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六点，林念薇被闹钟叫醒。
职工宿舍的窗帘没拉严实，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她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六点零三分。
（好早。）
（前世当程序员的时候，这个点刚准备睡。）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床板有点硬，睡了一晚上腰有点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被子上，蓝白条纹的床单被晒出一小片暖色。
洗漱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看。黑眼圈没出来，皮肤状态还行。昨晚睡得不算好，但二十二岁的身体恢复得快，睡五六个小时就够用了。
换衣服。今天军训，不用穿衬衫裙子。她翻出一条黑色的运动裤，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外面套一件薄款的深蓝色运动外套。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脖子。
（嗯，清爽。）
（像个体育老师似的。）
出门前她又检查了一遍包——手机、充电宝、防晒霜、纸巾、润喉糖、一小包创可贴。
（应该够了。）
走出职工宿舍楼的时候，六点四十分。晨光刚刚铺满操场，草坪上还挂着露水。食堂已经开了，她进去买了一个包子一杯豆浆，边走边吃。
走到操场边的时候，已经有学生到了。
三三两两的，穿着迷彩服站在跑道上。有人蹲着系鞋带，有人靠在篮球架上看手机，有人在打哈欠。
学校发的迷彩服是统一的——绿色迷彩长袖上衣、长裤、腰带、帽子。穿在高中生身上，有的撑不起来，有的绷得太紧。一眼看过去，高矮胖瘦参差不齐，但统一的绿色让整个队伍看起来很整齐。
林念薇在教学楼下面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学生们陆陆续续地来。
“林老师早——”有人冲她挥手。
是李晓彤。迷彩服穿在她身上大了一号，袖口卷了两道，露出半截小臂。腰带系得很紧，把腰勒出一小截。
“早。衣服大了？”
“大了！我妈说让我将就穿，不退换了。”李晓彤扯了扯袖子，“热死了，长袖的。”
“军训都是长袖，怕晒伤。忍一忍。”
赵思琪跟在李晓彤后面走过来。她的迷彩服倒是合身，但帽子太大了，戴在头上像扣了个锅。
“赵思琪，帽子回去缝一下，太大了挡眼睛。”
“嗯，谢谢林老师。”
陆陆续续地，高一（3）班的学生到齐了。四十个人，站成四排。男生在前两排，女生在后两排。有人站得直，有人歪着身子，有人还在和旁边的人说话。
林念薇站在队伍前面，扫了一眼。
沈千歌站在女生第二排的中间。
迷彩服穿在她身上很合身。她高，肩宽，穿这种宽大的衣服也不显得松垮。帽子戴得很正，帽檐压得低，遮住了半张脸。
（……她昨晚睡得好吗？）
林念薇没有多想。
“同学们，安静一下。”
队伍里的说话声渐渐小了。
“今天开始军训，为期五天。每天早上七点半操场集合，下午五点半结束。晚上有活动，具体安排听教官的。”
“军训期间，所有人必须穿迷彩服，戴帽子，扎腰带。头发长的女生把头发盘起来，塞进帽子里。”
“男生不许留长发，回去检查一下，不符合要求的周末去剪。”
有人在队伍里笑了。
“另外，关于手机的问题——”林念薇的声音提高了一点，“走读生，手机不许带到学校来。住校生，周日晚上的时候手机已经全部交到保卫处了，周五下午放学去领。军训期间不准带手机在身上，被教官发现直接没收。”
队伍里有人小声哀嚎。
“别‘啊’了，学校规定不是第一天知道。”
林念薇拿出一张表，看了一眼。“许浩然，你负责清点人数，每天早晚各一次，报给我。”
“好。”班长许浩然推了推眼镜。
“李晓彤，你负责女生这边的纪律。有谁身体不舒服的，及时告诉我。”
“没问题林老师！”
“其他人，听教官指挥。别惹事，别受伤。”
她说完，往操场中间看了一眼。教官们已经列队走过来了。
