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
林念薇到办公室的时候,才七点二十。走廊上已经有学生在走动了,有人背着书包跑过去,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弹来弹去。她推开办公室的门,张老师已经在里面了,正往保温杯里倒热水。
“小林,早。”张老师盖上杯盖,“你们班今天第一节是你的课?”
“对,数学。”
“军训结束了,收收心,这帮孩子该好好上课了。”张老师笑着说,“不过你们班军训表现不错,第三名,挺好的。”
“学生们挺努力的。”林念薇把包放下,翻了翻桌上的教案。周末在家备了两天的课,教案本上写满了例题和笔记。
七点四十,她拿着课本和教案往教室走。走廊上遇到几个班里的学生,看到她就开始笑,那笑容有点不对劲——和平时见到老师礼貌性的微笑不同,是忍不住要溢出来的笑。
“林老师早——”李晓彤跑过去的时候差点撞到门框。
“慢点。”
“知道了知道了!”
林念薇觉得有点奇怪,但没有多想。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门关着。平时这个点门是开着的,今天关上了,里面的窗帘也拉上了,从外面看不到教室里的情况。
(……搞什么鬼?)
她推开门。
“教师节快乐——”四十个人的声音同时炸开,像是有人按了一个开关,所有的声音在同一个瞬间从四十张嘴里蹦出来,在教室的墙壁上来回撞了两三下才散开。
林念薇站在门口,愣住了。
黑板上画满了彩色粉笔的涂鸦。正中间写着“林老师教师节快乐”几个大字,用红色的粉笔勾了边,旁边画了一圈小花和小星星。左边画了一个大大的蛋糕,右边画了一本书和一支粉笔。黑板的右下角签了四十个名字,字迹大大小小的,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挤在一起,像一窝刚孵出来的小鸟。
讲台上堆满了东西。贺卡、手工折纸、几束花——不是花店买的那种精致花束,是学生们自己从家里带来的,有的插在塑料瓶里,有的用旧报纸包着,有月季、有百合、有不知道从谁家阳台上剪下来的三角梅。还有一盒巧克力,金色的包装纸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林念薇站在讲台前面,看了很久。
教室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着她。李晓彤在第三排坐着,双手攥成拳头抵在嘴前,眼睛亮晶晶的。赵思琪在她旁边,嘴角微微翘着,看起来很克制,但耳朵红了。许浩然站在第一排旁边,手里还拿着半截没来得及藏起来的粉笔。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出不来。
(……别哭。)
(你是老师。)
(别在学生面前哭。)
她深吸了一口气。
“谢谢大家。”
声音有点抖,但只有她自己听得出来。
“好了好了,都把课本拿出来,上课了。”她转过身,拿起板擦准备擦黑板。手举起来,又放下了。
(再留一会儿吧。)
“算了,这节课用PPT,黑板不擦了。”她把粉笔灰拍掉,打开投影仪。白色的幕布降下来,挡住了黑板上的那一半涂鸦,但“林老师教师节快乐”那几个大字还露在外面,红色的粉笔在幕布的边缘若隐若现。
“上课。”
“起立——”许浩然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
全班站起来。
“老师好——”
“同学们好,请坐。”
她翻开课本。今天是第二章第三节,函数的单调性。她在PPT上打出一张图,一条斜向上的直线。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她在黑板上写字的声音。粉笔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地写,粉笔灰落下来,落在她的袖口上。
一切和平时一样。
但她知道不一样。
讲台上那些花在阳光下散发着淡淡的气味,混合着粉笔灰和教室里的汗水味道,变成一种说不出来的、只在今天才有的气息。她每转身一次就能看到那些颜色——红的、黄的、紫的、白的——堆在讲台的角落,像是从黑板上掉下来的星星。
下课铃响了。
“作业是课本第32页的第4、5、6题,明天早上交。”她合上课本,看了一眼讲台上的那堆东西,“这些……来几个同学帮我拿到办公室,其他人休息。”
她走出教室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拿。她怕自己拿着那些东西走在走廊上,会忍不住一直笑。
回到办公室,张老师正在改作业。
“小林,今天教师节,收到东西了吧?”
