。
“哈！”
他突然大笑出声。
“魔女小姐。我完全理解了您的担忧。但……您不是一位魔女吗？难不成，您其实是这个国家微服私访的主人？”
普朗转过身，背光站立。
“您真是一位令人费解的魔女。明明高塔里的教会视你们为死敌，您却能心平气和地坐在我的办公室里喝牛奶。明明您根本不是这个国家的掌权者，您却能比那些王公贵族，还要真切地担心这座城里那些普通人的死活！”
“因为那东西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安妮没有任何退缩。
“被搅乱的不只是这座城市。它甚至会波及到周边的整个地带。单论毒性，就绝不简单。”
从普朗这番充满戏剧性的一举一动中，安妮看明白了。
这个男人确实是清白的。他掌握着教会内部不少见不得光的内幕，却在西区担任着一个微妙的闲职。
槐止草的暗流，绝不是他的手笔。
普朗放下双臂，重新将目光投向远方那些破败密集的居民矮房。
“当然。如果您依然固执地不想走，依然想要蹚这趟浑水……”
普朗叹了口气。
“我也不是不能行个方便。大不了，我给两位签发两张临时委任书。让你们以西区‘警察’的合法身份进去。”
他转过身，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
“反正西边的人，谁也不愿意去那种鬼地方触霉头。绝不会有任何人对你们空降有半点意见。东边的人虽然排外难缠，但在行政级别上，他们毕竟不能大过西区。你们拿着我的委任书进去，名正言顺。不过，前提只有一个——惹出的麻烦事，你们得自己处理。”
安妮端起面前已经微凉的牛奶杯。
她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将温润的玻璃杯沿贴在唇边。白皙的双手捧着杯子，一边慢吞吞地小口喝着牛奶，一边陷入了深思。
普朗已经把话说得很透了。
东边的水比想象中还要深，还要难缠。此时此刻，真的还有必要继续待在这座危险的城市里吗？
“去。为什么不去？”
坐在旁边的莉薇尔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她放下交叠的双腿，浅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
“昨晚那场偷袭的账，我们可还没跟他们算清楚呢。那个逃跑的黑衣女人，后背上实打实地挨了我一记魔法。只要进去了，把人揪出来，一验便知。”
看着眼前这位魔女，普朗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走回办公桌前。
“好吧。既然你们执意要跳火坑……”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盖着火漆印章的空白羊皮纸。
“那就随你们便吧，出事了别说是我。”
☾☾☾☾☾
“塞里娅！我绝对饶不了你！”
“砰——！”
一整套昂水晶高脚杯被狠狠砸在墙上。四分五裂。
猩红的酒液顺着壁纸蜿蜒流下，触目惊心，宛如干涸的血迹。
平日里，测既在外人面前永远是那副温文尔雅、无可挑剔的第一王子做派。
但在那扇紧闭的厚重橡木门后，他此毫无风度地发泄着胸中那股足以燎原的怒火。
测既是傻子吗？
他才不是！
他比谁都清楚那场突如其来的“陨石”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的未婚妻，遭遇了“意外”。
“该死！该死！该死！”
测既红着眼睛，一脚重重地踹在沉重的实木书桌上。
他还不解气，双手猛地掀翻了旁边的茶几。
精美的瓷器摔了一地，滚烫的茶水混合着碎渣，在地毯上狼藉一片。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走到散乱的书桌前。他一把抓起羽毛笔，在羊皮纸上死死刻下“塞里娅”三个字。
笔尖因为用力过猛而折断，漆黑的墨水瞬间在纸面上晕染出一个丑陋的黑洞。
下一秒，测既双手死死攥住那张纸，将其狠狠撕成粉碎，一把扬在半空中。
竟然敢毁掉我的东西！
塞里娅！我饶不了你！即使你名义上是我的亲妹妹，我也绝对要让你付出代价！
测既猛地转身，一把拽开房间的大门。
站在门外的两名女仆被这巨大的动静吓得浑身发抖，战战兢兢地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测既扯了扯散乱的领口，强行压下那副气急败坏的小人嘴脸，换上了一副阴沉而傲慢的面具。他冷冷地扫了女仆一眼。
“进去，把房间打扫干净。”
说完，他看都不看她们一眼，迈开沉重的步子快速离去
“塞里娅呢！”
测既一路气势汹汹地杀到了塞里娅的寝殿门前。
房门紧闭。
“开门！塞里娅！”
测既毫无顾忌地挥起拳头，粗暴地砸在厚重的木门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