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林念薇到办公室的时候，桌上放着一张通知单。
“高一新生校服领取安排——第三、四节课，以班级为单位，体育馆一楼。”
她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回教室通知。
“同学们，第三节课不上了，去领校服。班长组织一下，男生一排女生一排，到了体育馆按顺序来，别挤。”
“好——”又是李晓彤第一个应。
男生们开始往外走，女生跟在后面。林念薇走在队伍最后面，清点人数。
路过走廊的时候，阳光从窗户打进来，照在地砖上，反光晃得人眯眼。九月上旬的天气还带着暑气，走廊上风是热的，吹过来的时候像有人拿着吹风机对着脸吹。
体育馆在一楼，离教学楼不远，穿过一个小花园就到了。花园里的桂花还没开，只有绿油油的叶子在风里晃。
沈千歌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
前面是赵思琪和李晓彤，两个人挽着胳膊，头凑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沈千歌没有听，也没有插话。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跟着队伍走。
到了体育馆，前面已经有两个班在排队了。高一的校服是统一的——夏装两套，秋装两套，还有一件冬季外套。林念薇让班长去领表，自己站在队伍旁边，看着学生们一个一个进去。
“林老师——”有人叫她。
是隔壁班的班主任老周。“领完校服记得让学生试一下，大了小了还能换。过时不候的。”
“好，谢谢周老师。”
林念薇转身走回队伍。排在前面的是李晓彤。
“李晓彤，待会儿领到校服先试一下，看合不合身。”
“知道了林老师！”
“赵思琪也是，你比晓彤瘦一点，可能小号就够了。别拿大了。”
赵思琪点点头。
林念薇沿着队伍往后走，一个一个地问过去——“你多高？”“之前买衣服穿什么码？”“拿不准就先拿中号，待会儿试了再换。”
走到沈千歌面前。
沈千歌站在队伍里，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看着前面的同学出神。
“沈千歌。”
她回过神。
“你多高？”
“……一米七二。”
“那要拿大号了。”林念薇在本子上记了一下，“你们女生大号可能不够，待会儿要是缺了你跟我说，我去找后勤调。”
“嗯。”
林念薇看了她一眼。
卫衣是深灰色的，领口洗得有点发白。袖口那里有一小块褪色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
她没有多问，继续往后走了。
轮到高一（3）班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班长带人进去领，林念薇站在门口帮忙接。一袋一袋的校服从仓库搬出来，堆在地上，上面贴着号码和尺码。
“林老师，女生的夏装M号不够了。”班长跑过来说。
“差多少？”
“差五套。”
（M号不够了？）
林念薇想了想。“先发L号，让她们试一下，如果太大了再想别的办法。”
班长跑回去发衣服。
林念薇走进体育馆，里面很吵。到处都是撕包装袋的声音，有人把衣服抖开往身上比，有人撕开校服包装试穿。体育老师的哨子声此起彼伏——“别脱衣服！去更衣室！”
她找到班里的女生。赵思琪正在试一套L号的秋装，袖子长了一截，像戏服。
“大了。”赵思琪皱眉。
林念薇看了看。“你穿M号应该正好，但现在M号不够了。你先穿L号，我下午去找后勤换。”
“谢谢林老师。”
旁边有人已经换好了。李晓彤穿的是M号秋装，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
“怎么样怎么样？”她问旁边的同学。
“好看。”
“真的吗？”
“真的，你像日本女高中生。”
李晓彤哈哈大笑。
林念薇在她们中间穿行，帮这个拉一下拉链，帮那个看一下尺码标签。
沈千歌站在靠墙的位置。
她领到了大号的夏装和秋装，正把衣服从袋子里拿出来。白色衬衫，深蓝色裤子，袖口有校徽的刺绣——南城一中，四个字小小的，藏在袖口内侧。
她抖开衬衫，在身上比了一下。
大小差不多。
她开始叠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袋子里。动作很慢，很仔细，不像是在收拾东西，像是在打发时间。
