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利菲尔再次轻轻拍了拍手,那些人便低着头,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厅。
“请坐吧。请坐。”
奥利菲尔微微抬手。
“各位远道而来,我可不能让人在背后嚼舌根,说我们没有礼貌,只会嚼舌根啊。”
安妮觉得,这个倒也算是事实了,没啥好说的。
莉薇尔毫不客气地走上前,径直在中间的椅子上落座。不知何时跟上来的莉莉挨着她,在左侧的椅子上坐下,安妮则坐在了最右侧。
待三人坐定,奥利菲尔才优雅地在对面的椅子上落座。
她轻轻交叠起双腿,裙摆微掀。
奥利菲尔是很纤细很瘦弱。
第一眼看过去,甚至让人难以相信她就是掌控这片混乱东区的首领。
她有着细长得仿佛天鹅般的脖颈,窄小的肩膀单薄得好像稍微用力一掰就会折断。
脸更是小得可怜,似乎用一只手掌就能完全盖住。
但看到她,心底生出的绝不是怜悯。
笔直的脊梁和仪态,却又让人觉得像是苍天大树。
复杂的融合体,可以这么说吧。
她的眼睛生得很大,但眼眶里的瞳孔却显得涣散且无法聚焦。
就连她的头发,都透着一股令人不适的诡异。
一般来说蓝色的长发……
普通人看到天蓝色的头发,往往会联想到青春、夏日的晴空,或者是令人心旷神怡的清澈湖水。
但奥利菲尔头发的蓝却截然不同。
在安妮的眼里,那抹黯淡的蓝色,就像是一块放在阴暗角落里、正在逐渐融化的冰。
“首先,大人您事务繁忙,却还拨冗盛情款待。我由衷地表示感谢。”
莉薇尔端坐在高背椅上,声音清晰而平静。
“老师,您说这话就见怪了。”
奥利菲尔微微低着头,细长的手指提着陶土茶壶,暗褐色的茶水顺着壶嘴倾泻而下。
“这有什么呢?毕竟你是这里的主人,我这是在表达应有的礼貌。”
奥利菲尔将冒着热气的茶杯推到两人面前。
“我们这穷乡僻壤,没有什么名贵的红茶绿茶,请见谅。不过,这是用当地特有的沙漠草药熬制的土茶,有安神、舒缓压力和排毒的功效。”
安妮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一股浓烈的杂草伴着泥土的腥涩味瞬间冲入鼻腔。
安妮不动声色地咽了下去。说实话,对于这种闻起来像是在泡枯草根的水,她对所谓的“对身体有益”持绝对的半信半疑态度。
莉薇尔也端起杯子尝了一口。
“无所谓。反正我对喝的东西没什么讲究。”
安妮在旁边微微挑了挑眉。
你敢说你对喝的没什么讲究?这话你自己信吗?
安妮的余光扫过莉薇尔毫无波澜的脸,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她在咖啡店里,为了几克不同产地的咖啡豆来回折腾、斥巨资购买各种复杂萃取机器的画面。
算了,不管她……
安妮移开视线,继续打量着这间空旷的屋子。
这里倒也说不上破旧。从厚重的石砖和砌墙的工艺来看,用料相当扎实。只是纯粹的建筑风格与西区截然不同,透着与世隔绝的沉闷感。
奥利菲尔没有再理会茶水,她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莉薇尔。
“老师……您身为魔女,竟然也会甘愿为高塔里那群教会做事吗?”
“谈不上做事。只是各取所需罢了。如果哪天我不想干了,随时都可以走。没什么大不了的。”
“随时……都可以走呀……”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奥利菲尔眼底那原本就微弱的光,似乎又黯淡了几分。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单薄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老师……渴死的人,就该安安静静地躺在沙漠里。淹死的人,就该以冰冷的河水为被。冷死的人,就该被漫天的暴风雪掩埋。事实难道不是这样的吗?”
她的声音逐渐拔高.
“既然是在此诞生诞生的人,那最后死在同样的地方,不就是理所当然的归宿吗?您不这么认为吗?”
奥利菲尔猛地向前倾身,双手死死抓着椅子的扶手。
“若非如此!那我为何要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苟延残喘?这边的人们,又该何去何从呢?!”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莉薇尔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陷入癫狂的女人。
“我便是你口中被世人排斥的魔女。不也是人吗?世间的生灵,又有什么高低贵贱的区别呢?”
奥利菲尔的呼吸滞了一下。最终,她生硬地别开了话题。
“您今天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莉薇尔问。
“我听说,你们东边的人一口咬定,毯斯褛的死并非意外?”
“父亲他……”
奥利菲尔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只不过是到了该走的时候而已。他的身体没有任何外伤,是在睡梦中平静死去的。但是,当地的宗族长老们无法接受这种平淡的结局……他们非要说是外来人暗下了毒手。”
“正因如此,我们才来这里。为了调查这其中的冤屈。”
奥利菲尔咧开嘴,
“有趣。真是有趣。”
“——甚至称得上幽默!老师,您的意思是,行走在阳世的蝼蚁,他们的血泪不值一文。而一具骸骨的缄默,却值得你们你们调查吗!”
安妮看着她。
“既然还没有得到最终的调查结果,那就应该继续查下去。像你们这样,一味认定自己是对的,不分青红皂白地对外人滥用私刑,难道这就叫伸张冤屈吗?”
“我可没指使别人去伸张什么冤屈。”
“活着的人可以站在阳光下作证。但死者却不能开口。谁知道这背后究竟藏着什么。”
“啊哈!那就此尘封在土地也无所谓吧!”
奥利菲尔突然拍着手尖笑起来。
她的笑声在空旷的神殿大厅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