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
早上六点,林念薇就醒了。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外面操场上的喇叭声。今天是会操的日子,学校从一大早就开始放进行曲,嘹亮的军乐声穿过操场、穿过食堂、穿过职工宿舍的窗户,钻进每一间还亮着灯的房间。
她躺在床上听了十几秒,然后翻身坐起来。
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一眼。五天的军训下来,脸上晒黑了一点。她把头发扎成高马尾,换上干净的运动服——深灰色的,是她带过来的几套里最正式的一件,因为今天要在主席台前走方队,她想和学生们站在一起。
出门的时候她从抽屉里拿了那面班旗。红色的旗面,上面印着“高一(3)班”四个黄色的大字。旗杆是铝合金的,拿在手里有点分量。
操场上已经有不少人了。主席台上拉着红色的横幅——“南城一中2016级新生军训会操表演暨总结大会”。音响里放着《分列式进行曲》,鼓点一下一下的,踩在人心口上。各班的方队正在做最后的排练,到处都是喊口令的声音。
林念薇走到高一(3)班的集合位置。学生们已经到了一大半,迷彩服穿得整整齐齐,腰带扎得紧紧的,帽檐压得一样高。有人在小声说话,但声音比前几天低了很多,像是在憋着一股劲。
许浩然在清点人数。“赵思琪到了吗?”“到了。”“李晓彤?”“到了。”“王子豪?”“……到了。”“沈千歌?”
沈千歌站在女生第二排的中间,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
“到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林念薇把班旗交给许浩然。“你举旗,站在队伍最前面。走方队的时候你带队。”
许浩然接过旗杆,手心在裤子上蹭了两下,然后握紧了。旗杆的顶端在晨风里微微晃动,他用力攥住,不让它晃。
刘教官来了。今天他换了正式的作训服,臂章和肩章都别得整整齐齐的,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很多。
“立正——稍息——今天会操,规矩和平时不一样。进场要齐步走,到主席台前面换正步。检阅的时候,你们要喊番号。声音要齐,要大,要让主席台上的领导听到。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全班齐声回答。
七点五十,会操正式开始。
校长先讲话,讲了大概十分钟。然后是教官代表发言、学生代表发言,每一段讲话结束都有人鼓掌,掌声从操场这头传到那头。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主席台的影子投在操场上,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跑道的内侧。
各班按抽签顺序进场。高一(3)班抽到第七个。
林念薇站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方队由刘教官带着,许浩然举旗在前。她的位置是在队伍右侧——班主任的指定位置,和方队并排走,但不算在方队里。
“第六个班开始了。”张老师走到她旁边,“你们班准备。”
林念薇点头。她的手指在运动裤的侧缝上轻轻弹了几下。
第六个班走完了。主席台上的评委在打分,红色的评分表被风吹得翻起来。
“高一(3)班,入场——”
许浩然举着旗走在最前面,旗面上的字在风里展开了。刘教官站在方队左侧,口哨含在嘴里。
林念薇走到队伍右侧的指定位置,跟在方队旁边。
齐步走。
她走在跑道的最外侧,脚步和方队的鼓点对齐。阳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她脸上。她看到许浩然的肩膀绷得很紧,旗杆在他手里纹丝不动。看到第一排的男生们目视前方,下巴微收。看到李晓彤的嘴在动,小声地数着“一二一”。
到了主席台前。
“正步——走!”
全班的脚步同时换成了正步。四十只脚砸在地上,声音汇成一个沉闷的“咚”。许浩然把旗杆往下一顿,旗面的红布“呼啦”一声展开。刘教官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向右——看!”
