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第四节课的下课铃响了。
林念薇合上课本，看了一眼教室里的学生。有人伸懒腰，有人趴下去补觉，有人开始往门口挪。
“中午吃饭注意安全，别跑太快。”
“知道了林老师——”几个声音稀稀拉拉地应着。
她走出教室，回到办公室。办公桌上放着一个保温袋，是早上林淑芬塞给她的——“中午不回来吃饭就带这个，别老吃食堂。”
打开一看，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还有一碗番茄蛋花汤。
她笑了笑，把饭菜摆好，拿起筷子。
吃到一半，陈媛推门进来了。
“薇薇，你怎么在这吃？不去食堂？”
“带饭了。”林念薇指了指保温袋，“你吃了吗？”
“吃完了，食堂今天糖醋排骨不错。”陈媛拉过椅子坐下，看了一眼林念薇的饭盒，“阿姨做的？看起来比食堂好吃多了。”
“我妈怕我饿着。”
“阿姨真好。”陈媛托着下巴，“对了，下午第一节是你们班的课？”
“嗯，数学。”
“那你赶紧吃，吃完还能眯一会儿。”
林念薇点点头，继续吃饭。陈媛在旁边翻教案，嘴里小声念叨着英语语法的例句，念到一半突然停下来。
“薇薇，你中午是不是约了学生补课？”
“嗯，一个女生，叫沈千歌。”
“你昨天说的那个？”
“对。昨天小练习做得很不理想，我看了看她的基础，初中的知识点就有不少漏洞。”
陈媛“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林念薇吃完饭，把饭盒收好，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二点二十。
还有十分钟。
她拿出沈千歌的练习纸，又看了一遍。三道题只对了一道，错的那些不是不会做，是基础概念没搞清楚——交集和并集弄混了，元素和集合的关系也写得乱七八糟。
（得从最基础的东西讲起。）
（不能急。）
她把草稿纸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韦恩图。
十二点二十八分。
有人敲门。
“进来。”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沈千歌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头发还是扎着低马尾，手里什么也没拿。
“林老师。”
“进来坐。”林念薇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沈千歌走进来，坐下。动作很轻，像怕弄出声音似的。
“吃过了吗？”林念薇问。
“嗯。”
“吃的什么？”
沈千歌顿了一下。“……面包。”
（中午就吃面包？）
林念薇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那下次来的时候带个水杯，办公室有热水。中午吃面包不喝水会噎着。”
沈千歌看了她一眼。
“……嗯。”
“好，那我们开始。”林念薇把草稿纸推到两人中间，“昨天的小练习我看了，三道题只对了一道。你自己觉得问题出在哪里？”
沈千歌沉默了几秒。
“听不懂。”
“哪里听不懂？”
“都听不懂。”
（和昨天一样的回答。）
林念薇没有皱眉，也没有叹气。她把草稿纸翻到空白的一页，拿起笔。
“那我们从最基础的开始。你告诉我，什么是集合？”
沈千歌看着纸上的空白，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就是把一些东西放在一起。”
“对。”林念薇点头，“比如你们班就是一个集合，你们四十个同学就是里面的元素。那元素和集合之间的关系，用符号怎么表示？”
沈千歌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一个“∈”。
“这个读什么？”
“……属于。”
“嗯。那如果我说，一只狗属于你们班，对吗？”
沈千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对。”
“为什么？”
“因为狗不是学生。”
“对。所以一个元素属不属于一个集合，要看它满不满足集合的条件。”林念薇在纸上画了一个圈，“这就是集合的数学定义——确定的条件，互异性，无序性。这三个性质你背一下，不难。”
沈千歌看着纸上的圈，点了点头。
“那我们再说交集和并集。”林念薇画了两个相交的圆，“A和B的交集，就是既属于A又属于B的部分。你看这个重叠的地方。”
她用手指点了点两个圆相交的那一块。
“A和B的并集，就是属于A或者属于B的所有东西。这两个圆合起来，就是一个并集。”
沈千歌盯着那两个圆，看了好一会儿。
“……交集是‘且’，并集是‘或’？”
林念薇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对。就是这个意思。”
（她自己总结出来的，说明是真的听懂了。）
“你用‘且’和‘或’来记，比死记硬背快多了。这个想法很好。”
沈千歌低下头，耳尖有点红。
林念薇又出了几道题让她做。这一次，她写得比昨天快了很多。虽然中间还是会卡住，但林念薇一点拨，她就能接下去。
（脑子不慢，就是基础太差，前面的东西没学好，后面就听不懂了。）
（得把初中的知识点给她补上来。）
讲了半个小时，沈千歌把笔放下了。
“累了吗？”林念薇问。
“……还好。”
“那休息一下。”林念薇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边，接了一杯温水，放在沈千歌面前。
“喝点水。”
沈千歌看着那杯水。
“……谢谢林老师。”
“不客气。”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林念薇的办公桌上，把那一摞作业本晒得暖洋洋的。窗外有人在操场上打篮球，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地传上来。
沈千歌捧着那杯水，没喝。
她在看林念薇。
林念薇正在翻教案，在纸上写写画画。侧脸被阳光照着，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写着写着皱了一下眉，把一行字划掉，又写了一遍。
（……）
沈千歌把目光移开，低头喝水。
温水，有点烫。
她把杯子捧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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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一节是数学课。
林念薇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沈千歌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拿着笔。
