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第二天。
早上六点半,李晓彤被室友的闹钟吵醒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腿疼。昨天站了一天,正步走了几十遍,小腿像被人拧过一样。
“晓彤,起床了。”赵思琪从上铺爬下来,推了推她。
“再睡五分钟……”
“七点集合,现在不起来不及了。”
李晓彤哀嚎一声,坐起来。迷彩服昨天穿了一天,皱巴巴的,她套上裤子,系腰带的时候发现腰围松了一点。
(饿瘦了?)
(才一天啊。)
她跳下床,去卫生间洗脸。冷水拍到脸上,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宿舍里其他两个人也起来了,都在揉腿。
“我腿好疼。”
“我也是,昨天教官让我们蹲了十分钟,我现在膝盖不会动了。”
“你们说林老师今天还会买水吗?”
“不知道,昨天买了两次呢。”
“别的班都没有,就我们班有。”
“林老师最好了。”李晓彤一边刷牙一边含糊不清地说。
“你嘴角有牙膏沫。”
收拾完,六点五十。她们下楼,往操场走。
晨光铺在操场上,草坪还是湿的。已经有几个班在集合了。
李晓彤看到林念薇站在操场边的台阶上。
她今天换了件衣服——白色的速干T恤,黑色的运动长裤,头发还是扎着高马尾。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林老师早——”
“早。”林念薇冲她笑了笑,“吃饭了吗?”
“吃了吃了。今天吃的粥和包子!”
“好。昨天说的记住了。”
李晓彤跑到队伍里站好。
林念薇把那个大袋子放在台阶上,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四十个苹果。今天早上她去了趟水果店,挑了一箱苹果,一个一个洗干净了装进袋子里带过来的。
(天气热,学生们出汗多,补充点维生素。)
她拉上袋子拉链,站在台阶上等着队伍到齐。
七点二十,全班到齐了。
刘教官还没来。林念薇站在队伍前面,把苹果发了下去。
“一人一个,中午吃。别早上吃,空腹吃苹果胃不舒服。”
“谢谢林老师——”
又是整齐的声音。
沈千歌接过苹果。苹果不大,红彤彤的,上面还带着水珠,显然是刚洗过的。她把苹果放进迷彩服的口袋里,口袋鼓出一个圆圆的包。
刘教官来了。
“立正——稍息——开始训练。今天先复习正步,然后练队列。”
操场上又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和教官的喊口令声。
太阳慢慢升高了。
九点多的时候,阳光已经很晒了。操场上没有遮荫的地方,学生们站着军姿,汗从帽檐下淌下来。
林念薇站在操场边。她找了一个能看到全班的位置,站在那里,一直没有坐。
旁边有其他班的班主任。有的坐在树荫下看手机,有的干脆没来,只有林念薇一直站着。
赵思琪注意到了。
她站在女生第一排的位置,正好能斜着看到林念薇。林老师站在阳光里,没有被晒到——她站的地方已经有一小片阴影了,那是教学楼投下来的。但她没有躲进更深的阴凉处,而是站在阴影的边缘,那样离队伍更近。
她看着班里的每一个学生。
谁脸色发白了,谁姿势歪了,谁在偷懒,谁在咬牙坚持。
赵思琪想着,这大概就是班主任吧。
不是站在高处指挥,而是站在旁边陪着。
“赵思琪!手贴紧!”刘教官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赵思琪赶紧把手贴紧裤缝。
十点半,刘教官让大家休息二十分钟。
学生们一下子散开了。有的坐在地上,有的去上厕所,有的跑到树荫下躺着。
林念薇从台阶上拿起一个大水壶——是那种户外用的塑料水壶,能装两升水。她倒了一杯一杯的水,递给过来的学生。
“慢慢喝,别一口气灌太多。”
李晓彤接过水杯,仰头灌了半杯。
“慢点慢点。”
“渴死了——”李晓彤擦了擦嘴,“林老师,你怎么天天带这么多水?”
“怕你们中暑。”
“那你自己喝了吗?”
林念薇愣了一下。
(……好像还没喝。)
她笑了笑,“我等会儿喝。”
李晓彤看着她的水壶,壶盖还没拧开过。
(林老师自己都没喝。)
她没有说什么,转身跑开了。
沈千歌坐在跑道边的草坪上,拧开自己的水杯。水杯里是早上接的凉白开,已经不凉了。她喝了一口,把水杯放在旁边。
她看着林念薇的方向。
林老师在给别的学生倒水。弯腰,倒水,递过去,笑一下,再弯腰,再倒水,再递过去。
一个接一个。
四十个学生,她一个一个倒。
有人没拿水杯,她就从袋子里拿出纸杯。
有人喝完了还要,她就再倒。
沈千歌数了一下。
林念薇至少重复了五十多次倒水的动作。
她自己一口没喝。
旁边有一个女生——张雅欣——走到林念薇面前,说了什么。林念薇摸了摸她的额头,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瓶子,涂了一点在她太阳穴上。
(风油精?)