全班的头齐刷刷地转向主席台。
林念薇也转向主席台。
主席台上坐着校长、副校长、年级主任和几个教官领导。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正在低头看评分表。他旁边是副校长,手里拿着相机,对着方队拍了一张照片。
“同学们好——”主席台上有人喊。
“老师好——”全班的声音汇成一道,从操场这一头传到那一头,在对面教学楼的墙壁上撞了一下,弹回来,又传过去。
“同学们辛苦了——”
“为校争光——”
最后四个字,李晓彤喊得嗓子都破了。声音从她的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点沙哑,但在全班的声浪里几乎听不出来。
方队走过主席台,换回齐步走。林念薇跟在队伍旁边,脚步轻快了一些。
(走完了。)
(很好。)
(没有顺拐,没有人摔倒,没有人喊错番号。)
(很好。)
各班走完之后,是教官们的表演。八个教官列队走了一遍,动作比学生班整齐了不止一个档次。然后是校长总结发言,宣布会操结果。
“高一(3)班——第三名。”
李晓彤第一个跳起来了。她双手握拳,往上一挥,嘴张开想喊什么,但被赵思琪一把拉住了。周围几个班还在安静地听结果,她们班不能叫。但她脸上的表情已经藏不住了——眼睛弯成月牙,嘴角咧到耳朵根。
许浩然举着旗,旗杆在他手里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兴奋。
林念薇站在队伍旁边,笑着鼓了几下掌。
沈千歌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手指在迷彩服的裤缝上轻轻搓了一下。
(第三名。)
(挺好的。)
(她笑了。)
她的目光穿过队伍前面的空隙,落在林老师身上。
林念薇正在和刘教官握手,说着什么。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轮廓。风吹过来,散落的发丝在光里飘着,一根一根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牵着。
(……)
沈千歌低头,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刘教官走了。
他在队伍前面站定,立正,敬了一个礼。全班安静了。
“军训今天结束。你们是我带的第一届学生,这五天,你们做得很好。”他的声音还是很大,但语速比平时慢了很多,“明天我就不来学校了。你们以后的路,好好走。”
没有人说话。
刘教官放下手,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李晓彤在后面喊了一声“教官再见——”。
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喊起来了。
“教官再见——”
“教官辛苦了——”
“教官我们会想你的——”
刘教官没有回头。他抬起右臂,举过头顶,摆了摆。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走出操场大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只有那么一瞬。然后他走了出去,消失在围墙的那一边。
解散了。
学生们往操场外走,比平时慢了很多。有人说“教官怎么走了都不回头”,有人说“他是不是哭了”,有人说“没有吧他那么凶”。太阳已经很高了,照在操场上,所有的影子都缩成了脚底下一小团。跑道被晒得发烫,塑胶颗粒在鞋底下咯吱咯吱地响。
林念薇回到办公室。陈媛已经在里面了,正趴在桌上唉声叹气。
“怎么了?”林念薇坐下。
“我们班走了倒数第一。”陈媛把脸埋在胳膊里,“教官走的时候都哭了,说没脸见人。”
“只是一个会操而已。”
“我知道,但是学生们挺难过的。”陈媛抬起头,“你们班第三名,挺好的。我看你们走的时候挺整齐的。”
“嗯,今天发挥得不错。”
“你中午回家吗?”陈媛问。
“不回了,下午还要发手机。住校生的手机都在保卫处存着,今天周五,要发回去。”
“那你中午吃什么?”