（嗯，至少拿了笔。）
她翻开课本。
“上节课我们讲了集合的运算，今天讲一下习题。”
她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
“这道题谁来试试？”
李晓彤举手。
“你来。”
李晓彤站起来，磕磕绊绊地说了一遍过程。中间说错了一步，林念薇没有打断她，等她说完才纠正。
“思路是对的，但第二步写错了。A和B的交集不是这个，你再看看。”
李晓彤低头看了一会儿。
“啊——少了那个2！”
“对。下次注意。”
李晓彤坐下来，旁边的赵思琪小声说了句“你差点就对了”，李晓彤撇了撇嘴。
林念薇又写了两道题。
这次她没叫举手的人，而是点了后排的一个男生。
“王子豪。”
王子豪愣了一下，站起来。
“……不会。”
“哪里不会？”
“哪里都不会。”
教室里有人小声笑。
林念薇没有笑，也没有板起脸。
“那我们先看第一步。这道题让你求A和B的并集，你知道并集是什么吗？”
“……就是合在一起。”
“对。那你把A和B的元素写出来，合在一起，看看多了什么少了什么。”
王子豪拿着笔，在本子上写了半天。
“……写完了。”
“好，坐下吧。下次主动举手，别等我点你。”
王子豪挠了挠头，坐下了。
林念薇把这道题的过程在黑板上写了一遍，一边写一边讲。写完之后转过身，扫了一眼教室。
沈千歌在低头写什么。
不是在发呆，是真的在写。
（……在记笔记？）
林念薇没有多看，继续讲下一道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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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林念薇被年级主任叫去了。
“小林，你们班有几个住校生，你关注一下。”主任递给她一张表，“宿舍分配已经下来了，今天晚上开始住。你去看看，别出什么岔子。”
“好。”
林念薇拿着表回了办公室，把住校生的名单看了一遍。
一共十二个住校生，六个男生六个女生。沈千歌不在上面。
（她不住校。）
（每天回家的话……路上要花多长时间？）
她想着，把表收好了。
下午第三节是体育课。林念薇没什么课，就在办公室改作业。改到沈千歌的本子时，她特意多看了几眼。
昨天的作业，全写完了。字很工整，步骤也比之前清晰了很多。虽然有一道题还是错的，但错的不是概念，是计算——最后一步把数字加错了。
林念薇在错的步骤旁边画了一个小圈，在旁边写了正确的计算过程。
在最后一题后面写了一个“好”。
想了想，又加了一个笑脸。
（她应该……不讨厌这个吧？）
她把本子合上，放到“已改”的那一摞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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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是七点开始。
高一学生不用上晚自习——至少理论上不用。但这所学校有个不成文的规定：高一高二的学生晚上要在教室里自习到九点，老师轮流值班。
今晚不是林念薇值班。
但她还是来了。
七点整，她走进教室，教室里安安静静的，所有人都在低头写作业。
她扫了一圈，走到最后一排。
沈千歌在写英语阅读理解。旁边放着一本数学练习册，还没翻开。
林念薇没有出声，从她身后走过去，在讲台上坐下来。
学生们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然后继续写。
（嘛，我在不在，好像没太大区别。）
（都在认真写。）
（挺好的。）
八点多的时候，她下去转了一圈。
走到沈千歌旁边时，停了半步。低头看了一眼——数学练习册翻开了，第三页，集合的补集。
做了一半。
过程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没空着。
（至少开始做了。）
（比起“不想写”，已经是进步了。）
林念薇继续往前走，走到李晓彤旁边。李晓彤在做化学，草稿纸上画了一堆分子式，看起来像天书。
“林老师，化学好难——”李晓彤抬头，压低声音说。
“化学难问我有什么用，我是教数学的。”
“那你能帮我问问化学老师吗？”
“明天帮你问。”林念薇笑了，“你先做别的。”
李晓彤苦着脸低下头，继续和分子式搏斗。
林念薇又在教室里转了一圈，回到讲台上。
快九点的时候，她站起来。
“好了，收拾东西吧。走之前把垃圾带走。”
教室里开始骚动起来。
有人站起来伸懒腰，有人开始收拾书包，有人趴在桌上不动——等铃声。
九点整，铃响了。
“下课——”
学生们涌出教室。
林念薇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一个个出去。
“林老师拜拜——”
“拜拜，路上小心。”
“老师明天见——”
“明天见。”
沈千歌从她身边走过。
手里拿着那本数学练习册。
“沈千歌。”
沈千歌停下来，看着她。
“今天中午讲的内容，回去再复习一遍。明天上课我要提问的。”
“……”
“听到了吗？”
“……嗯。”
“好，回去吧。路上小心。”
沈千歌走了。
林念薇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转身回了办公室。
收拾好东西，拿起包，关灯，出门。
走出校门的时候，九点十分。
路灯亮着，街上人不多。公交车已经停了，她走了二十分钟回家。
到家的时候，林淑芬还在客厅看电视。
“回来了？吃了吗？”
“吃了。”林念薇换了鞋，坐到沙发上，“妈，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呢。第一天晚自习，怕你不习惯。”
“有什么不习惯的，就是坐着嘛。”
林淑芬看了她一眼，“你们班有没有调皮的学生？”
“没有，都挺乖的。”
“那就好。”林淑芬站起来，“我去给你热杯牛奶。”
“不用了妈，我不喝。”
“不行，你小时候睡觉前都喝的。”
“……那是小时候。”
林淑芬没理她，直接进了厨房。
林念薇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脑子里闪过今天的画面——沈千歌低头喝水、沈千歌在纸上写“∈”、沈千歌站在饮水机旁边说“谢谢林老师”……
（……）
（基础是差了点，但脑子不慢。）
（慢慢补吧。）
（有的是时间。）
林淑芬端着牛奶出来，放在她面前。
“发什么呆呢，喝了去洗澡。”
“知道了知道了。”
林念薇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烫的。
她把杯子捧在手里，等着它凉。
窗外，九月底的夜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