一共八个教官，穿的都是正式的迷彩作训服，戴着贝雷帽。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皮肤晒得很黑，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走到主席台前，吹了一声哨子。
“全体都有——集合！”
操场上一阵骚动。各班的队伍开始整队，班主任们退到操场边上。
林念薇退到跑道旁边的树荫下，站在那里看着。
高一（3）班的教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姓刘，个子不高，但声音很大。他站在队伍前面，简单自我介绍了几句，然后开始整队。
“立正——稍息——立正——”
男生的队伍还好，女生的队伍歪歪扭扭的。有几个女生忍不住笑，被刘教官瞪了一眼。
“笑什么笑！队列里面不许笑！”
队伍安静了。
刘教官开始教站军姿。“两脚跟靠拢并齐，两脚尖向外分开约六十度——两腿挺直，小腹微收，自然挺胸——上体正直，微向前倾——”
他一边说一边在队伍里走，一个一个地纠正姿势。
走到沈千歌面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手，贴紧裤缝。”
沈千歌把手贴紧了。
“肩膀，往后张。”
沈千歌把肩膀往后张了张。
刘教官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树荫下，林念薇一直看着。
站了十分钟，有人开始晃了。后排有个女生脸色发白，身体微微发抖。
林念薇走过去。
“怎么了？”
“老师……我有点头晕……”
“低血糖？”
“可能……早上没吃早饭……”
林念薇扶着她走到操场边的台阶上坐下，从包里拿出一颗润喉糖——没有别的糖了，只有这个。
“先含着，我去给你拿水。”
她去食堂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水，回来的时候那个女生的脸色已经好了一些。
“你叫什么名字？”
“张雅欣。”
“张雅欣，明天早上一定要吃早饭。军训消耗大，不吃早饭撑不住的。”
“嗯……”
林念薇拍了拍她的肩。“休息一会儿，好了就归队。”
她在学生名单上记了一笔——张雅欣，低血糖，提醒吃早饭。
上午九点半，太阳已经很高了。
九月初的阳光不像夏天那么毒辣，但晒久了还是热。操场上没有遮荫的地方，学生们站着军姿，汗从帽檐下面淌下来。
林念薇在操场边站了一会儿，觉得嗓子干。
她转身去了小卖部。
小卖部的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正在看电视剧。
“林老师，买什么？”
“阿姨，冰水有没有？要四十瓶。”
“四十瓶？”阿姨愣了一下，“买这么多？”
“嗯，天太热了，给学生们发一下。”
“还有冰棍呢，要不要？”
林念薇看了一眼冰柜。绿豆冰棍、老冰棍、小布丁，整整齐齐地码着。
“冰棍也来四十个。”
阿姨帮她装了两个大纸箱。一箱水，一箱冰棍。林念薇一个人搬不了，阿姨帮她搬了一箱，两个人一起搬到操场边。
“同学们——休息一下——”
刘教官吹了哨子。
学生们像泄了气的气球一样，一下子松下来。有人直接坐在地上，有人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有人跑到树荫下躲太阳。
林念薇站在操场边，拍了拍手。
“高一（3）班的，过来拿水和冰棍。一人一份，别抢。”
队伍一下子炸了。
“林老师万岁——”
李晓彤第一个冲过来，拿了水又拿冰棍，撕开包装就往嘴里塞。
“烫死了——不是，热死了——谢谢林老师！”
“慢点吃。”
赵思琪走过来，拿了一瓶水，又拿了一根绿豆冰棍。
“谢谢林老师。”
“不客气。”
学生们一个一个地过来领。有人拿完就走，有人站在旁边边吃边聊。
沈千歌最后一个走过来。
她脸上有汗，帽檐湿了一圈。
“林老师。”
“给。”林念薇递给她一瓶水和一根冰棍。
沈千歌接过去，站在旁边，撕开冰棍的包装纸。
老冰棍，甜甜的，奶味很重。
她咬了一口。
（……好甜。）
林念薇在旁边看着她。
“你早上吃了吗？”
沈千歌看了她一眼。“……吃了。”
“吃了什么？”
“……面包。”
“又是面包？”林念薇皱眉，“军训期间不能只吃面包。食堂早上有粥有鸡蛋有包子，吃那些顶饿。”
沈千歌没说话。
“明天早上不许只吃面包了。”
“……嗯。”
林念薇从包里拿出防晒霜。
“伸手。”
沈千歌愣了一下。
“伸手，给你涂点防晒。今天太阳大，你皮肤白，不涂会晒伤。”