张雅欣点了点头,走了。
沈千歌低下头,拔了一根草,在手里转。
(她怎么什么都有?)
(水、纸杯、苹果、防晒霜、风油精、创可贴……)
(她那个包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午休时间。
沈千歌没有睡着。
她躺在床上,盯着床板,木板上有几道裂缝。
401的另外三个室友都睡着了。有人打呼噜,声音不大,像小猫在哼哼。
沈千歌翻了个身。
她想起上午林念薇站在操场边的样子。
那件白色的速干T恤,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小片。高马尾,几缕碎发贴在脖子上。手里拿着那个大水壶,一个一个地给学生倒水。
有人问她“林老师你自己不喝吗”,她说“我等会儿喝”。
但是到休息结束,她也没喝。
沈千歌闭上眼睛。
(为什么……会有人对别人这么好?)
(不累吗?)
(不觉得烦吗?)
(……)
她想不明白。
下午训练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隔壁(4)班有个女生中暑了。站军姿站到一半,突然倒下去了,整个人直挺挺地往旁边歪,旁边的同学没接住,“咚”的一声摔在地上。
操场上一下子乱了。
教官吹哨停止训练,几个老师跑过去。那个女生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额头滚烫。
班主任是个男老师,手忙脚乱地打电话。
林念薇跑过去了。
她不是(4)班的班主任,但她跑过去了。
“把她扶到阴凉的地方,衣服解开一点,拿凉水敷额头。谁去打点凉水来?”
她蹲在那个女生旁边,从包里拿出风油精,涂在太阳穴和人中上。又拿出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倒在手帕上,敷在女生的额头上。
那个女生的班主任在旁边站着,插不上手。
“小林,谢谢你啊……”
“没事。先把学生送到医务室吧,可能是重度中暑。”
几个男生帮忙把人抬走了。
林念薇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回自己班的时候,全班学生都在看着她。
“看什么看,好好训练。”她笑了笑。
沈千歌看着她的背影。
那件白色T恤的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了。
傍晚,训练结束。
林念薇没有马上去食堂。她先去了趟医务室,问了一下(4)班那个女生的情况。校医说没什么大事,就是脱水加中暑,挂了水已经好多了。
她又去了女生宿舍。
四楼,401。
门开着。三个室友都在,沈千歌坐在床上看书。
“今天有没有人不舒服的?”林念薇站在门口问。
“没有——”
“腿还疼吗?”
“疼——但是比昨天好一点。”
“那就好。”林念薇走进去,看了一眼沈千歌。
沈千歌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林老师,你今天一直在操场站着,不累吗?”问话的是李晓彤。她不是401的,但跑过来串门,正好碰上了。
“累啊。”林念薇笑了,“谁说不累。”
“那你为什么不坐着?”
“坐着看不清你们啊。万一有人晕了,我得第一时间看到。”
“那你也可以找个阴凉的地方站嘛。”
“站哪儿都一样。”林念薇说,“又不是什么大事。”
李晓彤沉默了。
赵思琪从床上探出头来。“林老师,你今天帮(4)班那个女生的时候,好厉害。什么都带了。”
“当老师的,包里总得备点东西。”林念薇从包里拿出那瓶风油精,晃了晃,“这个好用,建议你们也买一瓶。军训的时候涂太阳穴,防中暑。”
“林老师你有创可贴吗?”另一个室友问。
“有。谁受伤了?”
“我脚后跟磨破了。”
林念薇从包里拿出创可贴,递过去两张。“贴之前先用碘伏擦一下,别感染了。碘伏有吗?”
“没有……”
“我明天带一瓶过来。”
那个室友接过创可贴,小声说了句“谢谢林老师”。
林念薇在401待了十几分钟,问了每个人的情况,又叮嘱了一遍明天要吃早饭、要多喝水、要涂防晒。
“行了,你们早点休息。十点半熄灯。”
“林老师,你住哪个宿舍?”李晓彤问。
“食堂后面那栋灰色的楼。302。”
“我们可以去找你吗?”
“可以啊,但别太晚。十点以后就锁门了。”
“好——”
林念薇走了。
门关上。
401安静了几秒。
然后李晓彤先开口了。“你们说,林老师是不是太好了?”
“是。”赵思琪说,“好得不真实。”
“怎么不真实了?”另一个室友问。
“就是……我以前遇到的老师,没有这样的。”赵思琪说,“初中的班主任,只管成绩,谁考砸了就骂谁。哪会管你中不中暑、吃没吃饭?”
