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第四天。傍晚。
六点半,食堂的晚饭时间刚过,天还没全黑。操场上空挂着一层橘红色的晚霞,像是有人拿刷子在天上抹了几笔,颜色从东边往西边渐渐淡下去。操场边的路灯亮了,但光还不够亮,整个操场笼罩在那种白天和黑夜之间的灰蓝色里。
刘教官吹了哨。
“集合——最后一天的训练,不给你们上强度了。今晚轻松一点。”
队伍里有人小声欢呼。
“别高兴太早——”刘教官背着手在队伍前面踱步,“不练正步,不代表不练。今晚练坐姿。全体都有——坐下!”
四十个人齐刷刷地坐下了。跑道是塑胶的,白天被太阳晒得滚烫,这会儿已经凉下来了,坐上去有点潮,带着橡胶的味道。
“明天要会操,今晚就是让你们放松放松。来,从第一排开始,每个人说说,这几天军训有什么感受。”
第一排的男生们开始推来推去。
“你先说。”
“凭什么我先说,你坐第一个。”
“我是第一个但是我还没想好。”
刘教官皱眉。“别推了,按顺序来。第一个——许浩然。”
班长许浩然推了推眼镜,干咳了一声。“呃……感受就是……腿很疼。”
队伍里笑了。
“然后呢?”
“然后……教官很凶。”
刘教官作势要踢他,许浩然往后缩了一下,全班笑得更厉害了。
“行了行了,坐下。第二个。”
第二个是王子豪。他坐在那里,眼镜反射着路灯的光。“我觉得军训挺没意思的。”
有人“哦——”了一声。
“不是,我的意思是……”王子豪挠了挠头,“就是一直在重复做同样的事,很枯燥。但是,嘛,也有点用吧。至少我现在走路不会顺拐了。”
“你昨天还顺拐了呢。”后排有人喊。
“那是昨天!今天没有了!”
刘教官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行了,下一个。”
一个接一个地说。有人抱怨腿疼,有人说学会了叠被子,有人说交到了新朋友。有个男生说军训最大的收获是学会了在三分钟内洗完澡,旁边的人表示不信——“你平时不是洗十分钟吗?”“那是平时,军训不一样。”
轮到女生这边了。
李晓彤第一个。她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我觉得军训很好!虽然累,但是和大家一起训练很开心。教官虽然凶,但其实人挺好的——教官你不要骄傲啊。”
“我没骄傲。”刘教官面无表情。
“还有就是林老师每天都给我们买水买苹果,我代表全班感谢林老师!”
她带头鼓掌,全班跟着拍了几下手。
林念薇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听到自己的名字,笑了一下。她今天没穿运动装,换了件藏青色的长袖薄衫,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路灯的光照在她身上,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柔和了很多。
“林老师,你也说两句呗?”李晓彤转过头喊她。
“你们说就行了,我听着。”
“说两句嘛——”
几个学生跟着起哄。
林念薇站起来,走到队伍旁边,但没有站到前面,而是在边缘蹲下来,和第一排的学生差不多高度。
“军训快结束了,我讲三点。”
“第一点,你们做得很好。我看别的班有晕倒的、有哭的、有跟教官顶嘴的,我们班一个都没有。我很欣慰。”
“第二点,军训不光是练体能,也是练纪律、练团队。以后上课、考试、做任何事,都会用到这几天学到的东西。你们现在可能觉得是废话,以后会明白的。”
“第三点——”她顿了一下,“明天是会操,好好走,别给我丢人。”
“好——”又是整齐的回答。
沈千歌坐在女生第二排靠边的位置,膝盖并拢,双手搭在上面。
她看着林念薇蹲在队伍旁边的样子。路灯的光照在林念薇的侧脸上,半边亮半边暗。她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不是那种刻意做出来的笑,是很自然的、因为心情好所以想笑的弧度。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她随手别到耳后。
(……她在发光。)
(不是比喻。)
(是真的……好像整个人在发光。)
沈千歌低下头,把目光移开。
“下一个——沈千歌。”
刘教官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抬起头。
“……没什么感受。”
“没什么感受?”
“嗯。”
队伍里安静了一秒。
“那你这几天过得怎么样?”刘教官问。
“……还行。”
“还行是好啊还是不好啊?”