沈千歌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臂。
林念薇挤了一点防晒霜，涂在她的手臂上，从手腕涂到手肘。防晒霜是白色的，推开之后变成透明的，有种淡淡的椰子味。
林念薇涂得很仔细，指腹在手背上画着圈。
沈千歌低着头看。
她的手很白，但林念薇的手更白。两只手放在一起，颜色差了一截。
“好了，另一只。”
沈千歌伸出另一只手臂。
涂完之后，林念薇看了看她的脸。
“脸上自己涂。帽子摘了，涂额头和脸颊。”
沈千歌接过防晒霜，挤了一点在手上，往脸上抹。手法很随意，像在糊墙。
“脖子也要。”林念薇说，“防晒霜不要钱，多涂点。”
沈千歌又往脖子上抹了一把。
旁边的李晓彤看到了，跑过来。
“林老师！我也要涂防晒！”
“拿去，自己涂。”
李晓彤接过防晒霜，往胳膊上挤了一大坨，抹得到处都是。
“你也太浪费了。”赵思琪在旁边说。
“怕什么，林老师给的！”
“是林老师给的又不是你买的。”
两个人拌了几句嘴，李晓彤把防晒霜还回来。
林念薇接过防晒霜，在队伍里转了一圈。“谁要涂防晒？过来。”
一下子围过来七八个女生。林念薇一个一个地给她们涂，涂到后来防晒霜快用完了，她把瓶子挤了又挤。
有个女生说，“林老师你好像妈妈哦。”
“我哪有那么老。”林念薇笑了。
“不是老，是像妈妈一样温柔！”
林念薇笑了笑，没接话。
张雅欣走过来。
“林老师，谢谢你刚才的水和冰棍。”
“没事。还头晕吗？”
“不晕了。”
“好，归队吧。”
中午十一点半，上午的训练结束了。
学生们往食堂走，绿色的迷彩服汇成一条长龙。有人跑着去抢饭，有人慢悠悠地走，有人边走边抱怨腿疼。
林念薇站在操场边，看着队伍散开。
沈千歌走在人群里，被推着往前走。她个子高，在人群里很显眼。帽檐还是压得很低，看不见表情。
（她中午会好好吃饭吗？）
（还是又吃面包？）
（……）
（明天早上提醒她吃早饭吧。）
林念薇转身往食堂走。
到了食堂，她拿了一份饭，找了个角落坐下。食堂里全是绿色的迷彩服，一眼看过去分不清哪个班是哪个班。
吃到一半，陈媛端着餐盘过来了。
“薇薇，今天累不累？”
“还好。你们班呢？”
“别提了。”陈媛坐下，叹了口气，“我们班有个男生，站军姿站了二十分钟就吐了。送到医务室，说是中暑。”
“这么严重？”
“体质太差了。现在的孩子，天天宅在家里打游戏，一晒太阳就不行。”陈媛吃了一口饭，“听说你今天给班里买水买冰棍了？”
“你怎么知道的？”
“你们班李晓彤在食堂喊的，‘林老师万岁’，整层楼都听到了。”
林念薇笑了。“那孩子嘴快。”
“你倒是舍得花钱。四十瓶水，四十个冰棍，不少钱呢。”
“没多少钱。再说了，天那么热，学生们站一上午，喝点水吃点冰棍应该的。”
陈媛摇了摇头。“你就是太惯着他们了。别的班班主任谁买这个？”
“那是别人。”林念薇说，“我想买就买了。”
陈媛看了她一眼，笑了。
“行行行，你是模范班主任。”
下午两点半，训练继续。
太阳比上午还大。操场上没什么风，空气又闷又热，像盖了一层湿棉被。
刘教官教正步走。
“腿抬高！脚尖下压！落地要有声！”
“一——二——一——”
队伍走得歪歪扭扭的。有人抬腿太高，有人太低，有人左右脚顺拐。
刘教官的脸越来越黑。
“你们这走的是什么？散步吗？”
没人敢说话。
“再来！一——二——一——”
沈千歌走在第二排。她走得不快不慢，步子很稳。和前后的人步调不太一致，但至少没顺拐。
林念薇在树荫下看着。
她的目光在队伍里扫了一圈——李晓彤走得很用力，步子大得像个士兵，但节奏不对，总是比别人快半拍。赵思琪走得小心翼翼的，生怕出错。王子豪在男生那一排，顺拐了，被教官拎出来单独练。
林念薇忍不住笑了。
（……好可爱啊这些孩子。）
（虽然走得乱七八糟的，但每个人都很认真。）
她的目光又落在沈千歌身上。
沈千歌走得很认真。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每一步都很扎实。
（她做什么事情都是这样吗？）
（还是只是在军训的时候？）
（……）
（算了。）
（认真总比不认真好。）
下午四点多，刘教官让大家休息十五分钟。
学生们又瘫了一片。
林念薇这次没买冰棍——上午吃过了，下午再吃容易闹肚子。她去小卖部买了两大瓶矿泉水，倒在纸杯里，一人一杯。
“林老师你真好——”
“谢谢林老师——”
“别的班都没有水，就我们班有——”
林念薇把水递到每个人手里。
走到沈千歌面前的时候，她递了一杯水。
沈千歌接过去，喝了一口。