“食堂。”
“我跟你一起去。”
林念薇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文件夹——住校生名单。十二个人的名字,她挨个看了一遍,在“沈千歌”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她今天回家。)
(还是……)
她把名单放回抽屉。
下午两点,林念薇去保卫处取手机。保卫处在学校大门的右边,一个小小的房间,墙上钉着一排铁柜子,每个格子贴着班级和序号。她抱了一个纸箱回来,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二部手机,每一部都贴着标签,写着学生的名字。
她回到办公室,把手机按宿舍分好。
随后抱着纸箱去了教室。教室里人不多,有的在收拾东西,有的在聊天,有的趴在桌上睡觉。军训结束了,迷彩服可以脱了,但大部分人都还没来得及换,教室里还是一片绿色。
“发手机了。念到名字的过来拿。”她站在讲台上,念一个名字,发一个手机。拿到手机的人当场开机检查,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有人“啊”了一声——“五天没看手机了!”“有信号吗?有!”“我奶奶给我发了八条语音……”
发到最后,沈千歌走过来拿手机。
她的手机是一部黑色的,屏幕贴了磨砂膜,边角有点磨损。林念薇递给她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沈千歌的手指是凉的,军训五天晒黑了一点,但指尖还是白的。
“周末好好休息。”林念薇说。
“嗯。”
“周一穿校服,不要穿迷彩服了。”
“嗯。”
沈千歌拿着手机走回座位。开机,屏幕亮了。微信里有几条消息——没有未读的红点。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林念薇又讲了明天的事。
“周六周日放假,住校生今天下午可以回家,周日晚自习之前回来。走读生正常休息,周一穿校服、带齐课本、按时到校,不要迟到。”
“另外——”她从讲台上拿起一摞纸,“这是下个月的课程表和晚自习安排,每人一张,拿回去贴在书桌上。
“周一按课表上课,第一节就是我的数学课,你们别睡过头。”
全班笑了。
放学铃响了。不是平时的电铃,是手摇的那种,声音闷闷的,像老牛叫。军训期间的放学都是用手摇铃,据说是为了营造氛围,但没人知道为什么。
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有人把迷彩服叠好塞进书包,有人直接把衣服团成一团夹在胳肢窝底下,有人换上了校服——蓝白相间的,南城一中的校服不算好看,但穿在高中生身上自有一种整齐划一的味道。走廊上拖箱子的声音此起彼伏,轮子在瓷砖地面上滚动,咕噜咕噜的,像一群鸽子扑棱着翅膀。
有人在校门口等家长来接,有人骑车回家,有人走去公交站。周日傍晚他们还会回来,回到这栋教学楼里,继续他们高中三年的生活。
林念薇站在校门口,看着学生们一个一个离开。
“林老师拜拜——”
“拜拜,路上小心。”
“老师周末快乐——”
“你也快乐。”
李晓彤背着书包跑过来,书包拉链上挂着一个毛绒公仔,一颠一颠的。
“林老师,我走了!周末我会想你的!”
“好的,别光想我,作业也要想。”
李晓彤哈哈笑了两声,跑了。
赵思琪跟在后面,走得慢一些。“林老师,谢谢你这一周的照顾。军训的时候你每天都给我们买水,我爸妈知道了说想请你吃饭。”
“不用请我吃饭,让你们爸妈别客气。”
“那我替他们谢谢你。”
“不客气。周一见。”
赵思琪走了。
王子豪从旁边经过,低着头,没看林念薇。走到她旁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
“……林老师,周一见。”
“周一见。”林念薇点头。
他走了。
林念薇靠在门柱上,看着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有人回头朝她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阳光照在校门口的柏油路上,路面被晒得发亮,汽车的引擎盖反射着白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空气里有种热腾腾的味道,是沥青被晒软了散发出来的。
她站了一会儿,确定没有学生落下什么东西,才转身往校园里走。
操场上已经空了。主席台的横幅还没有拆,红色的布在风里鼓着,像一面不动的旗。她抬头看了看那四个字——“为校争光”,被太阳晒得有些褪色。
走到职工宿舍,开门,换鞋,坐在沙发上。她把军训这几天的东西整理了一下——防晒霜快用完了,风油精还剩半瓶,创可贴只剩两张了,碘伏还没开封。
手机亮了。
是妈妈林淑芬发来的消息。“薇薇,军训结束了吧?周末回家吃饭吗?”
“回。晚上到家。”
“想吃什么?”