“挺好的。”
沈千歌说完这三个字,就闭嘴了。
李晓彤在旁边小声说,“千歌你就多说两句嘛。”
沈千歌没接话。
刘教官也没勉强,摆了摆手。“行了,下一个。”
夜风从操场的那一头吹过来,带着九月初特有的那种温吞吞的热气,但到了傍晚已经散了大半,吹在脸上像是有人用温毛巾擦了一下。不知名的虫子在操场边的草丛里叫,一只接一只的,声音不大,密密麻麻地连成一片。
有人开始起哄让教官唱歌。
刘教官一开始板着脸说“不唱”,后来架不住全班的喊声,干咳了两声,唱了一首《团结就是力量》。
唱得不好听,但嗓门大。
全班给他打拍子,唱完了一齐鼓掌。
“行了行了,安静。”刘教官难得笑了一下,“明天会操,你们要是拿不到名次,别说是我的兵。”
天色完全暗下来了。路灯变得更亮,操场上的影子从模糊变得清晰。有几只飞虫绕着头顶的路灯转圈,影子投在地上,忽大忽小的。
林念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队伍旁边退回了台阶上,但没坐下。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水杯,偶尔喝一口。眼睛一直看着班里的学生——扫来扫去,像一个牧羊人在数羊。
沈千歌收回目光。
她发现自己好像一直在看林念薇。
不是刻意去看的,而是目光总是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就飘过去了,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已经看了好几秒。
她把目光移到操场上。
移到路灯上。
移到天上的星星上。
但最后还是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她是班主任?)
(那为什么别的班主任我没有想看?)
(……)
她给不出答案。
晚上八点半,操场上的活动结束了。刘教官吹哨解散,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往宿舍走。有人约着去小卖部买零食,有人直接回宿舍洗漱,有人还在讨论明天会操的事情。
林念薇没有跟学生一起走。她回了趟职工宿舍,拿了一些东西——碘伏、棉签、创可贴、几包纸巾,装进一个小的手提袋里。
然后往女生宿舍走。
晚风从楼道里灌进来,吹得走廊尽头的窗户“咣当咣当”地响。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她每上一层楼,脚步声就会把灯点亮,走到拐角的时候灯又灭了,再跺一下脚,又亮了。她一层一层地检查。
三楼。走廊里有人穿着拖鞋跑来跑去,有人站在宿舍门口聊天,看到林念薇就赶紧跑进去了。
“别跑了,回去休息。明天还要训练。”
“知道了林老师——”
四楼。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晾在窗台上的毛巾被吹得晃来晃去。401的门关着,里面有说话声,不大,听不清在说什么。
林念薇先去了403。
403住的是班里的几个女生,其中有一个叫陈雨桐的,个子小小的,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声音很轻。这几天林念薇注意到她情绪不太高,吃饭的时候总是一个人,训练的时候也不太和旁边的人说话。
她敲了敲门。
“进来——”是陈雨桐室友的声音。
林念薇推门进去。房间里三个人,一个在洗脚,一个在铺床,陈雨桐坐在床上,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
“林老师好。”洗脚的女生抬起头。
“好。”林念薇看了看陈雨桐,“陈雨桐,你出来一下,我跟你说几句话。”
陈雨桐愣了一下,从床上慢慢挪下来,穿好拖鞋,跟着林念薇走出宿舍。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台不高。林念薇站在那里,陈雨桐站在她旁边。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没有声音的时候暗下去,只有窗户外面透进来的光——远处是另一栋宿舍楼的窗户,一格一格地亮着,像棋盘。楼下有人在打电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这几天怎么样?”林念薇问。
“……还行。”
林念薇笑了。“我们班同学怎么都爱说‘还行’?”
陈雨桐没笑。
沉默了几秒。
“老师……我想家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碎了一下,碎片掉在地上,没有声响。
林念薇没有马上说话。她侧过身,靠着窗台,面对着陈雨桐。
“第一次住校?”
“嗯。”
“以前没离开过家?”
“没有……初中是走读的,每天都能回家。”陈雨桐的声音开始发抖了,“我从来没在外面住过……这几天晚上都睡不好……就是……就是不习惯……床也不习惯,被子也不习惯……旁边有人也睡不好……”
“你给家里打电话了吗?”