“林老师。”
“嗯？”
“你为什么对每个人都这么好？”
林念薇愣了一下。
（每个人？）
（她是在问我“为什么对每个人都这么好”，还是在问我“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们都是我的学生啊。”林念薇说，“班主任对大家好，不应该吗？”
沈千歌看着纸杯里的水，沉默了一会儿。
“……嗯。”
林念薇没再多说，继续发水去了。
旁边，李晓彤拉着赵思琪聊天。
“林老师今天买了两趟水了。上午冰棍下午水，别的班班主任谁管这个？”
赵思琪点头。“是啊，我看隔壁（4）班的班主任一直在树荫下坐着玩手机，学生倒了都没看见。”
“所以说我们林老师是最好的！”
“你小声点，别让别的班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我说的是实话。”
王子豪从旁边路过，听到了一句。
“你们女生就知道夸林老师。”
“怎么，你不夸？”李晓彤瞪他一眼。
“我没说我不夸。”王子豪推了推眼镜，“林老师……确实挺好的。”
“你看吧！”
“但是你们能不能别天天挂在嘴上？”王子豪说完就走了。
李晓彤冲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这人真别扭。”
五点半，一天的训练结束了。
学生们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宿舍。有人直接趴在床上不想动，有人去洗澡，有人去食堂吃饭。
林念薇没去食堂。她先去了一趟女生宿舍楼，检查一下住校生的情况。
四楼。401。
门开着。她敲了敲门，走进去。
沈千歌坐在床上，正在揉小腿。
两个室友也在。一个在洗衣服，一个在床上躺着玩手机——手机是她自己的，但没上交。
“你的手机没交？”林念薇看着那个玩手机的女生。
女生吓得坐起来。“林老师……我……我忘了……”
“今天周一，按理说周日晚上的时候就要交。你现在交，明天我去保卫处的时候帮你带过去。”
女生不情不愿地把手机递过来。
林念薇收了手机，看了看沈千歌。
“腿疼？”
“……有点。”
“第一天都这样。一会儿用热水泡一下脚，揉揉小腿，明天就好了。”
“嗯。”
林念薇看了一眼她的床铺——床单铺得很平，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本书。东野圭吾的《解忧杂货店》。
“还在看这本？”
“……嗯。”
“看完借我看看。”
沈千歌抬头看了她一眼。
“……好。”
林念薇走出401，又去了其他几个宿舍。挨个看了一遍，问了问有没有不舒服的，提醒大家早点休息。
走到最后一个宿舍的时候，有人问她：“林老师，你今天住学校吗？”
“住。职工宿舍，你们有事随时来找我。”
“职工宿舍在哪？”
“食堂后面那栋灰色的楼，一楼。晚上别乱跑，有事找宿管给我打电话。”
“好——”
林念薇回到职工宿舍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换了拖鞋，坐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腿有点酸。站了一天，比想象中累。
（当老师比写代码累多了。）
（写代码至少是坐着的。）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卫生间洗澡。
热水冲在身上，把一天的汗和疲惫都冲走了。
浴室里有水汽，镜子被雾气蒙住了。
她用手抹了一下镜子，看到自己的脸。
素颜，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眼睛有点红——可能是水进眼睛了。
（才第一天。）
（还有四天。）
她擦了头发，换了睡衣，躺在床上。
窗外的虫鸣比昨晚还大声。
林念薇闭上眼睛。
今天买了四十瓶水、四十个冰棍、两大瓶矿泉水。
花了……她算了一下。
（一百多块钱。）
（嘛，不贵。）
（明天要不要买点水果？）
（苹果一人一个？）
（有点贵。）
（算了，明天再说。）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晚安。）
（沈千歌。）
（……不是。）
（晚安，高一（3）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