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林念薇在家里收拾行李。
林淑芬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行李箱，表情复杂。
“就住五天，你带这么多干嘛？”
“妈，五天也是住啊。”林念薇头都没抬，“换洗衣服要带吧？睡衣要带吧？洗漱用品、拖鞋、充电器、水杯、零食……”
“零食也要带？”
“晚上查完寝饿了可以吃。”
林淑芬叹了口气。“你们学校不是有食堂吗？”
“食堂九点就关了。我查完寝都十点多了。”
林淑芬没再说什么，转身去了厨房。过了一会儿拎着一袋水果过来，塞进箱子侧面的隔层里。
“带几个苹果，别光吃零食。”
“知道了妈。”
林念薇把箱子拉好，立起来试了试重量。不轻，但拖着走没问题。
她换了身衣服——浅灰色的运动裤，白色T恤，外面套一件薄款的墨绿色开衫。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
（住校嘛，不用穿得太正式。）
（舒服最重要。）
林淑芬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就穿这个去学校？”
“怎么了？”
“学生看着呢。”
“妈，我是去住宿舍，又不是去开家长会。”林念薇笑了，“再说了，运动裤怎么了？老师不能穿运动裤吗？”
林淑芬张了张嘴，最后摆了摆手。“行行行，你说了算。”
林念薇拖着箱子出门。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面墙壁上映出她的样子——墨绿色开衫配白T，确实比平时穿衬衫显得年轻了几岁。
（嘛，本来也就二十二。）
（穿年轻点怎么了。）
南城一中离她家走路十五分钟。周日下午的街道比平时安静，路边的店铺有的关着门，有的半拉着卷帘。2016年的小城，周日营业的店本来就不多。
校门口很安静。平时站岗的保安今天坐在传达室里看手机，看到林念薇走过来，探出头打了个招呼。
“林老师，今天就来啦？”
“嗯，明天军训，提前来收拾一下。”
职工宿舍在食堂后面那栋楼，林念薇拖着箱子往里走。
校园里没什么人。操场上空荡荡的，旗杆上的国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教学楼的门锁着，走廊里黑黢黢的。
她穿过操场边的小路，绕到食堂后面。
职工宿舍是一栋三层的灰色小楼，外墙刷着白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楼前种着一排冬青，长得乱七八糟的，没人修剪。
林念薇上了三楼，找到302，开门。
房间比她想象的大。
一室一厅，进门是个小客厅，摆着一张小沙发和一张折叠桌。客厅往里是个小卧室，放着一张单人床和一个衣柜。卫生间在卧室旁边，有热水器。
（一室一厅？）
（教职工宿舍条件这么好的吗？）
她把箱子拖进去，环顾四周。沙发罩着米白色的布套，有点旧了，但洗得挺干净。窗户开着，风吹进来，空气里有股阳光晒过的味道。
（嘛，比前世租的隔断间好多了。）
（至少是个正经的一居室。）
林念薇把箱子打开，开始收拾。衣服挂进衣柜里，洗漱用品摆进卫生间，零食和水果放在折叠桌上。
她把床铺好——学校发的床单被罩，蓝白条纹的，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床上。
铺床的时候她发现床头有一个小书架，上面空空的，落了一层薄灰。
（回头从家里带几本书过来。）
收拾了半个小时，该归置的都归置好了。林念薇站在客厅中间，叉着腰环顾四周。
（嗯，像模像样的。）
（接下来五天就住这儿了。）
她看了一眼手机。下午四点二十。
（要不要去教室看看？）
（算了，教室门锁着。）
（去操场转转？）
她拿起钥匙，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她听到楼梯间里有回音——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很清晰。
走出职工宿舍楼，阳光正好。九月初的下午，光线是金色的，照在冬青树上，叶子泛着光。
林念薇沿着小路往操场走。
走到操场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操场上有人。
一个女生，拖着行李箱，从校门口的方向走过来。
深灰色卫衣，低马尾。
沈千歌。
（……）
（她今天就来搬宿舍了？）
林念薇犹豫了半秒，然后走了过去。
“沈千歌。”
沈千歌停下来，抬起头。
看到是林念薇，她微微愣了一下。
“……林老师。”
“你今天就来搬宿舍？”
“嗯。”
“我也是。刚收拾完职工宿舍。”林念薇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行李箱。箱子不大，粉色的，有点旧了。轮子在地上滚的时候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你一个人？”
“嗯。”
（没有人送她？）
（……也是。）
林念薇没有多问。
“行李就这些？”
“还有两个袋子，在校门口。”
“那你等我一下，我帮你拿。”