“打了……但是打完更想家了……”陈雨桐吸了吸鼻子,“我妈让我坚持一下,说马上就结束了……我知道……但是就是……”
她没有说完,眼泪掉下来了。无声的,一颗一颗,从镜片下面滚出来。
林念薇从手提袋里拿出纸巾,抽了一张递给她。
陈雨桐接过去,按在眼睛上。
林念薇把手提袋换到另一只手,空出来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想家很正常。第一次离开家,不习惯太正常了。”林念薇的声音不大,语速比平时慢了很多,“但是你看,你已经坚持四天了,明天是最后一天。五天,很快就过去了。”
“……我知道。”
“军训结束之后,你就可以回家了。周末两天在家里好好休息,周一再来学校。到那个时候,你已经有经验了,知道住校是怎么回事,就不会这么怕了。”
陈雨桐把纸巾从眼睛上拿下来,擤了一下鼻子。
“而且你室友不是挺好的吗?大家一起聊聊天,也就不孤单了。”
“嗯……她们挺好的。”
“那就好。有什么事就找她们帮忙,别一个人憋着。”
陈雨桐点点头。眼眶还是红的,但已经不哭了。
“行了,回去吧。洗把脸,早点睡。”
“嗯。谢谢林老师。”
陈雨桐转身往宿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林老师。”
“嗯?”
“……明天会操,我会好好走的。”
林念薇笑了。“好。我等着看。”
陈雨桐推门进了403。
林念薇靠在窗台边,把刚才拿出来的纸巾塞回袋子里。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只有窗外的光,暗暗的,照在林念薇的侧脸上。
她站了几秒,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路过401的时候,她习惯性地往门上的小窗看了一眼。
小窗是长方形的,嵌在木门上,玻璃擦得还算干净。走廊的灯灭了,只有房间里的光从窗户透出来——401的灯还亮着,日光灯的白光照在小窗上。
有人站在那里。
沈千歌。
穿着睡衣——浅灰色的长袖睡衣,头发散着,披在肩上。手里拿着一个水杯,但她没有在喝水。
她在看窗外。
不对。
她在看门上的小窗。
小窗外面,是林念薇。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那块薄薄的玻璃撞上了。
沈千歌没有躲。
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水杯,头发散着,穿着睡衣。隔着那扇小窗,她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她的姿势没有变。
她就是站在那里,看着林念薇。
时间大概过了两秒,也许三秒。
林念薇对她笑了笑,然后抬手指了指走廊的方向,又指了指401的门,意思是——“我去查别的宿舍了,你早点睡”。
沈千歌微微点了一下头。
林念薇走了。
她走到走廊的另一头,去查404。
声控灯在她身后亮了又灭。
沈千歌站在门后面,手里还拿着那个水杯。
(她刚才……在安慰陈雨桐?)
(陈雨桐哭了?)
(为什么?)
(想家?)
(……)
(想家是什么感觉?)
沈千歌说不清楚。
她从没住过校,但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她就没有“家”可以想了。那套房子有锁、有床、有冰箱,但没有人。想念一个没有人的房子,听起来很奇怪。
她把水杯放在桌上,爬到上铺。
被子掀开,躺下去。
枕头有点高,她翻了个身,面朝墙。
(林老师拍陈雨桐的肩膀了。)
(她拍了两下。)
(很轻。)
(……)
沈千歌把被子拉到下巴。
闭上眼。
401的灯还没有关。室友在下面收拾东西,衣架碰到铁杆的声音,细细碎碎的。
走廊里有脚步声,越来越近。
是林念薇。
她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了。脚步声很轻,但是在安静的走廊里还是能听到——运动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那种橡胶和石头摩擦的声音。
脚步声在401门口停了。
沈千歌睁开眼。
门被轻轻推开了。林念薇探头进来,扫了一眼房间——下面的铺有人了,上面只有一个铺是空着的,其他都满了。她看了一圈,确认所有人都好好的,没有哭的、没有生病的、没有不在的。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一眼上铺。
沈千歌闭着眼睛。
(没睡着。)
(但应该闭眼。)
(不然她又要问“你怎么还不睡”。)
林念薇看了两秒,没有出声,把门轻轻带上了。
脚步声远了。
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401彻底安静了。
沈千歌睁开眼。
她的手指抓着被角,抓得很紧。
心脏跳得有点快,但她不知道为什么。
不是害怕。
不是紧张。
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像是有东西在胸口里堵着,不大,但刚好卡在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
(她为什么要在401门口停?)
(她每个宿舍都会停。)
(对。)
(每个宿舍都会停。)
(不是只有401。)
(不是只有……)
沈千歌把被子蒙过头顶。
黑暗中,她听到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的,很清楚。
窗外的虫鸣还在叫,和前几天晚上一样。
但她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说不上来。
枕头上有洗衣粉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
那个味道,好像也没有那么刺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