“……嗯,挺多的。”林念薇坐下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正常。”张老师头都没抬,“你这种年轻漂亮的女老师,教师节最受欢迎了。我年轻的时候也是。”
林念薇笑了笑,没有接话。
办公桌上也放了几张贺卡。不是班里的学生放的——她还没回来过,放不了。是隔壁班的学生,她代过几节课,学生记得她。她拆开一张,里面写着“林老师教师节快乐,谢谢您上次帮我讲题”,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写得很大力,像是怕她看不清。
她把贺卡收进抽屉里,好好保存起来。
第三节课是英语。陈媛教她们班英语,从教室回来的时候端着一个杯子,笑得很开心。
“薇薇,你们班学生太可爱了。”
“怎么了?”
“我进教室的时候,他们站起来喊‘陈老师教师节快乐’,我差点哭了。”陈媛把杯子放在桌上,“你猜怎么着?他们还给每个科任老师准备了贺卡。我的桌上放了一张,数学组的张老师也有一张。”
“是吗?”林念薇愣了一下,“我没注意。”
“你第一节上完就回来了,可能他们后面放的。”陈媛喝了一口水,“你们班那个李晓彤,还单独给了我一颗糖。说‘陈老师你辛苦了,这是我最喜欢吃的糖,送给你’。”
“她倒是会做人。”林念薇笑了。
“不是会做人,是真的有心的那种。”陈媛认真地说,“你看那些贺卡,每一张都是手写的,不是买的。字迹不一样,明显是不同人写的。四十张贺卡,四十个人写,这个工作量不小。”
林念薇想了一下。
(他们是什么时候写的?)
(周末?)
(不对,周末他们不在学校。)
(那就是今天早上?)
(今天早上他们比我来得早。)
(七点二十我到教室的时候,他们已经全部在了,窗帘拉上了,门关着……)
(他们几点来的?)
林念薇没有问。有些事情不需要问,知道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中午,她去食堂吃饭。打饭的时候,食堂阿姨多给了她一个鸡腿。“林老师,教师节快乐。”
“……谢谢阿姨。”
她端着餐盘找位置坐下。食堂里人很多,绿色的迷彩服已经换成了蓝白相间的校服,整个食堂看起来像是换了一个季节。有人在讨论上午的课,有人在抱怨作业多,有人在说今天的菜不好吃。
她吃到一半,陈媛端着餐盘过来了。
“薇薇,下午你们班最后一节是谁的?”
“好像是自习。”
“那你准备干嘛?”
“看着他们呗。第一天正式上课,别出乱子。”
“你这个班主任当得也太负责了。”陈媛摇头,“我下午最后一节没课,准备提前走了。今天教师节,给自己放个假。”
“你走吧,我看着就行。”
吃完饭,林念薇回了办公室。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一点二十的预备铃把她吵醒了。她去洗了把脸,拿起课本,往教室走。
下午第一节是语文。语文老师姓王,四十多岁,头发稀疏,说话慢条斯理的。林念薇路过教室的时候,从后门的玻璃窗口看了一眼。王老师正在讲《沁园春·长沙》,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很安静。沈千歌坐在最后一排,课本翻开着,笔放在本子上,但没有在写。
(……她在听吗?)
(应该在听吧。)
林念薇没有多看,走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林念薇坐在讲台上,学生们在下面写作业。窗外的光线从白色变成了金黄色,从窗户的下沿慢慢往上爬,爬到黑板的边缘就停了。
有人举手。是王子豪。
“林老师,数学作业第5题我不会。”
林念薇走下去,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他的本子。他写了半页,写到一个地方就卡住了,在那里画了好几个圈。
“这一步,你代入公式的时候符号弄反了。”她拿过他的笔,在本子上写了两行,“你看,这样是不是就顺了?”
王子豪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五秒。“……哦。”
“懂了?”
“懂了。”
林念薇把笔还给他,在教室里转了一圈。走到最后一排的时候,在沈千歌旁边停了一下。
沈千歌在做数学作业。字写得很工整,步骤清晰,一道题写了大半页。
(进步了。)
林念薇没有出声,继续往前走。
放学铃响了。
学生们开始收拾书包。今天没有晚自习——周一的晚自习是自愿的,大部分人都选择回家。
“林老师再见——”
“再见。”
“林老师教师节快乐——”
“谢谢。”
沈千歌从她身边走过去,书包背得很正。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林老师。”
“嗯?”