沈千歌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不用”，但林念薇已经转身往校门口走了。
她只好拖着箱子跟在后面。
到了校门口，沈千歌指了指传达室旁边的墙角。两个大号的购物袋放在那里，一个装满了东西，另一个也装满了东西。袋子是那种超市买的最大号无纺布袋，蓝色的，把手的地方绷得紧紧的，看起来不轻。
林念薇拎了一下其中一个。
（好重。）
（这都装了些什么？）
“我拿这个，你拿那个。”林念薇拎起一个袋子，又对沈千歌说，“箱子给我。”
“……林老师，我自己可以。”
“两个袋子你一个人拿不了。走吧。”
林念薇先走了。
沈千歌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
（她为什么每次都这样？）
（不等我说“不用”，就已经把事情做完了。）
沈千歌拎起另一个袋子，跟了上去。
女生宿舍楼在校园的东边，和职工宿舍隔着一个食堂。
楼是新的，去年刚翻修过，外墙刷着淡粉色的涂料。楼门口挂着“女生宿舍”的牌子，旁边贴着“男生止步”四个大字。
宿管老师不在。门开着，走廊里安安静静的。
“几楼？”林念薇问。
“四楼。401。”
（四楼。）
（没电梯。）
林念薇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个沉甸甸的袋子。
（……行吧，当锻炼身体了。）
两个人爬楼梯。沈千歌走在前面，林念薇跟在后面，手里的袋子越来越沉，到三楼的时候她换了只手。
沈千歌回头看了一眼。
“林老师，我来拿吧。”
“不用，快到了。”
四楼。走廊很长，两边是漆成淡绿色的木门，门上贴着房间号。
401在走廊尽头。
沈千歌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门。
房间不大，四张床，上下铺。已经有两个人住进来了——靠窗的下铺铺着被褥，上铺挂着一件外套。对面的下铺也铺好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空着的是一进门的那个上铺。床板上只有一张薄薄的床垫，什么都没有。
沈千歌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上铺，沉默了两秒。
“……林老师，我自己收拾就行。”
“你一个人怎么铺上铺？”林念薇把袋子放下，环顾了一下房间，“凳子呢？”
沈千歌指了指墙角。有一把塑料凳子，倒扣在地上。
林念薇把凳子翻过来，放在上铺旁边，踩上去试了试。
高度刚好够到床铺。
（嗯，能行。）
“把床单被罩给我。”
沈千歌从袋子里翻出一套床单被罩。不是学校发的——是浅蓝色的，上面印着小碎花图案。叠得很整齐，四四方方的，像刚从包装袋里拿出来的。
林念薇接过来，踩上凳子，开始铺床单。
床垫有点硬，床单铺上去不太服帖。她来回抻了几下，把边角塞进床垫下面。
“被芯呢？”
沈千歌又翻出一个被芯。薄薄的，夏天用的那种。
林念薇把被芯塞进被罩里，四个角一个一个抖平。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遍一样。
沈千歌站在下面，仰头看着。
林念薇踩在凳子上，伸长胳膊去够床铺的边角。墨绿色的开衫下摆从腰间露出来，白色T恤被抻得往上跑了一截。
沈千歌移开目光。
“林老师，被子我自己叠就行。”
“已经铺好了。”林念薇拍了拍枕头，从凳子上跳下来，“你看看行不行。”
沈千歌看了一眼。
床单铺得很平，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被子上面。
（……比我自己铺的好多了。）
“谢谢林老师。”
“不客气。”林念薇弯腰看了看那两个大袋子，“还有什么要收拾的？衣服要挂吗？”
“我自己来就行。”
林念薇站直了，看着沈千歌。
沈千歌低着头，从袋子里往外拿东西。洗漱用品、毛巾、衣架、一双拖鞋、一个水杯。每一样都放得很整齐，好像已经在家预演过一遍。
（……一个人住惯了的孩子，收拾东西都特别有条理。）
（因为没有人帮她收拾，所以她只能自己学会。）
“行，那你先收拾。”林念薇说，“收拾完了来食堂找我。教职工卡吃饭不要钱，今天我请你。”
沈千歌抬头看她。
“……不用。”
“不是‘请你’，是班主任请学生吃饭，正常的工作餐。”林念薇笑了笑，“明天开始军训，今晚多吃点，不然明天扛不住。”
沈千歌沉默了几秒。
“……好。”
林念薇走出401，下了楼。
楼梯间里又响起脚步声，这回是往下走的，轻快了很多。
沈千歌站在401门口，听着那个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下的门厅里。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床铺前，开始收拾。
一件一件挂衣服的时候，她的手很轻。
衣架碰到衣柜的铁杆，发出细微的声响。
五点半。
食堂。
周日的食堂没什么人，只开了一个窗口，卖的是面条和简单的盖浇饭。
林念薇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碗西红柿鸡蛋面。她一边吃一边看手机。
食堂门口有人进来。