李晓彤跑过来。“千歌千歌，你试了没？”
沈千歌抬头。“……还没。”
“试试嘛！看看好不好看！”
沈千歌犹豫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周围——人多，吵，还有男生在不远处。
“……不试了。”
“哎呀你试试嘛——”
“好了，别闹。”林念薇走过来，对李晓彤说，“帮我把那边的袋子数一下，看有没有少的。”
“哦——”李晓彤跑开了。
林念薇看着沈千歌。
“拿回去试也行，不合适的话这周内都能换。”
“嗯。”
沈千歌把袋子系好，拎在手里。
她看着林念薇转身走开，去帮另一个同学看尺码。
（……）
（回去。）
（回哪里？）
沈千歌低下头，拎着袋子走出体育馆。
中午吃完饭，林念薇在办公室整理校服名单。M号缺了五套，她打电话给后勤，那边说周五才能补货。
她写了一张便条贴在办公桌上，怕自己忘了。
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
上课铃响的时候，林念薇走进教室，发现黑板没擦。值日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她没说什么，自己拿起板擦，把黑板擦了一遍。粉笔灰扬起来，飘到她袖口上。
“以后下课先把黑板擦了再走。”她放下板擦，翻开课本，“今天讲第二章，函数的概念。”
教室里安静下来。
沈千歌坐在最后一排，翻开课本。她的课本很新，几乎没写过字。不像李晓彤的课本，才上了几天课就卷了边。
“函数这个概念，大家初中学过一次函数和二次函数。”林念薇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坐标系，“但高中的函数定义更宽泛。它不限于具体的解析式，而是一种对应关系。”
她讲得比集合的时候慢，因为函数是高一数学的第一个分水岭。
“我们用f(x)来表示函数。f是规则，x是输入，f(x)是输出。”
有学生皱眉头。
林念薇停下来。“哪里不懂？”
“就是……为什么突然用字母f？以前都是用y的。”说话的是王子豪。
“好问题。”林念薇说，“y也可以，f(x)是更通用的写法。你以后会学到各种函数，f、g、h，都可以。它只是一个名字。”
王子豪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林念薇换了个方式。“你们可以把f理解成一个机器。你往里扔一个x，它吐出来一个f(x)。至于这个机器具体怎么工作，要看它的表达式。”
“比如f(x)=2x，你扔进去1，它就吐出来2。扔进去3，吐出来6。简单吧？”
有几个学生点头了。
沈千歌在纸上写：f(1)=2，f(3)=6。
（……好像也没那么难？）
（但为什么初中老师讲的完全听不懂？）
她看着黑板上的f(x)，又看了看林念薇。
林念薇正在讲定义域。“定义域就是‘能扔进去的数的范围’。比如根号x，能扔进去负数吗？”
“不能——”全班齐声回答。
四十分钟，函数的概念讲了大半。林念薇没有往下讲，留了作业，下课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沈千歌把课本合上。她发现这节课自己没有走神。
（……是因为中午补了课吗？）
（还是因为别的？）
她把作业抄下来，折好放进笔袋里。
周四。
下午第二节课后，林念薇在教室里宣布了一件事。
“下周一开始，新生军训，为期五天。”
教室里一下子炸开了。
“啊——军训——”
“会不会很累啊——”
“我听学长说教官超凶的——”
“安静。”林念薇拍了拍讲台。
学生们安静下来。
“军训期间，每天早上七点半操场集合，下午五点半结束。晚上有活动，学校安排了国防教育讲座和学唱军歌。”
“住校生正常住宿舍，走读生这几天要住学校。家里远的不方便的，可以申请临时宿舍。明天中午之前把名单报给我。”
“另外，军训期间我也会住在学校。晚上我会查寝，你们别想偷懒。”
有学生笑了。
“林老师也要住学校啊？”李晓彤问。
“对，不住学校怎么看着你们？”
“那老师你在哪个宿舍？我们可以去找你玩吗？”
“玩什么玩，好好睡觉。”林念薇笑了，“有问题可以来找我，但是晚上十点以后不许乱跑。”
学生们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有人兴奋有人愁，有人已经开始打听教官长什么样。
林念薇注意到沈千歌没有参与讨论。
她坐在最后一排，低头看着什么。