“我初中的班主任也差不多。”李晓彤说,“有次我发烧了,跟她说,她说‘多喝热水’。”
“多喝热水也还好吧……”
“‘多喝热水’就算了,关键是她说完就转头和别人聊天了,根本没看我。”李晓彤摊手,“林老师不一样。你看她今天,张雅欣说了一句有点头晕,她马上就摸额头、涂风油精,还让她去阴凉的地方坐了一会儿。”
“张雅欣那个也不算中暑吧?”
“不算,但林老师还是认真对待了。”
赵思琪点头。“她记性也好。谁有什么问题,她都能记住。张雅欣低血糖,她就每天问吃没吃早饭。”
“还有沈千歌——”李晓彤突然看向沈千歌。
沈千歌正靠在床栏杆上,手里拿着书没翻页。
“千歌,林老师是不是也特别关心你?”
沈千歌没抬头。
“……还好。”
“还好?她给你补课,还帮你搬宿舍。我听说了,周日的时候林老师帮你搬行李到四楼,还帮你铺床。”
沈千歌翻了一页书。
“铺床?”
“李晓彤你可别乱说。”赵思琪提醒道。
“我没乱说。是宿管王老师说的,她看到林老师从401出来。”
沈千歌沉默了几秒。
“……她帮我铺了床单。”
“你看吧!”李晓彤一拍大腿,“别的班主任谁给学生铺床单?”
“你小点声,楼下听得见。”赵思琪说。
李晓彤压低声音,但还是很兴奋。“反正我觉得林老师是最好的班主任,没有之一。”
“你才上高一,又没见过别的班主任。”
“不用见,我就知道。”
沈千歌一直没有插话。
她把书翻到折角的那一页,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是林念薇帮她铺床单的画面。
踩在塑料凳子上,伸长了胳膊去够床铺的边角。
墨绿色的开衫下摆往上跑,露出一截白色的T恤。
她很瘦。
腰很细。
(……)
沈千歌合上书,关掉床头的小台灯。
“我睡了。”
“这么早?”李晓彤还在兴头上。
“累了。”
沈千歌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脖子。
其他几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声音渐渐小了。灯关了,401陷入黑暗。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沈千歌睁着眼睛。
她听到隔壁床的室友翻了个身。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可能是别的宿舍的学生去上厕所。听到楼下的虫鸣,一整个晚上都不停。
她想起下午的事。
林念薇蹲在那个中暑的女生旁边,从包里拿出风油精,动作很快,但没有慌乱。她用手帕沾了凉水敷在女生的额头上,那个动作很轻,很仔细。
像……照顾小孩一样。
(不是“像”。)
(就是在照顾。)
(她把每个学生都当成需要照顾的人。)
(……)
(包括我。)
沈千歌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套上有洗衣粉的味道。不是家里那种柔顺剂的香味,就是最普通的洗衣粉,有点刺鼻。
但她习惯了。
她从小到大,习惯了这种味道。
没有人在乎她用什么样的洗衣液,用什么牌子的洗发水。
没有人会在她睡觉前给她热一杯牛奶。
没有人会提醒她“明天早上要吃饭”。
只有林念薇。
(……)
(为什么?)
(因为我是她的学生。)
(那别的学生呢?)
(她也一样。)
(没有什么特别的。)
沈千歌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墙上贴着一张值日表,是上一届住校生留下的,边角翘起来,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她闭上眼睛。
(没什么特别的。)
(她只是对每个人都好。)
(不要多想。)
第二天早上,沈千歌到操场的时候,林念薇已经在了。
她今天换了一件浅粉色的T恤,头发还是扎着高马尾。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看起来又是苹果。
李晓彤已经跑过去了。“林老师!今天又带苹果了?”
“嗯。一人一个。”
“老师你自己吃了吗?”
“吃了。”
“真的?”
“真的。早上吃了两个。”
李晓彤这才放心地拿了一个苹果,咬了一口。“好甜!”
沈千歌走过去。
林念薇递给她一个苹果。
“昨天睡得好吗?”
“……还行。”
“腿还疼吗?”
“比昨天好一点。”
“那就好。”林念薇笑了笑,“今天训练强度可能会加大,坚持不住就说,别硬撑。”
“嗯。”
沈千歌接过苹果,放进口袋里。
她走到队伍里站好。
刘教官来了。
“立正——稍息——今天练方队。周五要会操,每个班都要走一遍。你们给我打起精神来!”
操场上又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
林念薇站在操场边。
还是那个位置。阳光照在她身上,浅粉色的T恤在晨光里显得很柔和。
她没有坐下。
她一直站在那里。
沈千歌在走正步的时候,用余光看了一眼。
林念薇在看着她——不,在看着全班。
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不是检查,不是监督。
就是……在那里。
像一个坐标。
沈千歌收回目光,把腿抬高,用力踏下去。
“一——二——一——”
她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和旁边的、前面的、后面的,所有人的脚步声合在一起。
不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