沈千歌换了身衣服——不是那件深灰色卫衣了，换了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头发还是扎着低马尾，手里什么都没拿。
她在门口站了一下，看到林念薇，走过来坐下。
“吃什么？”林念薇问。
“……面条就行。”
“我去帮你打。”
“我自己去。”
沈千歌站起来，走到窗口，打了一碗面。清汤面，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叶子。
她端着碗走回来，坐下。
两个人面对面吃饭。
食堂里很安静，只有风扇转动的声音。九月了，但下午的余温还在，风扇开着，吹得林念薇的头发飘起来。
“宿舍感觉怎么样？”林念薇问。
“还行。”
“室友呢？见到了吗？”
“没有。她们可能还没来。”
“住校和住家里不一样，要适应一下。”林念薇说，“特别是作息时间。晚上十点半熄灯，早上六点半起床。你要定个闹钟。”
“嗯。”
“还有，宿舍不能用电饭锅、电热毯这些东西，宿管老师会查。”
“我知道。”
“室友之间有什么事好好说，别吵架。有矛盾了就来找我。”
沈千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林老师。”
“嗯？”
“你不用跟我说这些。”
林念薇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又不是小孩子。”
林念薇看着她。
（……不是小孩子吗？）
（才十五六岁呢。）
（但她说的也没错——一个人住了这么久，这些事情肯定早就知道了。）
“行，不说了。”林念薇笑了，“吃面吧。”
沈千歌低下头，开始吃面。
清汤面，没什么味道。她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往嘴里送。
林念薇吃完了自己的面，把碗推到一边，双手捧着水杯喝热水。
窗外，太阳正在落山。操场上铺满了橙色的光，旗杆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沈千歌。”
沈千歌抬头。
“你为什么要住宿舍？”
沈千歌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昨天在申请表上回答过了——“方便”。
但林念薇现在问的不是“理由”，而是“原因”。
两个词，意思不一样。
沈千歌沉默了很久。
“……方便。”
还是这两个字。
林念薇看着她。
沈千歌的目光落在碗里的面条上，没有抬头。
（……）
（算了。）
（不问了。）
“行吧。”林念薇站起来，“吃完了？走吧，回去早点休息，明天七点半操场集合。”
“嗯。”
两个人走出食堂。
天还没有全黑，路灯已经亮了。校园里的路灯是老式的白炽灯，光晕是暖黄色的，照在地上，一圈一圈的。
沈千歌走在前面，林念薇跟在后面。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的时候，沈千歌停了一下。
“林老师。”
“嗯？”
“……今天谢谢你了。”
“不客气。”林念薇笑了笑，“明天见。”
“明天见。”
沈千歌转身进了宿舍楼。
门关上。
林念薇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
401的灯亮了。
（……她一个人在楼上，不害怕吗？）
（嘛，应该不害怕。）
（她说过，不是小孩子了。）
林念薇低下头，往职工宿舍走去。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投在水泥路面上，一晃一晃的。
回到302，她开了灯，换了拖鞋，坐在沙发上。
手机震了一下。
是沈千歌发来的微信。
“林老师，我收拾好了。明天不会迟到。”
林念薇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她打了一行字。
“好。早点睡。”
然后她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
客厅的灯是白色的日光灯，照得墙壁有些发白。窗外有虫鸣，比昨天晚上在职工宿舍听到的还要大声——可能是因为离操场更近了吧。
她闭了一会儿眼睛。
明天开始军训。
五天。
希望太阳不要太毒。
也别下雨。
……也别中暑。
林念薇睁开眼，站起来，去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脸上还带着妆。她拿卸妆巾擦了脸，素颜的样子和化妆时不太一样——皮肤还是很好，但眉毛淡了一点，嘴唇也没有那么粉了。
（嘛，底子好就是任性。）
（……又自恋了。）
她刷了牙，洗了脸，换了睡衣，关灯。
躺在床上，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窗外的月光把天花板照得发白。
林念薇闭上眼睛。
月光照在她脸上。
安静下来的校园，和白天完全不一样。
没有人声，没有上课铃，没有学生在走廊上跑来跑去。
只有虫鸣。
和偶尔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脖子。
（晚安。）
（南城一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