“……教师节快乐。”
她的声音不大,走廊上的吵杂声差点把它盖过去。但林念薇听到了。
“谢谢千歌。”
沈千歌没有回头,走了。
林念薇站在讲台上,把散落的粉笔头捡起来扔进盒子里,把黑板擦干净,把投影仪关掉。教室空了,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课桌上,每一张桌子都拖着一个长长的影子。
回到办公室,张老师已经走了。陈媛也走了。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看着桌上的礼物,一个一个地拆。
贺卡有三十多张。有些是买的,印着花和蝴蝶结,翻开是印刷体的祝福语,下面签了一个名字。有些是自制的,用A4纸折两折,封面画着画,里面写着字。李晓彤的写了满满一页,从“林老师你是我见过最好的班主任”写到“你讲课的时候特别认真”写到“你给我们买水的时候我觉得你好辛苦”最后写了一句“我会好好学数学的”,字迹从工整变潦草,从潦草变飞舞,像是写到后来手已经跟不上脑子了。
赵思琪的写得很短。“林老师,谢谢您。您让我觉得高中不会太难熬。”
林念薇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许浩然的中规中矩地写着“祝林老师身体健康工作顺利”,但背面用很小的字写了一行——“其实我觉得您讲得比我初中的数学老师好多了”。
林念薇笑了。
王子豪的只有一句话。“林老师,谢谢您没有放弃我。”
她把这张单独放在一边。
翻到最后,是一张折了两折的白纸。没有花哨的图案,没有装饰,就是一张普通的A4纸。
是沈千歌的笔迹。她认得。
“林老师:
教师节快乐。
上次的巧克力我吃了。
谢谢。
沈千歌”
上次的巧克力。
(……是那天晚上在办公室,她来交宿舍申请表的时候,我给她那块?)
(她一直记得?)
林念薇把这张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和其他的贺卡一起,放进抽屉。
她关上抽屉,坐了一会儿。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的天已经快黑了,操场上没有灯,只有远处教学楼走廊的灯亮着,一格一格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眨眼睛。
她站起来,关了灯,锁了门,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黑黢黢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她跺了跺脚,灯又亮了。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保安坐在传达室里看电视。
“林老师,这么晚才走?”
“嗯,收拾了一下东西。”
“教师节快乐啊。”保安大叔冲她笑了笑。
“谢谢您。”
她走出校门。路灯已经亮了,街道上的车比白天少了很多。空气里有种夜晚特有的凉意,和白天那种闷热不一样,是一种干净的、带着一点露水气息的凉。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人行道上,跟着她的脚步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路边的桂花开了,香味飘过来,甜甜的,有点腻,但在这个九月的夜晚闻起来刚刚好。
她走了十五分钟,到家。
林淑芬在客厅等她。
“回来了?吃饭了吗?”
“没有。”
“给你留了菜,在锅里热着。”
“好。”
她换了鞋,洗了手,坐到餐桌前。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米饭。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
林淑芬坐在对面,看着她吃。
“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学生们送了挺多东西。”
“教师节嘛,应该的。”林淑芬说,“你小时候不也给老师送过贺卡?”
林念薇愣了一下。
(“你小时候”……)
(那是原主小时候。)
(不是她。)
(但她确实给老师送过贺卡。)
(前世。)
(很久以前的事了。)
“……嗯。”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洗了碗,回到房间。换了睡衣,坐在床上,拿出手机。
班级群里还有人在发消息。她翻了翻,没有新的贺卡照片,只有几个学生在聊作业。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和宿舍里看到的月光一样。
(她说了“晚安”。)
(嗯。)
(晚安。)
林念薇闭上眼睛。
这一天,她收到了很多祝福。
黑板上那几个红色的大字,讲台上那些花和贺卡,四十分钟的课堂和四十个人的声音。
还有那张折了两折的白纸。
——“上次的巧克力我吃了。谢谢。”
她会记住这一天。
不是因为收到了多少礼物。
是因为这是她作为老师,过的第一个教师节。
以后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二十个。
但第一个,永远不一样。
窗外的虫鸣响了一整夜。
她没有失眠。
但也没有很快睡着。
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些画面——黑板上红色的粉笔字,讲台上那束插在塑料瓶里的月季,沈千歌站在门口说“教师节快乐”的背影。
她闭上眼睛。
月光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动,从这一头滑到那一头,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抚摸着什么。