（……她是走读生。）
（申请临时宿舍的话……她家里没人？）
林念薇没来得及想，就被几个学生围住问问题了。
放学后，林念薇回到办公室，把军训通知整理了一下，准备明天发下去。
正在打字的时候，有人敲门。
“进来。”
门推开了。沈千歌站在门口。
“林老师。”
“沈千歌？怎么了？”
沈千歌走进来，站在办公桌前。
“我想申请住宿舍。”
林念薇愣了一下。“你不是走读生吗？”
“嗯。但是……我想住宿舍。”
“为什么？”
沈千歌沉默了几秒。
“……方便。”
（方便？）
林念薇看着她。沈千歌的眼睛看着桌面，不看她。
“……军训期间可以住临时宿舍，但是军训结束后，宿舍是要给住校生的。你如果长期想住，需要正式申请。”
“我想申请长期的。”
林念薇想了想。
“你家离学校多远？”
“坐公交四十分钟。”
“那确实不近。”林念薇说，“住宿舍的话，晚自习不用赶末班车，早上也能多睡一会儿。”
沈千歌没有说话。
“但是住宿舍有一些规定——作息时间要遵守，不能影响别人，宿舍卫生要自己打扫。你确定吗？”
“确定。”
林念薇看着她。
沈千歌的表情很平静。
（……她为什么想住宿舍？）
（真的是因为“方便”吗？）
（还是因为别的？）
林念薇没有追问。
“好，我给你拿一张申请表。你填好了交给我，我去找宿管老师。”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表，递给沈千歌。
沈千歌接过来，折了两折，放进口袋里。
“谢谢林老师。”
“不客气。回去好好写，明天交给我就行。”
沈千歌转身要走。
“等一下。”
她停下来。
林念薇从抽屉里拿出一块巧克力。是早上林淑芬塞进她包里的那种，普通的牛奶巧克力，金色包装。
“还没吃饭吧？先垫一下。”
沈千歌看着那块巧克力。
“……不用。”
“拿着。”
林念薇把巧克力放在桌上，推过去。
沈千歌站了两秒，伸手拿起来。
“谢谢林老师。”
这一次，“谢谢”两个字说得很轻。
她走了。
门关上。
林念薇靠在椅子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几秒。
（“方便”？）
（从她家到学校四十分钟公交，确实不方便。）
（但她说“方便”的时候，语气不像是在说交通。）
（……算了。）
（她愿意住宿舍是好事。和同学住在一起，至少不会一个人待着。）
林念薇转过头，继续打字。
窗外，太阳正在落山。教学楼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铺在操场上。
沈千歌走出办公楼，手里捏着那块巧克力。
她没拆。
她把巧克力放进口袋里，和那张申请表放在一起。
（住宿舍。）
（不用每天回到那个空荡荡的房子。）
（不用自己开灯，自己做饭，自己洗碗。）
（不用听到电梯的声音就抬头看——是不是有人回来了。）
沈千歌低着头，走回教室。
教室里只有两三个人在收拾东西。她坐下来，拿出申请表，开始填。
姓名：沈千歌。
班级：高一（3）班。
家庭住址：……她写了一个地址。
申请理由：……她写了两个字——“方便”。
（方便。）
（是的，方便。）
（方便不用回家。）
她把表折好，放进笔袋里。
周五早上，林念薇收到了沈千歌的申请表。
她看了一眼“申请理由”那一栏。
“方便。”
就两个字。
（……）
（这个孩子，字写得真好看。）
（但这两个字，怎么看都不像是真的。）
林念薇把表收好，去找了宿管老师。
宿管老师姓王，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嗓门很大。
“小林啊，这个学生是走读生，怎么突然要住宿舍？”
“她说家里离学校远，不方便。”
“远？多远？”
“公交四十分钟。”
“哦，那确实不近。”王老师看了看表，“行，我先给她安排。女生宿舍四楼有个空铺，是混合班的，住的是高二的学生。她介意吗？”
“我问一下。”林念薇说，“应该不介意。”
“那你让她这周末搬过来，下周一军训前住进来就行。”
“好，谢谢王老师。”
林念薇回到办公室，给沈千歌发了条微信——开学的时候她建了班级群，里面所有学生都在，但她单独加了几个人，沈千歌是其中一个。
“沈千歌，宿舍安排好了，女生楼401，下周一前搬过来就行。”
过了几分钟，回复来了。
“好。谢谢林老师。”
林念薇看着那行字。
（……她回消息倒是挺快的。）
（就是永远只说几个字。）
（嘛，习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