“红烧排骨。”
“好,妈给你做。”
林念薇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她又翻了翻微信。班级群里有人在发军训的照片——李晓彤发的,九张图,拼了个九宫格。第一张是全班在操场上的合影,第二张是刘教官的背影,第三张是食堂里的迷彩服大军,第四张是那天傍晚坐在操场上聊天的场景,路灯亮着,每个人的脸都半明半暗。最后一张是林念薇。
不知道是谁拍的。她站在操场边,手里拿着那个大水壶,正在倒水。侧脸,阳光从后面照过来,头发上有光。照片拍得不算好,有点糊,焦距没对准,但能看到她在笑。
群里有人在下面留言。
“林老师好美——”
“这张谁拍的?发原图给我。”
“我也要。”
“+1”
林念薇看了几秒,把手机放下了。
窗外,校园安静下来了。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吹动冬青树的叶子,沙沙地响。职工宿舍的楼下有只猫在叫,喵了两声就没了。远处传来公交车报站的声音,电子合成的女声,模糊不清。
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五天。
从周一到周五。
从站军姿到正步走,从发苹果到深夜查寝,从那个蹲在操场上帮隔壁班学生涂风油精的白色背影,到深夜站在走廊里安慰想家女生的轻声细语。
这五天,她做了很多事。
她也看到了很多事。
比如陈雨桐哭的时候,沈千歌站在401门后面,手里拿着水杯,隔着那扇小窗看着她。
那个眼神。
不是好奇,不是偷看。
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
林念薇睁开眼。
(……)
(别想了。)
她站起来,去收拾行李。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洗漱用品装进袋子,充电器拔下来卷好。
关灯,关门。
走出职工宿舍楼的时候,五点多。太阳正在往下落,操场上铺满了橙色的光。教学楼的窗户反射着落日,一面面玻璃窗像着了火。
她拖着行李箱往校门口走。
校园里已经没有学生了。
周末的校园,空荡荡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操场,周日的晚上,他们还会回来。
带着洗干净的校服,带着写完的作业,带着五天军训晒黑的脸,回到这间教室。
她还会站在讲台上。
翻开课本。
说一句——
“同学们,上课。”
林念薇转过身,拖着箱子,走出了校门。
沈千歌到家的时候,五点四十。
公交车上摇摇晃晃地坐了一个小时,从学校到城北,从热闹的市区到安静的住宅区。她下了车,拖着行李箱走过那条熟悉的路。
小区的电梯坏了,她爬了七层楼。
到家,开门。
玄关的灯没有开。
客厅里很暗,窗帘拉着的。空气里有种闷了很久的味道,像什么东西放在那里太长时间没有人动过。
她把行李箱拖进来,没有开灯。
站在玄关,换了鞋。
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书包扔在床上,行李箱靠在墙边。
她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
对面楼的灯亮着。有人在阳台上晾衣服,白色的衬衫在风里飘。有人在厨房里炒菜,油烟从排风扇里冒出来。有人抱着小孩在窗前走来走去,小孩的手伸出来,在空中胡乱地抓。
她看了很久。
窗外,太阳完全落下去了。暮色从对面的楼顶漫过来,像是有人在天上倒了一瓶墨水,慢慢洇开。橘红色的天变成了灰蓝色,灰蓝色变成了深灰色,深灰色里透出第一颗星星。
她拿起手机,班级群里发了不少消息,她没有看。打开了备注是妈妈的对话框,里面有一行字。
“千歌,妈妈这周出差,下周才能回来。卡里的钱够用,自己照顾好自己。下周见。”
只有这些。
她关掉手机。
然后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冰箱里有牛奶,有鸡蛋,有速冻水饺,有半颗白菜,有一袋面包。
她把牛奶拿出来,倒了一杯,放进微波炉。
转了两分钟。
端出来,烫的。
她捧着杯子站在厨房的窗前。
对面楼的灯越来越多了。
一个格子亮起来,又一个格子亮起来。
她低头喝了一口牛奶。
有点烫。
手机亮了。
是林念薇发的。
“住校生都到家了吗?到了的在群里回复一下。”
沈千歌在群里打了两个字。
“到了。”
过了一会儿,林念薇单独发来一条消息。
“路上顺利吗?”
“……顺利。”
“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沈千歌看着这个问题,想了很久。
“……牛奶。”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回复来了。
“冰箱里有什么?拍给我看看。”
沈千歌愣了一下。她下床,走到厨房,对着冰箱打开的门拍了一张照片。牛奶、鸡蛋、速冻水饺、半颗白菜、一袋面包。发过去。
过了一会儿,林念薇的回复来了。
“明天中午把速冻水饺煮了。白菜可以炒鸡蛋,你会炒吗?”
“不会。”
“把鸡蛋打散,白菜切碎,放在一起炒,放点盐就行。”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