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看着她。
“听到父亲死而复生的消息。一般人绝不会脱口而出‘不可能’。正常的反应，应该是又惊又喜，急切地追问是不是真的。而你，却在第一时间笃定他绝对已经死了。你为什么会如此确信，你的父亲绝不可能复活？”
“所以呢？就凭这一个反应，你就想诬陷我是杀人犯？”
奥利菲尔冷笑，眼白里的红血丝愈发狰狞。
“别开玩笑了。你没有证据，也没有证人。你什么都证明不了。”
“证明起来确实很难。”
安妮坦率地承认了。
结果……
“你根本不会理解的！你什么都不懂！”
奥利菲尔突然像疯了一样扑上来，双手死死抓住安妮的肩膀，剧烈地摇晃着。但她那单薄的身躯，就像是一只试图撼动大树的蝴蝶，显得如此徒劳。
“你……你根本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后，都看到了什么！你不知道我活在从小到大怎样一片地狱般的景色里！你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真正去了解！”
莉薇尔的眼神一冷，手腕微翻，指尖瞬间扣住了暗藏的魔力，警惕地观察着四周，随时准备应对暗处的突袭。
安妮没有反抗。她任由奥利菲尔抓着自己，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静静地凝视着那双像月晕一样浑浊、涣散的瞳孔。
过了许久。
“不。”
安妮轻声开口。
“我不知道你过着怎样的生活，也不知道你每晚在梦里看到了什么。”
奥利菲尔的手臂失去了力气，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好吧。”
她低着头，声音沙哑得听不清。
“我可以慢慢和你们谈谈。不过……”
她抬起头，充血的目光越过安妮，落在了后方。
“我只能让那个莉薇尔家的少女，和我单独谈。”
安妮回过头，和莉薇尔无声地对视了一眼。
片刻后，两人轻轻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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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缓缓降临。
当安妮和莉薇尔走出奥利菲尔那座仿佛与世隔绝的居所时，周遭空气中如芒在背的恶意，似乎随着光线的暗淡而消散了许多。
“亏你真答应啊。”
安妮淡淡地说着。
她脚下的步子迈得很快，手中那根乌黑的拐杖在青石板上敲击着。
她只想快点逃离这片夜幕。
虽然凭借她们的实力，这地方倒也称不上有什么真正的危险。
但危险是一回事，恶心，又是另一回事。
夜色深沉，东区的街道两旁却呈现出一种与白天截然不同的烟火气。
昏黄而温暖的灯光从家家户户敞开的木门里倾泻出来，洒在石板路上。
路过别人的家门口，能看到一家老小其乐融融地围坐在大圆桌旁。
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香喷喷的饭菜。
老人们满脸慈祥地笑着，男人们端着粗瓷酒碗大声碰杯，女人们一边给孩子夹菜一边熟络地聊着家常。
孩子们满嘴流油，在明亮的灯光下嬉闹。
何等温暖和睦的家族画卷。
前提是……如果你是他们这群利益共同体中的一份子呢？
“不答应又能怎么样？”
安妮目不斜视地加快了脚步。
“而且，我最初的目的又不是为了审判她。我可不是这个国家执法人员，我只是觉得你很奇怪，一路上都在意那批槐止草。现在的我，只想快点把这堆烂摊子解决了走人。”
安妮的面部肌肉微微抽搐，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刚刚闻到了一坨在烈日下连续发酵了好几天的答辩，令人作呕。
“我讨厌这种宗族氛围了。如果我是其中的一份子，这里的空气会让我感到窒息，如果我不是其中的一份子，走在这里，我会感到全身都在起鸡皮疙瘩。”
安妮的拐杖重重地杵在地上。
“但如果自己真的是这种宗族的一份子呢？难道就会像他们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幸福吗？你看奥利菲尔那副快被逼疯了的样子就知道。如果法律，是用来维持人类社会最低底线的道德，那么宗族规矩又算是个什么东西？”
安妮越走越快。
“女人就得生很多很多的孩子，男人就得拼死拼活地撑起这个家。所谓的‘家族团结’也只是相对的。哪家生下的男孩少了，就会被整个宗族戳着脊梁骨瞧不起。这导致各家各户玩了命地去生，不生也不行！在这种落后的破地方，一切都是靠纯粹的武力。谁占了你的地，谁欺负了你，谁占了你的便宜，最终还不是靠各家的男丁拿着家伙去街上搏斗？你不敢打，那就是你软弱，就是你家没有男人！”
街边卖熟食的摊贩正在热情地和路过的行人打着招呼，似乎这半条街上的人全都沾亲带故，语气亲昵得发腻。
那些敞开大门吃饭的大家族，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这种其乐融融，难以评价。
“说到底，还不是靠着一堆乱七八糟的节日，美其名曰‘文化’。”
安妮冷笑着。
“死个人，埋个骨头，都得来回折腾个三四年！这真的是为了死人好吗？难道不是为了活人自己？为了他们自己心里那点可怜的安慰？总觉得找个好风水把骨头藏进去，死人就能显灵了，就能保佑活人一辈子高枕无忧了！”
莉薇尔走在安妮身侧，她哪边都没有看，没有看那些温馨的灯光，也没有看那些热情的人群。
她只是静静地仰起头，看着深邃的夜空。
可是，就连天也是不公平的。
有的地域被浓重的阴云密布，有的地方却能看到万里无云的星光。
“就像奥利菲尔说的……”
莉薇尔依然仰着头。
“‘若是把一个大活人，直接埋在深不见底的土坑里！无论他在冥土的幽闭中如何向神明祈求赦免，灌入他喉咙的，唯有永不救赎的尘土’死人不会说话，活人却变着法地折腾死人，满心贪婪地希望死人能给自己带来好运。明明已经葬入土坑，再也无法发声了。”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走出了东区的核心地带。
两旁的店铺逐渐减少，空气中只能闻到家家户户飘散出来的、香喷喷的炊烟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